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妻，误闯仙侠》你好我吃一口

2、家宴 裴衡之

　　裴衡之住处有丫鬟每日打扫，本来也不需要沈芸做什么。

　　但是老太太吩咐下来，她自然得过来走个过场。

　　裴家二少爷住的地方自然不会简陋，许久没来，与记忆中相比，这里变得愈发富丽堂皇，还散发着以往没有的生机。

　　她曾经在这里住了一年多。

　　那时候裴衡之病重，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意见人，不愿意见光，不允许任何人在他院子里跑跳玩闹，就连院子里的蝉鸣鸟叫都有罪。

　　那时候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裴衡之让仆人搬走了所有的花草，捕杀了所有虫鸟。

　　每个人来到这里都不自觉放轻了脚步，绷紧了神经。

　　而如今，这里花团锦簇，仿佛重生了一般，丝毫不见往日的萧条，也看不见一点关于曾经“女主人”的踪迹。

　　显然，她也随着昔日的死气一同被当做垃圾清理掉了。

　　沈芸有些恍惚，又有股说不上来的胸闷。

　　她只是个冲喜的村妇，在裴府什么都算不上，能嫁给裴衡之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这种事她早就知道了。

　　但知道归知道，即便是村妇，也有七情六欲。

　　沈芸的目光扫过院子，裴衡之院子里什么都不缺，哪里都整洁，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准备。犹豫再三，她从自己院子里搬了盆开得最好的杜鹃放在裴衡之的花园里，权当尽力过了。

　　春莺跟在她身后，将里里外外的熏香都点上，又添了些瓜果点心摆在桌面。

　　忙完这一切，她拍拍手，满意地环顾四周：“少夫人，这下总该行了吧？二少爷回来瞧见，定能知道您的用心。”

　　沈芸站在廊下，看着那盆在繁华花丛中毫不起眼的杜鹃，总觉得有些可笑。

　　一盆花而已，算什么用心？

　　可她确确实实拿不出更多的东西了。

　　“走吧。”

　　沈芸收回目光，这院子不欢迎她，待久了总让她觉得不自在。

　　*

　　裴衡之回府的时候大张旗鼓，连沈芸住的东偏苑里都能听到动静。她大概能想象到前院是何等热闹，老太太和夫人又是何等的高兴。

　　丫鬟来提醒家宴设在花厅之前，沈芸都在祈祷自己能像往常一样被遗忘。

　　可惜每到这种时候，大家总能想起她。

　　倒不是为了维护体面，而是……

　　沈芸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裴老太太坐在上首，裴老爷坐在她身侧，裴夫人挨着老太太另一侧，几位姨娘和各位少爷少夫人按长幼落座。

　　裴老爷膝下有三子，老大裴攸之，老二裴衡之，老三裴琰之。除了裴衡之是正室所出，另外两位都是裴老爷的妾室所生。裴老爷虽公开表示过不注重嫡庶，只看儿子们的能力，但后宅里总归还是计较这些的。

　　在生病以前，作为嫡子的裴衡之文武双全，声名能力远超两位兄弟。

　　他深得老爷喜爱，一直都是大家心中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可惜天公不作美，一场病耽误了他许多年。

　　如今裴家的生意大部分都已经分交给大公子和三公子，两人原本势同水火，在裴衡之康复后，却隐约有联合起来对抗他的意思。虽是同父异母的三兄弟，涉及到家族继承，终归是亲兄弟明算账。

　　如今裴衡之还未到，桌上其乐融融，无人在意沈芸入席。

　　沈芸自觉坐到了最末尾，靠近门口，是整张桌子最不起眼的角落。她安静地坐下，把双手放在膝上，低头看着桌上精致的瓷盘。

　　嫁进来后，她一直努力在学习礼仪，可惜始终跟这个贵胄之家格格不入。

　　“二少爷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小厮高声通报。

　　沈芸抬头，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走进来，步伐沉稳，与从前那个走路都成问题的病秧子判若两人。

　　半个月不见，裴衡之又变了很多。

　　他晒黑了一些，但气色极好，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一身靛蓝色的锦袍衬得他肩宽腰窄，举手投足间更显张扬自信，甚至……带着一丝侵略性。

　　沈芸说不清那种感觉。

　　或许是游猎激发了他的血性，也未可知。

　　裴衡之进门后，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沈芸以为他会看自己，不管怎么说，他们是夫妻。

　　可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没有停留，径直落在了裴老太太身上：“祖母，孙儿回来了。”

