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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卷第三章暗流   第一卷 ...

  •   第一卷第三章暗流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浸了水的宣纸,沉甸甸地铺开,却透不出一点光。

      家长会的事情悬在头顶,像一把钝刀子,不立刻落下,但你知道它迟早要来。我发过信息给虞承渊,措辞谨慎,把班主任的话转述了一遍,最后问:“您或妈妈,下个月三号有时间吗?”

      信息在夜里十一点发出去。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直到凌晨两点,才弹出一条回复。

      虞承渊:【行程未定。让王妈去。】

      六个字,一个句号。干脆利落,像他签文件时的批复。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身面对墙壁。黑暗里,天花板上的纹路渐渐清晰,又渐渐模糊。

      让王妈去。

      也好。至少王妈会真的听,会真的关心我坐在第几排,成绩单上第几名。她会把那些印着铅字的纸张仔细折好,收进她那个用了很多年的布包里,回家后还会絮絮叨叨地说,我们小姐真厉害。

      可那终究不是“家长”。

      第二天早餐时,虞承渊罕见地在家。他坐在长桌对面,面前摊着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滑动,眉头微蹙,在看什么报告或者邮件。咖啡杯在他手边,热气袅袅。

      我坐下来,王妈端来早餐。空气很安静,只有刀叉偶尔碰到瓷盘的轻响,和他指尖敲击屏幕的哒哒声。

      “家长会的事,”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有些突兀,“我跟老师说了,您可能没时间。”

      虞承渊的视线从平板上抬起,看了我一眼。“嗯。”他说,目光又落回去,“需要签字的东西,拿回来给我。”

      “好。”

      对话到此为止。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继续看他的邮件。我低头切盘子里的煎蛋,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缓缓漫过白色的蛋白。我把它切成均匀的小块,一块一块送进嘴里,尝不出味道。

      “巴黎寄来的包裹,上午会到。”他又开口,没抬头,“你妈妈给你买的。”

      “嗯。”

      “她月底回来。”

      “嗯。”

      再无话。

      我吃完最后一口,起身收拾餐具。走过他身边时,闻到很淡的男士香水味,清冽的雪松调,混合着咖啡的苦涩。这味道我很熟悉,从他记事起就在。像一个标记,标记着“父亲”这个抽象的概念,以具体的、气味的方式存在着。

      可也仅仅是气味。

      上楼拿书包时,经过主卧。门虚掩着,黎羡的梳妆台上琳琅满目,各种瓶瓶罐罐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床上铺着丝质的床罩,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像酒店房间,像样板间,像从来没有人真正躺上去睡过一个整觉。

      这个家到处都是这样的角落。漂亮,昂贵,一丝不苟,也冰冷空洞。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林薇拉着我去小卖部买水,出来时撞见班里几个女生围在篮球场边,正兴奋地议论着什么。

      “是高三的学长吧?打球那个,穿黑T恤的,好帅!”

      “我知道他,叫周叙,理科实验班的,成绩超好!”

      “而且听说家里……”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我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篮球场上几个男生在打半场,跑动,传球,起跳投篮。其中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生动作格外利落,带球过人,起跳,手腕一压,篮球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空心入网。

      场边响起几声压抑的欢呼。

      那男生落地,随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转头和队友击掌。侧脸线条清晰,下颌到脖颈的弧度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身上,汗湿的T恤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人挺拔的轮廓。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他忽然朝这边看过来。

      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很短暂,不到一秒。然后他就移开了视线,弯腰捡起滚到场边的球,继续下一轮进攻。

      “看呆了?”林薇用手肘碰碰我,挤眉弄眼。

      “没有。”我收回视线,拧开手里的水瓶。冰水滑过喉咙,带起一阵凉意。

      “听说他爸是周氏集团的,跟你们家……是不是有生意往来?”林薇压低声音。

      “可能吧。”我说。虞承渊生意上的事,我从不过问,他也不说。那个世界离我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能看见模糊晃动的影子。

