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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居新门 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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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大雪下了足足三四个时辰,天地万物皆被这无瑕的白雪细心包裹,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细碎而耀眼的光芒。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抖落一片雪沫,又叽叽喳喳地跳跃着,为这寂静的雪景增添了几分生动的气息。
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提着裙子,一步一步踏上台阶,走得太急,人又小,脚不由得一滑。几只小麻雀受了惊,扑棱棱地飞起,雪沫子簌簌落下。
一个小身影飞身过来扶住她,是个比她大些的小男孩。那小孩好看得紧,一双眼睛占了大半张脸,瞳色和常人不同,浅浅的,宛如琉璃一般。
怕小姑娘再摔倒,大些的男孩牵着她的手一起往前走。
台阶尽头,一个小房子映入眼帘。
看起来有些年头,墙皮斑驳,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门前的石阶也不大平整了。只是这门,门漆未掉,门环锃亮,倒像是新装上的。
小姑娘试着推了推门,本只是好奇,不成想真的推开了。
“师尊!这门是开的!”小姑娘喊道。
话落,一个蓝衣青年顺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上来,他的面容清润如玉,霜雪一般的长发未束冠,只用一根发带简单扎起一半垂落身后,雪光映照下流转着如月华般的光晕。身子看起来不是很好,眼下泛着青,肩背也很是单薄,看着不似长久之相。
白长珏跟在他俩身后,慢了许多,听到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许久没有回来,门坏了能推开也是意料之中。
不成想爬上来一看,当年离开之时的那扇破木门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崭新的乌木大门。
男孩道:“这就是师尊以前的屋子吗?瞧着好破,就这门好些。”
白长珏走上前,仔细打量着这扇门,眉头微蹙,这门的样式和材质,绝非寻常人家所有。他伸手推了推,门轴转动时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可见做工极为精良。
“奇怪”白长珏低声自语,“谁换的门?”他话音刚落,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白长珏闻声,浑身一震,猛地看过去。心想:“莫不是他回来了?”
只见一个面容清秀却蓬头垢面的青年披着件外衣,鞋也没穿,急匆匆跑过来,对着白长珏大喊一声。
“哈!我就知道你会来这!”
白长珏一愣,看着眼前的青年说不出话来。
那青年双手叉腰,趾高气昂道:“难为你拖着这么个身子从凌云门跑到这,你带着我们亲亲璟明脚底抹油,撒丫子跑路。你是死是活的我可不管,我们家小少爷娇生惯养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青砚缓步走过来,到白璟明跟前,俯下身去,对着白璟明白皙可爱的小脸狠狠吧唧一口。
“哎哟我的小少爷,想死我了!”青砚把白璟明抱在怀里,对着他又揉又搓。哪怕白璟明羞恼的对着他又打又踹,也不放手。
小姑娘在一旁看得新奇,拉了拉白长珏的衣角,小声问:“师尊,他是谁呀?”
白长珏回道:“他叫青砚,算是你的同门?该叫师伯的。”
“同门?”青砚终于松开被他揉搓得头发凌乱的白璟明,直起身看向白长珏,脸上却没了方才的嬉皮笑脸,反而多了几分无奈和怨怼,“你还知道我是你的同门啊!一声不吭的就走,旁人就罢了,连我也不说。”他说着,目光转向小姑娘,问道:“这是?”
