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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下故人 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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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一声巨响。
白长珏睁开双眼,愣了半晌,才发觉做了一个梦。
窗外比起睡前暗了许多,想来已经睡了多时。他坐起身,只觉心口有些发闷,梦中那人的浅笑仿佛还在眼前晃动。
白长珏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吹了进来,五指埋入霜雪般的长发,反复揉搓,才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些许。
这才想起那声巨响,又想起外面的孩子,白长珏赶忙走了出去。
只见两个孩子站在树下,树上银装不见,孩子们倒是满身是雪,青砚御剑飞在半空哈哈大笑,不想也知道谁是罪魁祸首。
“师尊,你醒啦?”花稔打掉身上的雪,笑嘻嘻跑过去。
白长珏点点头,没说话。
花稔背着小手,轻轻晃着身子,软软地撒娇:“师尊~”
白长珏心不由得一软,轻轻拂去发丝上没打干净的残雪:“嗯?”
“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我们可以去看看吗?”花稔期待地看着他。
白长珏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一旁同样露出期待神色的白璟明,道:“山下不远就有一个叫石安的小镇,还算是热闹,今日先休整,过两日再去。”
花稔闻言,小脸上的期待瞬间化为灿烂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欢快地蹦跶了一下:“谢谢师尊!”
花稔高高兴兴地又跑回白璟明身旁,你一言我一语地和白璟明讨论着再堆个雪人什么的。白长珏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在雪地里嬉笑打闹的身影,原本略带疲惫的眼神也渐渐柔和下来。
“啧啧。”青砚懒散地走过来,道:“小女儿撒娇,真是可爱,少爷长这么大撒娇的次数我掰着指头就数过来了,哪次都是硬邦邦的,逗两句就走开了。”
白长珏轻笑一声,目光依旧落在两个孩子身上:“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青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撇撇嘴道:“这么着急赶我离开?”
白长珏摇摇头:“你一直在外,门中事务怎么办?”
青砚道:“我又不是掌门,再说了我不管自然会有别人管。”
白长珏微微蹙眉,似有不赞同之意。
青砚却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道:“好啦,开个玩笑话,别那么严肃,就当我放个假,再待个两日我就走。”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不着调。”白长珏无奈道。
青砚闻言哈哈大笑,“我可比以前不着调多了!”
夜里,白长珏坐在案牍前,点着烛火,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泛黄的宣纸上,久久没有落下。烛光摇曳,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画架上。
画架上的画无一例外的都画着同一个人。只是一些陈旧的画上还可见此人的面容,越是新的面容越是模糊。
白长珏摔了笔,把那宣纸揉成团狠狠砸在地上。
他甚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每一次这样,几乎都是因为那个墨玄,那个魔头。
年少时是因为他,如今他死了还是因为他。不叫人安生。
都怪白日里那个梦,让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他,不得安眠。
越想越烦。
白长珏想着反正现在睡不着,不如去外面透透气好了。
披了件厚实些的披风,灯笼也不打,就这样往外走了。
好在月光倾洒而下,倒也不觉得昏暗。
不知走了多久,忽而听见水声,想来是雪水融化汇成的溪流。
想到他们的初见也是在溪水之间,也是在这样清朗的月光之下,心不由得一动,下意识地循着那水声走去。
月光之下,溪水之间,背身站着一个人。
白长珏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缓缓靠近。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白长珏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还在梦中么?
白长珏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腕。
很疼。
月光勾勒出那人熟悉的眉眼轮廓,只是比起墨玄,似乎稚嫩了一些,但依旧是那样夺人心魄的美貌。
“墨......”
“老人家?”
那少年歪了歪头,疑惑地问道。
白长珏快步走上前去,顾不得那溪水冰凉,和那句莫名其妙的“老人家”,中间还不小心绊了一下,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急切地抓住少年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你……你真的回来了?”
少年竟没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反而是借着月光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老人家”。
原来不是老人,皮肤细腻温润并不皱皱巴巴的,只是头发白了而已,身量比自己高一些,倒也没高多少,稍稍垫脚便能轻易超过。
这人好奇怪,眼泪横流,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少年被他抓得有些疼,试着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索性就让他这么抓着了。
这人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的“我好想你”,后面的话语便被汹涌的情绪彻底吞没,再不能言。
少年眨眨眼,他伸出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轻轻拍了拍白长珏的手背,近乎残忍的说道:“你谁啊?”
