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玉于心》满庭隅

6、第6章 幸会，宁小姐 有人用一身

　　再次睁眼，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纯白。

　　消毒水的清冽气息漫溢在空气里，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树叶的轻响。秦逸少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睫，后背传来一阵钝重的痛感。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冰凉的床单，意识一点一点回笼。

　　橡胶林里的打斗、刀疤脸狰狞的笑、匕首划过皮肉的声音……然后是昭玉的脸，她哭着喊他的名字，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灯刺得他眼睛发酸。

　　枕边电话一直在震动。

　　他艰难地摸到，接通。对面传来手下人焦急的声音：“老板，您终于醒了？您昏迷了一天一夜！现在感觉怎么样？让我跟白总汇报一声吧……”

　　逸少冷哼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怎么，你觉得我要死了？”

　　对面立马噤声，估计冷汗直流。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汇报：“今天的橡胶林，是毒枭约定的临时交货地点。不料，您和宁小姐不巧闯了进去，正撞见了。后续我们已与警方对接干净，不会牵扯到你们。”

　　秦逸少闭着眼睛听着，没有说话。

　　“楚先生在收到您的信息后，立即调用宁家的直升机，根据您的定位火速赶到现场，这才正好救了你们。这次太冒险了！您现在又伤得这么重，白总又不在家，我觉得……”

　　秦逸少不耐烦地打断他：“说完了？”

　　“还有……赵宁小姐，正是您一直让我们找的宁家四小姐，宁昭玉。”

　　秦逸少闭目片刻，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知道了。”挂断。

　　他伸抚摸胡茬微露的下巴，顺便去遮掩自己不由得笑开的嘴巴——原来，他的小宁儿，居然就是让他满云南去找的宁昭玉？他想起在茶山上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想起她在温泉边甩鞭救他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露台上说“听你的”时眼底的信任。

　　他找了那么久的人，原来一直在身边。

　　“不过，楚漓江找她干什么？”想到这一点，他心里很不爽。

　　所有漏洞，全部补齐。临时交货、偶遇，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他没有暴露身份，所有布局、后手、救援，都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依旧是那个陪她喝茶、陪她刻针、陪她走天下的秦逸少。只是现在，他终于知道她是谁了。

　　——

　　他还没有来得及平复喜悦的心情，病房门被推开。

　　宁昭玉走了进来，发现他已苏醒，眼神瞬间亮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头发松松扎着，眼底有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她快步走到床边：“你醒了？疼不疼？我去叫医生。”

　　秦逸少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目光落在她掌心：“你呢？药涂了吗？”他记得她被刀疤脸拽过去的时候，掌心被鞭梢勒出了红痕。

　　望着他眼底的关切，昭玉眼眶一热：“你都这样了，还管我！要不是我……”

　　“这一切都与你无关。”秦逸少轻声打断。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像是这件事在他心里从来没有第二个答案。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秦逸少苍白的脸上，也落在他望向她的目光里。那目光太深，深得昭玉不敢多看。她低下头，假装去整理他的被角，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要握住她，又像是怕唐突，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昭玉站在床边，两只手有些无措。她忽然想到，这个人从不说“没关系”，他只会说“与你无关”。他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把她护得严严实实。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还疼吗？”

　　秦逸少这才慢慢舒展躺了一天一夜的僵硬的身体，笑着说：“扶我起来，我试试……”他作势要起身，眉头却皱了一下，后背的伤牵动着每一寸肌肉，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昭玉的眼眶又红了，泫然欲泣。

　　“你别哭啊，”秦逸少连忙伸手去够她的手，动作太大又扯到伤口，疼得他脸色又白了几分，“嘶——”

　　“你别动！”昭玉赶紧扶住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她的手按在他肩上，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

　　秦逸少就势握住她的手，想要翻看她的掌心。他的手掌温热，指腹干燥，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力道。她的掌心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被鞭梢勒过的地方。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痕迹，没有说话。

　　“我真没事，”他放低了声音，“看着吓人，其实就是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

　　昭玉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都怪我，”她声音闷闷的，“要不是我好奇那个背包，要不是我拖累你，你根本不会……”

　　“诶，”秦逸少打断她，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你再说这种话，我可要生气了。”

