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字是枷锁》憨憨的翊

3、第一卷第二章墙 第一卷

　　第一卷第二章墙

　　第二天醒来时，头痛欲裂。

　　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天光白得刺眼。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看了很久，直到那些切割面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晃眼的光斑，才撑着胳膊坐起身。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七点二十。周三。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王妈在准备早餐。除此之外，整栋房子安静得像座空城。昨晚虞承渊回来过，但现在多半已经走了。他总是这样，在这栋房子里停留的时间，短得像个过客。

　　洗漱，换校服，整理书包。所有动作都像是设定好的程序，机械而准确。

　　下楼时餐厅里果然空着。长桌上摆着两份早餐——一份是给我的，全麦吐司、煎蛋、牛奶，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另一份摆在对面，餐具整齐，盘子里却什么也没有。

　　那是给虞承渊准备的。虽然他十次里有九次不会在家吃。

　　“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王妈端着热好的牛奶从厨房出来，轻声解释，“说是有早会。”

　　我点点头，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吐司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是我喜欢的程度。煎蛋单面熟，蛋黄还带着流动的质感。王妈记得我所有的习惯，比任何人都记得清楚。

　　“太太昨晚来过电话。”王妈在我对面坐下，手里握着块抹布，没擦桌子，只是无意识地揉搓着，“说是巴黎那边画廊的事还没处理完，要晚几天回来。”

　　“嗯。”

　　“她让我跟你说……”王妈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生日快乐。”

　　刀叉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抬起头，看见王妈眼里闪过的局促。她知道这句话来得太晚，也太轻了。

　　“知道了。”我说，继续切盘里的煎蛋。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我喝了最后一口牛奶，起身收拾餐具。王妈想接过去，我摇摇头：“我来吧。”

　　水池里的水哗哗地流。我洗着盘子，看窗外。后院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几株山茶花开得正好，大朵大朵的红，在晨光里鲜艳得有些突兀。再往远，是院墙。很高，爬满了常春藤，把外面的世界挡得严严实实。

　　这栋房子就像一座精致的笼子。而我，是笼子里那只被遗忘的鸟。

　　“小姐，车备好了。”王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擦干手，背上书包。走到玄关时，脚步顿了一下。

　　鞋柜上方的墙边，挂着那幅全家福。十岁那年的。照片里的三个人都在笑，可仔细看，虞承渊的眼神是飘向镜头外的，黎羡的嘴角虽然上扬，肩膀却微微侧开，和身旁的人保持着几不可察的距离。只有我，紧紧贴着他们，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我学会表演的开始。

　　我移开视线，推开门。

　　司机老陈已经等在门外。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小姐早。”

　　“早，陈叔。”

　　车子平稳地驶出别墅区。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飞快地向后退，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在车窗上跳跃。我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行人匆匆，车辆往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只有我，好像一直在原地。

　　手机在书包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屏幕亮着，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薇薇安：【早安我的寿星！！昨天怎么样？有没有惊喜？】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我：【还好。蛋糕很大。】

　　薇薇安：【就这？你爸妈呢？回来了吗？】

　　我：【我爸回来了，很晚。我妈还在巴黎。】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一会儿，又停，最后发过来一句：

　　薇薇安：【……好吧。那放学我请你喝奶茶！超大杯！全糖！加两份珍珠！】

　　我盯着那行字，嘴角终于弯起一点点弧度。

　　我：【好。】

　　薇薇安：【对了，今天放学别跑，老班说要开班会，关于下个月的家长会。你懂的。】

　　笑意在嘴角凝固。

　　家长会。

　　我盯着那三个字，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车窗外的光斑还在跳动，可忽然之间，那些光都变得很刺眼。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我道了谢，下车，走进校园。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香，这个季节，教学楼下的那几棵老桂花开得正盛。三三两两的学生从身边走过，说笑声，打闹声，书包拉链开合的声响，混在一起，是鲜活而生动的背景音。

　　我放慢脚步，深吸了一口气。这里和家里不一样。这里有声音，有温度，有挤得满满当当的、属于青春期的躁动和热气。

　　哪怕只是暂时的。

　　“虞幸！”