白长珏闻言愣了一下,“我啊,是我啊……”
少年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困惑与无奈:“这位……公子,我确实不认识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虽是少年的声气,却像极了墨玄,若是再低沉几分,便是一模一样;若是年长几岁,也便是一模一样
少年觉得今儿倒霉透了,白日里上山砍柴,被劈飞的柴火正中脑壳,半夜才醒,醒来斧头又不见了,拿怀里的冷透了的馍馍充饥,一个没拿稳滚了下去,追的时候没看脚下,踏入冰凉刺骨的溪水中。现在又莫名其妙遇见这么个人。
少年扯开他紧抓的手,退到岸上,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道:“夜里看不清楚,公子想来是认错了。”
少年拢了拢单薄的衣衫,溪水浸湿的裤腿让他冷得直打颤,那馍馍早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不要也罢,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诡异的人。
快步离开时,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跌坐在溪水里,肩头不停地耸动着,不知是哭还是在笑。
“……”
一晃一个月过去,天气渐暖,草木发芽,春天就这么来了。
镇上每年正月末便要办庙会,今年也不例外,准备了许久,办得格外大。
医馆的老板给伙计们放了假,还赏了钱,叫他们好好玩一场。
黑土得了赏钱默默收了起来,并没有和其他伙计一样高高兴兴地去街上大肆挥霍。
他天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像这种庙会他是从来也不去的,往年都是一个人在屋里睡觉。
可今年的庙会声势着实浩大。
喧天的锣鼓声隔着几条巷子都能听见,鞭炮的声音近乎没有断过,噼里啪啦地一直响。孩子们的嬉笑声、小贩的吆喝声、人群的嗡嗡声混杂在一起。
睡是不可能睡得着的。
黑土拿了新斧头,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山上砍些柴来,还能得一个清静。
早春的山林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气息。黑土深吸一口气,脚步愈发轻快。
正当他寻好要砍的柴火,抡起斧头准备砍下第一记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似乎有人影晃动。
他下意识地看过去。
只见一个壮硕的背影伏在地上,似乎压着个什么。
没等他细看,就听见背影压着的东西发出一声稚嫩绝望的求救,“救命!”
小孩?
这家伙是个人贩子么?
黑土眉头一皱,对着那边呵斥道:“住手!你要做什么?“
那个背影听见声音,缓缓回头,面容似狼似人,可怖非常,猩红的双眼恶狠狠地盯着黑土,口中涎水滴落,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啊,不是人贩子,是只狼妖。
近些日子运气有点太不好了,要是能活,要不去庙会上拜拜吧。
那狼妖身下的孩子好不容易见了大人,便哭喊挣扎起来,试图爬向黑土,却被狼妖死死按住,不能动弹。
狼妖吐出一口唾沫,道:“哈哈,真好,今儿能吃两个魂了。”
那狼妖一巴掌把小孩拍晕过去,站起身来,手化作兽掌,闪身带着一股腥风抓向黑土面门。
黑土反应极快,一个侧身就这么闪了过去。
狼妖一愣,黑土也一愣。
都没想到一个凡人竟然能躲过去。
黑土先反应过来,对着狼妖的膝盖骨就是狠狠一踹,让他重摔在地上,拿着斧头直接劈过去。
狼妖翻身躲过,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他有些羞恼,不但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躲过他一招,自己反还被踹了一脚。
眼中狠戾愈发强烈,怒吼一声,直直冲向黑土。
见狼妖小山一般身躯冲过来,黑土想再次闪躲,发现这狼妖因为暴怒速度快了许多,已经来不及了。
黑土瞳孔骤缩,眼看那张血盆大口和闪着寒光的利爪就要将他撕烂。
咻——
一把带着凛冽寒光的利剑破空而至,穿过狼妖的琵琶骨,将他钉死在地上。
狼妖剧痛惨叫,不可置信地看着插在自己琵琶骨上的利剑。
灵剑!