“这是花稔,路上偶遇的孤女,也是我新收的徒弟。”白长珏侧身让花稔上前一步,小姑娘眨眨眼,道:“青砚师伯好,我叫花稔。”
青砚挑了挑眉,打量着花稔,见她小脸红润,眼神清澈,可爱得紧,倒也生出几分好感,嘴上却不饶人,“呵,你倒是会挑时候收徒弟。自己身子不怎么样,带我们小少爷不够,还多要了个,也不怕养活不起。”
白长珏摸了摸花稔的头,道:“总不能让这样小的孩子,孤身一人。”
青砚轻哼一声,道:“进屋吧,别冻着两个孩子。”
白长珏牵着花稔,白璟明揉着被青砚揉乱的头发,跟在青砚身后进了屋。
屋内的景象与屋外的陈旧破败截然不同,收拾得干净整洁,桌椅板凳五脏俱全。墙角燃着一个炭盆,火光跳跃,驱散了寒意。
“坐吧。”青砚随意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门是我换的。”
白长珏在他对面坐下,花稔和白璟明则乖乖地站在他身后。
“为何换门?”白长珏问。
青砚喝了口茶,咂咂嘴道:“还能为何?你个傻子,不想想一走这么多年,这又没人看管,世道又不是很太平,早被人占了。别说这门了,连你那院里的那棵树都险些叫人砍了烧柴火。”
他瞥了白长珏一眼,“你离了凌云后,我想你肯定会来这,本公子御剑飞行,比你早早地就到了!花了不少银子替你赶走了霸占此地的讨厌鬼。”
“还有其他人知道吗?”白长珏看着青砚,“你又怎知我会来这里?”
“除了我,没有人知道这了。”青砚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轻佻,“你和你的小情人住的地方,怎么好叫外人知道。”
白长珏面上没什么表情,他沉默片刻,道:“我们拜过堂的。”
青砚闻言,脸上的轻佻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难言的神色,他别过头,嘟囔道:“你一说想找个地方等他,我就猜到你要来这,毕竟这应该是你和他,在一起最久的地方,于是来碰碰运气。”
“唉。”青砚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白长珏。
白长珏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子母扣样式的玉佩。
触手温润,质地通透,水色极佳,一看便知是上等的暖玉。还雕刻着细密的云纹,古朴雅致。
白长珏指尖摩挲着玉佩的纹路,眸光微动。
“多谢……”
青砚摆摆手,道:“谢什么,举手之劳罢了,一群老不死的老眼昏花,等他们发现我偷出来怕不是早就升天了。就算是发现了,我死不承认就行,反正他们打不过我,顶多骂我几句,骂也骂不过我。”说罢,起身伸了个懒腰,又道:“本公子没睡够,要回去再补眠,你们随意。”
白璟明轻哼一声,道:“说的好像是你的屋子。”
青砚也轻哼一声,道:“没有我,你们说不定现在为这屋子和人吵起来呢,我还添置了这么多家具,也算是我半个屋子了。”说完看了一眼白长珏,长叹一声,回了偏室,呼呼大睡去了。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花稔偷偷抬头看白长珏,见他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玉佩。
“好漂亮!师尊,这是谁给你的啊?”
白长珏抬起头,眼中的复杂情绪已悄然隐去,他对着花稔温和一笑,将玉佩重新放回盒中,小心地收好,道:“一个......一个故人。”
“你们自己玩,师尊去休息一会。”白长珏说罢,拿着盒子回了里屋。
花稔和白璟明见师尊进了里屋,便在外面小声玩闹起来。花稔对这里的一切都好奇,一会儿去外面玩雪,一会儿又凑到炭盆边感受暖意。白璟明则熟门熟路地从一个柜子里翻出几颗蜜饯,塞给花稔一颗。
“我就知道这里肯定有吃的,这个青砚最爱吃这些了。”白璟明说。
花稔放进嘴里,甜丝丝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师兄,青砚师伯和师尊关系是不是特别好?”