　　肩膀被拍了一下。我回过头，看见林薇蹦跳着从后面追上来。她扎着高高的马尾，发绳是亮黄色的，在晨光里晃啊晃。

　　“生日快乐！”她把一个纸袋塞进我怀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虽然晚了点，但我的心意可是准时的！”

　　纸袋里是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还有一张手绘的贺卡。我打开盒子，是一条银色的手链，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四叶草吊坠。

　　“四叶草，幸运草！”林薇凑过来，手指戳了戳那个小吊坠，“我把我的幸运分你一半！”

　　我捏着那个小吊坠，冰凉的金属触感。四叶草。幸运。

　　“谢谢。”我说，声音有点哑。

　　“客气什么！”林薇挽住我的胳膊，拉着我往教学楼走，“我跟你说，昨天数学作业最后那道大题你做了吗？我算了一晚上，结果老刘今天肯定要抽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鸟鸣。我听着，偶尔应一声，任她拉着往前走。

　　走廊里人很多，拥挤，喧闹。空气里有早餐包子的味道，有洗发水的香味，有少年人特有的汗味。林薇在我旁边，手臂紧紧挨着我的手臂，体温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

　　是真实的温度。

　　走到教室门口时，我看见后门边站着两个人。是班长和学习委员，正在低声说着什么，表情严肃。看见我，他们停下话头，朝我点了点头。

　　“虞幸，”班长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班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我心里沉了一下。“现在？”

　　“嗯，好像是有事要跟你说。”

　　林薇抓紧了我的胳膊。“我陪你……”

　　“不用，”我拍拍她的手，“你先去教室吧。”

　　转身往办公室走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背后投来的目光。同情，好奇，探究。在这个重点班，每个人都是透明的。成绩，排名，家庭背景，甚至父母是做什么的，都像公开的秘密一样在暗地里流传。

　　虞幸。年级前十。虞氏集团的独生女。

　　多光鲜的标签。贴在身上，像一层洗不掉的镀金。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班主任老刘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老刘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叠表格。看见我，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虞幸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办公室里还有两个老师，都在埋头批改作业，没抬头。

　　“是这样的，”老刘把一张表格推到我面前，“下个月月初的家长会，学校这边希望每位家长都尽量出席。你……”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表格上家长联系栏那一行，“你父母那边，能确定谁来吗？”

　　表格上，父亲那一栏填着虞承渊的名字，后面是电话号码。母亲那一栏是黎羡，另一个号码。两串数字，两个名字，工工整整地印在那里。

　　“我爸爸工作很忙，”我说，声音平稳得出奇，“妈妈经常出差。我回去问问他们。”

　　“要尽快确定，”老刘的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这次家长会很重要，高三前的最后一次了，涉及到自主招生的政策解读，还有暑期复习计划的安排……”

　　他还在说着什么，但那些话像隔了一层水，模糊不清。我盯着表格上那两个名字，忽然想起去年家长会，也是坐在这里，也是同样的问题。最后是王妈来的，穿着她最好的一套衣服，坐在一群光鲜亮丽的家长中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虞幸？”

　　我回过神。“我知道了，老师。我会跟他们说。”

　　“嗯，”老刘点点头，把表格收回去，“你成绩一直很稳定，继续保持。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空荡荡的，上课铃还没响。我靠着冰凉的墙壁，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黎羡发来的信息。

　　妈妈：【巴黎的天气不错。给你买了条裙子，过两天寄回去。生日快乐。】

　　很简短。没有解释，没有抱歉，只有一句轻飘飘的生日快乐，和一条不知道什么样子的裙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裙子和蛋糕一样，都是补偿。用物质填满那些本该用时间和陪伴填满的空洞。

　　可是填不满的。

　　有些洞，一旦在那里了，就永远在那里。无论往里面扔多少漂亮裙子，多少昂贵蛋糕，多少句迟到的生日快乐，都填不满。

　　它只会越来越深，深成一口井，把我困在井底，仰头看着巴掌大的天。

　　上课铃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走廊的寂静。

　　我直起身，往教室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过去很多年一样。

　　我学会了在这种时候，把所有的东西都关起来，关在身体里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然后戴上那张无懈可击的面具，平静，懂事，优秀。

　　因为虞幸必须是这样。

　　因为这是“幸”这个字，唯一允许我成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