修士!
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修士!
黑土惊惧未散,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个白衣身影与自己擦身而过。
那人身体纤长瘦弱,体态端正雅致,身姿清隽,银发虽仅用一根木簪扎起,但丝毫不显颓唐,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清冷矜贵。
是他!
狼妖用尽力气拔出灵剑,扭头就要跑。
灵剑在空中打了个转,飞回白长珏手中嗡鸣作响。
见那孽畜要跑,白长珏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起,快速追上,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虹,再次刺向狼妖。
“仙师,仙师饶了我吧。”
狼妖又被剑钉在地上,眼看生机已无,不等白长珏开口便讨饶道:“仙师,我再也不敢了!”
白长珏并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被他打晕的小孩。
白璟明和花稔慢了一些,刚刚跑到那个孩子身边。
白璟明查看一番,对师尊道:“受了一些擦伤,没什么大碍,只是晕了过去。他没来得及吸魂。”
白长珏冷声道:“你贪图捷径,靠食魂的法子修行,也不怕反噬。”
“我这是第一次,您放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狼妖痛不欲生,狰狞的面目因痛苦而扭曲变形。
他拽着白长珏的衣角,苦苦哀求道:“仙师,我修行不易,百来年的道行不能就此毁于一旦啊!”它眼中满是惊惧,“求您饶我一命!”
白长珏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那剑缓缓拔出,狼妖以为这人信了,大喜过望,喊道:“多谢仙师!”
下一秒就又被那剑穿过身躯。
只是这次是心脏。
花稔不敢看,小手捂住眼睛,躲在白璟明身后。
“这妖说自己不曾食魂,但是灵气混杂不堪,显然用这法子好长一段时间。靠食魂修行虽快,但却害人害己。他人魂魄不得安宁,自己稍不留神便会遭其反噬疯癫,这种修行方法万万不可用。”
师兄妹两人点点头,齐声道:“是,师尊。”
白长珏召回灵剑,看了一眼灵剑上的血迹,将其净拭收入鞘中。
他转过身子,目光落在一旁仍有些呆愣的黑土身上,微微打量了他片刻,道:“这狼妖道行虽浅,那一爪却也不是常人能躲过的。”
“大概是生死攸关,所以反应快了些。”黑土道。
说这话时,黑土也看着白长珏。
看着他弱柳扶风的身子,竟也杀得了这狼妖。
好厉害的人。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的盯了半晌,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
“你们不看看小姐姐么?”
花稔清脆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的沉默。
白长珏避开了目光,走到那小孩跟前,俯下身子察看了一番。
白长珏对黑土道:“这孩子应该是镇上的,你看看认不认识。”
黑土凑近看了一眼,道:“有些眼熟。”
“能否劳烦你把这孩子送回镇上?”
“好。”
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黑土斜眼偷偷看着白长珏,目光从他的发丝移到指尖,再由指尖移到那把剑。
他原来是修士,看起来一点也不像。
手心一点茧子都没有,不像是经常拿剑的人。脱去臃肿的冬衣,可见纤细的腰肢,不像是修行的人。
黑土的视线最终落回白长珏的脸上。
他更像一个富贵人家的闲散病弱的少爷。
“麻烦你了。”
白长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窥视。
“啊?哦哦,好。”
黑土默默收回视线,弯腰将这孩子弄到自己背上。
刚走两步,看到地上的狼妖,问道:“这个怎么办?”
“告诉官府,此妖不是第一次食人魂魄,想来有仙家在寻的。”
黑土点点头,抬了抬身上的孩子,向着山下走去。
“等等!”
黑土看向白长珏,那人对自己微微一笑。
“那晚,抱歉。还有,请不要透露,是我斩杀的。”
没了那日的癫狂,他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瞧着倒是温柔清隽起来。
那人的皮肤白皙,在阳光的照耀下有着玉一般的温润细腻,他的唇角微微勾起,虽浑身上下都透着病气,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却也难抵他的……他的……
仙人之姿。
“咳咳!”
白璟明突然咳嗽起来,惊醒看入迷的呆子,黑土连忙转过头,回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