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妻，误闯仙侠》你好我吃一口

1、冲喜 清明将

　　清明将至。

　　眼瞧着一天比一天热，雨水却也多了起来。春雨萌发万物，却让沈芸觉得潮湿黏腻，有种浑身难受甚至窒息的感觉。

　　她独自坐在偏苑的廊上，望着庭院里的大片竹林发呆。

　　竹影婆娑，雨水滴在竹叶上淅淅沥沥的，更显幽静，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沈芸的裙摆被溅起来的水花沾湿，她也毫不在意。

　　春莺端着一碗姜汤走过来，看见自家少夫人坐在廊下发呆，叹气道：“少夫人，雨下大了，仔细着凉。”

　　春莺是她身边唯一的丫鬟，是从府里最低等的粗使丫头里挑来的，性子直爽，跟沈芸还挺合得来。

　　“没事，哪有那么容易生病。”

　　沈芸接过姜汤仔细吹了很久，这才慢慢喝下去。饶是如此，老姜辛辣，依然喝得她舌尖发麻，可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让她好受了一些。

　　“前院的午宴快散了吧？”她问。

　　“早着呢。”春莺撇了撇嘴，“老夫人高兴，还请了戏班子来，且得热闹一阵子。听说是来了个什么仙师，不知怎么被老爷请来府上做客了。”

　　“仙师？”

　　沈芸一阵疑惑。

　　“对啊，我听守门的陈丙说，城外有妖物，仙师是来降妖除魔的。他还要在城里招收弟子，跟着他修炼还能长生不老呢。”

　　见沈芸有些兴趣，春莺愤愤不平道，“要奴婢说，您是二少夫人，凭什么连宴席都不让您去？害得您只能在这里听奴婢转述席上的趣事。”

　　“春莺。”沈芸轻声打断了她。

　　春莺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沈芸垂下眼，看着碗里的姜汤，声音轻轻的：“我是什么身份，自己知道，冲喜进门的，又不是正经娶的。母亲不让我上桌，自然有她的道理。你别替我抱不平，让人听见了不好。”

　　春莺咬住嘴唇：“奴婢就是心疼您……”

　　沈芸抬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又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我没事。能有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了。”

　　*

　　沈芸是个孤女，自幼父母早逝，由舅舅一家抚养她长大。

　　她的舅舅是个走货郎，常年挑着担子游走在城镇乡间。行商最是艰苦，赚到的钱也只够勉强糊口。

　　舅母精明刻薄，嫌她是个吃白饭的，从她记事起就没给过她好脸色。

　　沈芸从小就会看人脸色过日子，知道什么时候该缩在角落里不出声，什么时候该抢着干活让舅母少骂两句，什么时候该笑着把委屈咽下去。

　　她并不怨恨舅母，舅舅舅母本就有一双儿女，平白多一个孩子要养，她知晓舅舅家的难处。

　　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两年前，裴家忽然上门来提亲。

　　裴家是城中出了名的商富，财大气粗，锦衣玉食，偏偏二公子裴衡之得了怪病，药石无医。

　　裴府花重金请了各种神医来替裴衡之医治，可惜只能吊着他的半条命。虽是死不了，却也只能躺在床上，吃饭起身都费力。对他而言，与死了也无异。

　　就这么折腾了几年，神医们都摇头让裴府准备后事。

　　裴老太太不信邪，病急乱投医，干脆贴了重金悬赏，全城寻八字相合的姑娘来冲喜。

　　沈芸的八字恰好对上，媒人上门，舅母二话不说就应了那门亲事。

　　舅母把她叫到跟前，难得和颜悦色地说：“阿芸啊，你是个有福气的，裴家那样的人家，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能嫁进去享受锦衣玉食，那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沈芸低着头，嘴里说不出半个不字。

　　她心里清楚，舅母是盼着那笔丰厚的聘礼。

　　“你嫁去裴府要懂事，要听话，千万别惹得贵人们不高兴。”舅母叮嘱完，又装作不经意般补充道：“这些年你舅舅待你也算不错了，如今你享福了，也别忘了帮衬一下你舅舅啊。”

　　“……嗯。”

　　沈芸自然是不想嫁的。

　　但舅舅一家对她有养育之恩，如今家中艰难，她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更何况舅母说的很对，她这样的出身，倘若不是冲喜，这辈子都不可能跟这些豪门望族有任何瓜葛。

　　于她而言，确实是几辈子修来的福。

　　裴衡之病得没法下床，所以嫁进裴家那天，拜堂都是沈芸自己抱着新郎喜袍行的礼。

　　红盖头底下，沈芸偷偷看着手上的大红婚服，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总归是过富贵日子，她默默地想，不管裴衡之能活多久，只要他活着一天，她就是裴家的人，这辈子的饭碗算是有着落了。

　　裴衡之眉眼清俊，脸色却苍白得可怕，久病缠身令他形容消瘦，连坐着都费劲。

　　这样的男人，自然是无法行房的。

　　沈芸与其说是嫁给他，不如说是给他当贴身丫鬟。白日里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夜里替他掖被角暖被窝。

　　就这么没日没夜地照顾着，裴衡之的病竟然有了好转。

　　众人都说是冲喜冲得好，八字相合果然灵验。

　　裴老太太高兴，赏了沈芸一对粗金镯子。裴夫人也觉得是沈芸的功劳，对她很是亲近。

　　裴衡之本来不想娶什么孤女冲喜，对沈芸一直没什么好脸色，但病痛有了起色，他也对冲喜的说法信了几分。不管是真的也好，还是装的也好，他确实对沈芸的态度好了很多。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是沈芸在裴府里过得最幸福的时光。