　　他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声音清朗，带着笑意。

　　下午那轰轰烈烈的动静，竟然只是此行率先被送回来的猎物吗？沈芸顿感不妙，她低垂着眼，余光果然看见妯娌们意味深长的目光，更觉如坐针毡。

　　裴老太太笑得脸上褶子都舒展开了：“快起来快起来，让祖母看看——哎哟，瘦了，游猎没有伤到哪儿吧？”

　　“哪里瘦了？明明是结实了。”裴夫人也笑着说，“衡之，你猎的那头熊，你祖母高兴了一整天了。”

　　裴衡之笑道：“那头熊不算什么，改日孙儿再给祖母猎只老虎来。”

　　众人一阵哄笑。

　　裴衡之正要入席坐在两个兄弟中间，裴夫人忽然坐到旁边空位上，然后指了指自己原本的座位，示意儿子：“衡之，坐到这里来，跟你祖母好好聊聊。”

　　她坐的那个位置是大公子生母柳姨娘的。

　　此时柳姨娘正在帮忙布菜，猝不及防就被占了位置，脸上顿时涌起一阵恼意，连带着大公子裴攸之脸上都不太好看。

　　沈芸安静地低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好在后宅之争不会为了一个位置就爆发，柳姨娘见没了位置，干脆一直守在裴老爷和老夫人边上，抢了丫鬟的活计，全方位展现自己的体贴和周到。

　　席间觥筹交错，裴衡之作为全场的焦点，绘声绘色地讲着打猎时的惊险场面。

　　“那熊扑过来的时候，护卫们都慌了，弓箭都拿不稳。我只好自己上，一箭正中它左眼——”

　　他边说边比划，手指修长有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好！”裴老爷拍案叫绝，“这才是我裴家的儿子！”

　　裴琰之端起酒杯，笑着接话：“二哥好本事。不过我听说二哥围猎时坠马了？没受伤吧？”

　　这话说得关切，但沈芸听出了一丝别的味道。

　　坠马？

　　三公子怎么知道的？

　　裴衡之脸上的笑意不变，端起酒杯与裴琰之碰了碰：“小伤，不碍事。倒是三弟，听说最近在书院那边出了不少力？”

　　这话说得很随意，却让裴琰之的眼神闪了闪。

　　裴琰之放下酒杯，不动声色地笑道：“果然还是二哥消息灵通。”

　　坐在裴琰之身旁的王氏忽然接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说起来，书院那件事倒跟二嫂有点关系呢。”

　　沈芸正在夹菜的筷子顿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沈芸抬起头，对上王氏似笑非笑的眼神，心里咯噔了一下。

　　“跟我……有关系？”

　　她轻声问。

　　王氏掩嘴笑了笑：“是啊，你那个表弟，叫沈什么来着？在书院惹了事，打架斗殴，被先生赶出去了。我家相公正好在书院，顺手帮忙摆平了。二嫂，你说这事儿巧不巧？”

　　沈芸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

　　表弟。

　　舅舅的儿子。

　　那个被舅母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从小就不学无术，沈芸是知道的。可她在裴府自身难保，哪里管得了他？

　　“我……我不知道这件事。”沈芸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不知道？”王氏故作惊讶，“你表弟在外面可是打着裴家的旗号呢，说什么他表姐是裴家的少奶奶，别人这才高看他一眼。结果呢？丢人丢到书院去了。”

　　“够了。”

　　裴老太太放下筷子，脸色不太好。

　　王氏赶紧闭了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裴老太太看了沈芸一眼，那目光里的嫌弃毫不掩饰：“你的亲戚，管好了，别给裴家丢人。”

　　沈芸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咬着嘴唇，声音发颤：“是……孙媳知道了。”

　　裴衡之始终没有看她。

　　他只是端起酒杯，若无其事地喝酒，仿佛刚才那一幕与他毫无关系。话题很快略过，又回到了游猎趣事上。

　　沈芸坐在角落里，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冷得发抖。

　　她想走。

　　她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所有人的目光，逃离那些不加掩饰的嘲笑和嫌弃。

　　可她不敢。

　　她只能坐在那里，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脸上挂着那个她练了无数遍的、温和的、没有攻击性的笑容。

　　“少夫人，您脸色不太好。”身边的丫鬟春梅小声提醒她。

　　沈芸摇了摇头：“没事。”

　　可她握着筷子的手在发抖，她生怕有人再一次将话题转移到她身上。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沈芸实在撑不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裴老太太面前，福了福身：“祖母，孙媳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去歇着。”

　　裴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沈芸转身离开花厅。

　　走出门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王氏的声音：“呀，二嫂走了？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然后是裴琰之淡淡的斥责：“少说两句。”

　　再然后，是裴衡之的声音：“三弟妹也是关心她，无妨。”

　　无妨。

　　裴衡之说“无妨”。

　　沈芸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伐，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花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