　　昭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秦逸少对上那双眼睛，心头一软，语气也跟着软下来：“是我带你去的边境，是我没把情况摸清楚，是我让你陷入危险。要怪，也该怪我。”

　　“可是你受伤了，”昭玉哽咽着，“你替我挡的。”

　　“那不然呢？”秦逸少挑了挑眉，“你再替我挡着？”

　　昭玉说不出话来，想起温泉池边她居然冲在前面去保护他，一时有些羞赧。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他是谁，只看见一条蛇要咬他，身体比脑子快，就冲上去了。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勇气，大概是因为她不想看见他受伤。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后来他真的会为她受伤。

　　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楚漓江。他脸色不太好看，一进门就盯着病猫一样的秦逸少，不知该笑话他，还是该同情他。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子，眉眼明媚，气质张扬，一进门目光就直直落在昭玉身上。

　　“玉儿！”

　　那女子快步上前，一把将昭玉抱住。力道大得昭玉往后仰了仰，随即脸上露出无奈又温柔的笑意。

　　“姐姐。”

　　顾瑶松开她，上下打量，眼眶泛红，又心疼又生气：“你知不知道，我们快被你吓死了！一个人跑出来，电话也不接，定位也找不到，家里都快翻天了！”

　　昭玉任由她数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没事。”

　　“没事？”顾瑶瞪她，“你没事，那床上躺着的是谁？”

　　昭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楚漓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他看了看病床上的秦逸少，又看了看那个被顾瑶抱着的姑娘，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顾瑶，”他开口，声音有些沉，“她是谁？”

　　顾瑶回头，理直气壮：“我妹。”

　　“我知道是你妹，”楚漓江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紧紧盯着昭玉，“我是问，她叫什么？”

　　顾瑶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看他，又看看昭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无礼。

　　昭玉迎上楚漓江的目光，没有躲闪，她已猜到了几分。

　　“宁昭玉。”她开口，声音清亮。

　　楚漓江看着她的表情，好像要原地裂开了。

　　宁昭玉！那个他从宁仲谦手里接过的简历上的名字；那个让他来不及拒绝这个荒诞的任务，就直接卷入一个新任务的罪魁祸首；那个与他在夜色中擦肩而过的身影；那个他让秦逸少满云南找了一个多月的女人。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楚漓江看向秦逸少，眼神复杂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秦逸少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神色却很坦然，耸耸肩，给他一个“我也刚知道”的无辜的表情。

　　“你……”楚漓江开口，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顾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了？你们认识？”

　　昭玉摇头：“不认识。”

　　楚漓江深吸一口气：“她就是你们家让我找的人。”

　　“你找她干什么？”顾瑶愣住了，她并不明白这两人的特殊关系。因为她的毕业旅行是和胞兄顾珩一起进行的，兄妹俩玩了大半年，逛了大半个地球然后安全回家。

　　楚漓江一个字也没法解释，这个是秘密。但这个叫宁昭玉的丫头仿佛已经猜出来了，她实在是聪明！

　　昭玉现在担心的是怎么跟秦逸少解释。

　　“我……”昭玉看着病床上虚弱的逸少，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逸少迎上她的目光，轻轻笑了一下，调侃得云淡风轻：“没事。出来玩，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又是这两个字，“没事”。就像他之前说“与你无关”一样，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楚漓江站在门口，看看秦逸少，看看宁昭玉，再看看自己手里那份已经没用的简历，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的奔波，像个笑话。

　　“所以，”他开口，语气复杂，“我千里迢迢飞过来，恰好救了你，和我要找的人？”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秦逸少没忍住，笑出了声。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落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明明是一地鸡毛的局面，却莫名让人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昭玉看着表情呆萌的顾瑶，又看向病床上脸色苍白、却依旧温柔注视着她的秦逸少，心头百感交集。

　　她以为，这场任性的逃离，终将以狼狈收场。却没想到，有人用一身伤痕，为她挡下了漫天风雨。

　　她微微抬眼，再次望向病床之上的秦逸少。

　　秦逸少轻轻一笑，脸色虽白，眼神依旧温柔。

　　他望着她，轻声开口：

　　“幸会，宁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