　　裴府上下把她当作福星敬爱有加，裴衡之也愈发对她百般温柔。

　　裴衡之的病一日日好转，成亲一年多后，他奇迹般地不仅可以下地行走，还能骑马打猎。

　　然后……

　　然后沈芸失去了她的作用，很快就被裴府上下嫌弃了。

　　她毕竟是个村妇，既无背景又无能力，谁也无法证明裴衡之的康复全是托她的福。

　　若不是冲喜，沈芸连到裴府当个丫鬟都没机会，更何况嫁进来。

　　再加上她的肚子不争气，一直也没能怀上孩子，于是渐渐地，原本还算喜欢她的裴老太太，也对她生出许多不满。

　　至于裴衡之，能自由自在地离开裴府，他哪里还看得上一个村妇呢？

　　很快他就借口养病需要清净，让沈芸搬去了东偏苑。

　　平日里夫妻二人几乎见不上面，偶尔在府中碰见，裴衡之最多点个头，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府里的人最会看风向，见二少爷不待见这位冲喜的夫人，底下人的脸色也就跟着变了，克扣供给，闲话漫天。

　　沈芸在这裴府里无权无势，日子过得越发艰难。

　　*

　　沈芸喝完姜汤，把碗递给春莺，又问：“二少爷游猎许久，可有说什么时候回府？”

　　“奴婢刚刚去打听过了，三天前刚送了信，说是二少爷气色不错，要再多玩几天。二少爷这次猎了不少好东西，甚至猎到了一头熊！”

　　说到这里，春莺也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仿佛她亲眼所见一般：“那熊掌已经送回来了，说要给老夫人补补身子，把老夫人哄得高兴得合不拢嘴呢。”

　　春莺没见过熊，总归是小孩子心性，难免忍不住激动。

　　沈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裴衡之出门游猎半个月，她没收到一封家书、一个口信。

　　她也不意外，两人并非正经夫妻，昔日那短暂的“恩爱”生活，不过是裴衡之重病困于裴府时的无奈之举。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转小，甚至有停的迹象。沈芸见时辰差不多了，起身往屋内走去。

　　“春莺，你帮我看看，库房里还有没有好点的茶叶？”沈芸轻声道，“老夫人那边，总得去请个安，空着手去不好。”

　　春莺应了一声，转身去库房里翻箱倒柜。

　　沈芸回卧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她在衣箱前站了很久，最后挑了一件淡色的裙子，素净不抢眼，便不会出错。她对着铜镜仔细整理妆发，确认没有失礼的地方，这才出了门。

　　到前院时，宴席已经散了。

　　丫鬟们正在忙着收拾残羹冷炙，看见沈芸带着春莺过来，几个年纪小的行了礼，年纪大的婆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芸也不恼，询问了老夫人的去处，得到答复后便径直朝后花园走去。

　　还没走多远，身后不加掩饰地嬉笑声就响了起来。

　　“老夫人都这样嫌弃她了，怎的还有人巴巴地贴上去？”

　　“谁让人八字强呢，唉，我也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飞上枝头变凤凰。”

　　这些鄙夷的嚼舌根丝毫没有避讳她，甚至笃定了沈芸不敢责罚。平日里最懂规矩的婆子们虽然没说话，却也没制止。

　　春莺气得咬牙切齿，扭头就想去找丫鬟们理论，却被沈芸拦住。

　　“走吧。”

　　沈芸轻轻摇了摇头：“莫要多生事端。”

　　穿过回廊，花园中女眷们热闹的谈笑声便隔着墙飘了出来。刚进月洞门，沈芸就瞥见围绕在裴老太太身边笑得花枝招展的王氏，她的脚步顿了顿，心里涌出一股抗拒，但还是咬着嘴唇走了进去。

　　“给祖母请安。”

　　花园里搭了棚，地上的积水落叶也早就被清理干净。

　　裴老太太歪在榻上，正被几个媳妇围着说话，丫鬟们捧着各式瓜果在旁边小心伺候着，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果味清香。

　　看见沈芸进来，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来了？”

　　沈芸双手奉上茶叶：“这是上回母亲赏的龙井，孙媳一直舍不得喝，想着祖母喜欢，特意送来给祖母尝尝。”

　　裴老太太瞥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只说：“放着吧。”

　　旁边的三少奶奶王氏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二姐姐真是有心了，这龙井怕是去年的陈茶了吧？老太太现在喝的都是今年的新茶，刚采的，我哥特意差人从杭州带回来的呢。”

　　这王氏是富家小姐出身，兄长在杭州做大官，与裴家老三裴琰之是真正的门当户对。虽然王氏比她小一岁，两人的身份却是天壤之别。

　　被年纪比自己小的王氏这么说，沈芸脸颊微微发热，攥着茶包的手指收紧了些。

　　她自然知道这是陈茶，可她的库房里能翻出这个已经不错了。以她现在在府里的地位，也就这一包还算拿得出手。

　　但她没有辩解，只是低声道：“是孙媳考虑不周。”

　　裴老太太摆了摆手：“行了，你有这份心就行了。衡之今晚要回府，你去准备准备，别让他院里冷清。”

　　“是。”

　　沈芸福了福身，退了出来。

　　走出月洞门，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春莺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凑上来小声问：“老夫人没为难您吧？”

　　“没有。”沈芸摇头，顿了顿又问，“二少爷今晚要回来？”

　　“奴婢没听说啊……”春莺也是一愣。

　　沈芸没再说话，春莺能帮她打听到三天前的消息已经很不错了。左右裴衡之回府，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他住前院，她住偏苑，中间隔着一道巷子。就算回来了，他们也不会见面。

　　她只需要当好她的透明人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