白璟明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印象里,师尊之前除我以外并不见人,不管青砚怎么吵着闹着要见师尊也没用,关系好像也没有很好,可能为师尊做这么多,关系应该也不差的吧。”
正说着,偏室传来青砚均匀而又响亮的鼾声,两人对视一眼,都捂住嘴偷偷笑了起来。
白长珏把盒子放到桌案上,合衣躺在床上。
青砚把这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顺带还换了床褥,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柔软舒适,将白长珏整个人都轻轻托住。他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雪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与炭盆里跳跃的火光交织,明明灭灭。他侧过身,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个装着玉佩的盒子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遥想当年,少年时。
凌云门掌门净月仙尊,座下两个弟子,大弟子青砚,二弟子白长珏。
两个弟子样貌人品,皆是一等一的好,修为功法更是惊才艳艳。
大弟子青砚,桀骜不驯,牙尖嘴利,见到不平事,从不顾忌身份礼仪,该怼怼,该打打。凌云门负责管教的长老,要不是对他凌云掌门首徒的身份和实力多有忌惮,怕不是要对他那张漂亮的小脸左右开弓。
白长珏恰恰相反,温润沉静,待人谦和有礼,纵使剑法已臻同辈翘楚,也从未有过半分骄矜。只是性子太古板,不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倒像是个书房里教习的老先生。
此次下山历练,净月也是特意嘱咐他们需同行,一来可相互照应,二来也盼着青砚那跳脱性子能在白长珏的沉静影响下收敛几分,而白长珏也能从青砚身上学些锋芒,免得在外受了委屈。
两人离了凌云,一路向南,到了一个名叫花水城的地方。
这花水城依水而建,城中河道纵横,两岸遍植各色花卉,时值初夏,正是花开绚烂之时。往年这时,此地都有不少外乡人来此游玩,今年也不例外。
街上但凡是年轻些的小娘子,头上都簪着花,如同小鸟一般站在一起唧唧喳喳,瞧见心仪的男子便抛出一枝花。若是两情相悦,那男子便会笑着接过花,簪回小娘子发间,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青砚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桃花眼多风流,那股少年人的飞扬神采也是十分引人注目。
果然,没走几步,就有几个胆子大些的小娘子红着脸,你推我搡地凑了上来,其中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姑娘,鼓足勇气将一枝开得正艳的粉色蔷薇朝青砚抛了过去,声音细若蚊蚋:“公子……送你。”
青砚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接住,簪到自己发上,随即露出一个能迷倒万千少女的灿烂笑容,朗声道:“多谢姑娘美意!只是在下与师弟同行,姑娘这般厚爱,怕是要叫我师弟心里不平衡了!”说着,还故意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白长珏。
白长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抬眼便对上那几个小娘子羞怯又好奇的目光,脸颊微微一红,连忙低下头,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粉。
他本就容貌清俊,气质温润,这略带窘迫的模样,更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意味,让那几个小娘子看直了眼,又有一枝花朝着白长珏飞去,力道挺大,不巧砸到脸上,竟有些疼。
“这位温润的公子,也送你一枝。”另一个绿衣小娘子脆生生地说道。
白长珏手足无措的捧着花,正想开口道谢,青砚却抢先一步,一把将那枝花插在白长珏乌亮的发髻上,拍了拍手道:“嗯,不错不错,我们长珏戴上花,真是绝色。”
白长珏又羞又窘,想把花拿下来,却被青砚按住了手。
青砚对着那几个小娘子拱手笑道:“多谢各位姑娘的花,我这师弟脸皮薄,我替他收下了。他日若有缘,定当报答。”说罢,也不等她们回应,拉着还在发愣的白长珏便快步走开了,留下身后一群小娘子捂着嘴咯咯直笑。
“青砚!你做什么!”走出一段路,白长珏才挣脱开青砚的手,有些无奈地想把头上的花取下来。
“哎,别摘别摘,”青砚连忙阻止,“戴着挺好看的,你看这街上的人不都簪花吗?入乡随俗嘛!再说了,这可是姑娘们的一番心意,你摘了,岂不是辜负了人家一片美意?”
白长珏拗不过他,只得任由那花开在自己发间,只是脸上的红晕久久未退。
两人沿着河边继续往前走,河水清澈见底,倒映着两岸似锦的繁花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别有一番风情。
青砚东张西望,对什么都感兴趣。
忽然,一声惊叫。
只见一个瞧着十分气派的府邸中,跑出一个男人,满身是血,神色也很不对,时而欢喜时而惊惧地站了半晌。
一人认出此人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喊道:“这是张家的家主,张秋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