      “也是,”林薇吐吐舌头,“你们这种家庭,关系都复杂。”

      我没有接话,又喝了一口水。远处篮球击地的声音,少年们奔跑的脚步声,女生的窃窃私语,混在一起,嗡嗡地响。空气里有塑胶跑道被晒热的味道,有青草被碾碎后散发的涩味,还有少年人身上蒸腾出的、蓬勃的汗气。

      鲜活,热烈,充满了粗糙的生命力。

      和我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

      放学铃声响起时,天边堆起了厚厚的云层,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林薇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批卷子,我一个人往校门口走。

      刚出教学楼,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又急又密,瞬间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没带伞的学生们惊呼着四散奔逃,或躲回教学楼,或顶着书包冲向校门。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书包里有伞,但我不想现在撑开。雨很大,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空气里尘土的味道被冲刷干净,只剩下雨水清冽的气息。

      站了大概五分钟,雨势小了些。我从书包里拿出伞,撑开,走进雨里。

      刚走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旁边跑过,差点撞到我。我下意识侧身让开,那人却停住了。

      是篮球场上那个穿黑T恤的男生,周叙。他没打伞,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T恤湿透了,变成深黑色,紧紧裹在身上。

      “抱歉。”他说,声音有点喘,目光扫过我手里的伞,又看了看我。

      “没事。”我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他没动,站在原地。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背上,像雨点一样,带着轻微的重量。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雨打在他身上,他好像浑然不觉。只是望着某个方向,侧脸的线条在雨幕里有些模糊。

      “周叙!”远处有人喊他,撑着伞跑过来,“你站这儿淋雨干嘛?赶紧走啊!”

      他这才回过神似的,抹了把脸,朝那人走去。没再看我。

      我转身,继续往校门口走。老陈的车已经等在老地方,黑色的车身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收伞,关车门。

      “雨真大。”老陈发动车子,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划开一片清晰的视野。

      “嗯。”我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晃动的色块。

      车子驶过校门口时,我又看见了周叙。他和那个男生挤在一把伞下,正往反方向走。伞不大,他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湿透了。

      就那么一瞬间,透过模糊的车窗和雨幕,我好像看见他转过头,朝车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很模糊。也许是错觉。

      车子加速,拐过街角。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雨里。

      夜里,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像某种永无止境的絮语。

      我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的习题册。台灯的光晕洒在纸面上,那些数字和符号看起来格外陌生。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写出来的是一个又一个“幸”字。

      虞幸。幸。

      这个字拆开来,是“土”和“¥”。土是大地,是根基。¥是货币,是财富。多好的寓意,扎根于地,财富傍身。

      可为什么我感受不到?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黎羡发来的照片。巴黎的夜景,埃菲尔铁塔在暮色里亮着灯,璀璨夺目。下面附了一行字:

      妈妈:【给你也看看。】

      我盯着那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她的头像,进入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半小时前,九张图,塞纳河游船,精致的晚餐,画廊开幕式,她和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合影,笑得明媚张扬。配文是“艺术与美永不落幕”。

      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一张一张划过去。

      然后退出来,点开虞承渊的。他的朋友圈一片空白,只有一条横线。他从来不发这些。他的世界是报表,是合同,是数字,是会议室里永远开不完的会。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平行,没有交集。

      而我站在中间,哪边都靠不上去。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风裹着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我关掉手机,塞进抽屉深处。台灯的光太亮了,刺得眼睛发酸。

      我关掉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车灯,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雨声填充了所有的空隙。哗啦啦,哗啦啦,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

      我蜷缩在椅子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黑暗很好。雨声也很好。

      它们盖住了别的。盖住了这栋房子空旷的回声,盖住了心里那个越来越深的洞,盖住了那个从出生起就烙在名字里的、轻飘飘又沉甸甸的——

      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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