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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无声的告别 第一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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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童年轻别·第二章无声的告别
槐树的叶子落了三回,巷口的香樟又高了一截。
暑假前的最后几天,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黏稠的不安。不是蝉鸣太吵,也不是阳光太烈,是一种说不清的、闷在胸腔里的东西,像暴雨前低飞的蜻蜓,翅膀震颤着无声的预警。
苏晴有好几天没来找我写作业了。
我去过她家两次。第一次,苏阿姨在整理东西,几个纸箱堆在客厅角落,她笑着说“小晴去外婆家了”。第二次,门关着,敲了许久,隔壁阿婆探出头:“苏家这两天忙哩,好像要出远门。”
出远门。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午后,苏晴终于来了。她站在我家楼下,没像往常那样扯着嗓子喊“书翊——”,只是安静地站着,影子被西斜的太阳拉得很长。我跑下去,看见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没睡好,又像别的什么。
“我们走走吧。”她说,声音很轻。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爬山虎依旧泼辣地绿着,墙角青苔湿润,阿婆的绿豆汤香味从某扇虚掩的门后飘出来。一切如常,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我们沉默地走着,塑料凉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晰得有些刺耳。
走到老槐树下,她停住了。
树叶筛下细碎的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她盯着树根附近那片被我们踩实过的土地,看了很久。那里已经长出了细弱的杂草,看不出任何埋藏过的痕迹。
“书翊,”她开口,声音干涩,“我要走了。”
“去哪?”我问,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突然断了。
“南方。我爸工作调动,全家都去。很远……坐火车要一天一夜的那种远。”她语速很快,像背书,眼睛却一直盯着地面,“开学前就得走。那边学校都联系好了。”
蝉声在那一刻变得无比尖锐,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耳膜。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远。一天一夜的火车。开学前。这些词我一个一个地听进去,却组合不成我能理解的意思。
“可是……”我终于发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暑假作业……我们才做了一半。还有,你说要教我那个新翻绳花样的……还有……”还有一辈子。还有一起长大。还有那个玻璃大楼和开满鲜花的梦。
我说不下去了。
苏晴抬起头,眼圈迅速红了。她猛地抓住我的手,很用力,指甲掐进我的掌心。“我会给你写信的!”她急促地说,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每天都写!我们打电话!我……我放假就回来看你!一定!”
她的眼泪烫得吓人。我的视线也开始模糊。巷子、槐树、斑驳的墙,都在水光里扭曲晃动。
“什么时候……走?”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后天。”她抹了一把脸,眼泪却越擦越多,“上午的车。我爸说……不用送,东西多,乱。”
不用送。
三个字,像一块冰,砸进我混沌的胸腔。没有告别宴,没有最后一起吃的冰棍,没有并肩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看最后一次香樟树的光斑。只有仓促的下午,和一句“不用送”。
我们站在槐树下,像两棵突然被砍断根茎的小植物,相对着流泪。谁也不知道该再说什么。承诺太重,未来太远,而离别,已经近在眼前。
后来,苏晴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胡乱塞进我手里。她的手指冰凉,带着湿漉漉的泪痕。
“这个……给你。”她哽咽着,深深吸了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不舍,有慌乱,也许还有一点点我那时看不懂的、类似愧疚的东西。然后,她转过身,跑走了。
塑料凉鞋拍打石板的声音,啪嗒,啪嗒,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巷子拐角。
我没有追。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被泪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条。蝉声依旧嘶鸣,阳光依旧灼人,绿豆汤的甜香依旧漂浮在空气里。可有什么东西,已经被连根拔起,留下一个空洞洞的、呼呼漏风的伤口。
我慢慢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匆匆写下的字,字迹被泪水洇开了一些,边缘毛毛的,但依然能看清:
“一定会再见的。”
署名的地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角却好像向下撇着。
第二天,我在家里坐立不安。书本摊在桌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总是竖着,捕捉楼下的每一点动静。我希望她来,又害怕她来。希望时间走得慢一点,又恨不得马上跳到后天,让这一切干脆利落地结束。
她没有来。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我蹑手蹑脚爬起来,走到临巷的窗户边,躲在窗帘后面。
巷子很安静,晨光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蓝的纱。然后,声音来了。行李箱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男人低沉的说话声,车门开关的闷响。
我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攥着窗帘。
苏晴一家出现了。苏叔叔把最后一个行李箱塞进后备箱。苏阿姨拉着苏晴,走向车门。苏晴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蓝色连衣裙,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她低着头,脚步有些拖沓。
在上车前的那一刹那,她突然回过头,朝我们这栋楼,朝我这个窗户的方向,望了过来。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好像血液都凝固了。隔着朦朦的晨光和不算近的距离,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到那一个回头的轮廓,停顿了也许只有一秒,或者更短。然后,她就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
发动机响起。
那辆银灰色的小车,缓缓启动,驶出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巷子重新空了下来。只有几点被车轮溅起的灰尘,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缓慢地飘浮,下落。
我仍然躲在窗帘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一定会再见的。”字迹在掌心被汗水进一步模糊。脸颊冰凉,我抬手一摸,一手湿漉。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泼进巷子,照亮了每一块斑驳的墙砖,每一片油绿的爬山虎叶子。小卖部的阿公拉开了卷帘门,哗啦一声。谁家的收音机开始咿咿呀呀唱起戏。新的一天,和往常毫无二致地开始了。
只是那个会跑来用力拍我家门、会拉着我坐在石阶上舔冰棒、会眼睛发亮说要埋“时光胶囊”、会说“一辈子”的女孩,已经从这条巷子里,从我的生活里,被连根拔起,带走了。
童年就在那个晨光熹微的早晨,在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里,猝不及防地,戛然而止。
而我第一次,无比清晰地,体会到了那种名为“失去”的滋味。不是锐利的疼痛,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无处不在的钝痛。它闷在胸口,压在胃里,哽在喉咙,随着呼吸,一下,一下,敲打着十二岁那还太过单薄的骨肉。
后来,我收到了她从南方寄来的第一封信。信封上是陌生的字迹和遥远的邮编。信里说了新家的样子,说了南方的树和北方不一样,说了新学校很大。字句规整,却透着小心翼翼的客气。
我趴在书桌上,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怎么也回不出一封看起来轻松自然的信。最后,只干巴巴地回了些“我也还好”“学习挺忙”之类的话。
再后来,信来得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从一个月一封,到两个月,到半年,到只在过年时一张格式化的贺卡。
那个埋在槐树下的“时光胶囊”,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
就好像,有些东西一旦被埋下,就真的被时光吞没了。连同那个弥漫着西瓜甜味、冰棒凉意、蝉鸣喧嚣,以及“永远”承诺的、漫长得仿佛不会结束的夏天。
一起被埋掉的,还有那个笃信“永远”的、十二岁的我自己。
(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
初秋的风有了刀刃的薄意,削过崭新的、过于宽大的蓝白校服。
我站在市一中门口,仰头看那几个鎏金大字,在九月算不上猛烈的阳光下,依旧晃得人眼晕。
胸口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周围是潮水般的人声,陌生的面孔。
新的开始。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像念一句咒语。
可当我踏进初一(7)班的教室,那个扎着高马尾、眼睛很大的女生朝我灿烂一笑:
“我叫刘雨欣,你也是七班的吧?”
她的手自然而然地挽住我的胳膊,把我带进那片喧闹。
“以后就是朋友啦!”
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在崭新的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块。
我用力点了点头。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扇陌生的门后,等待我的,并非崭新的世界。
《雪霁向阳》·第一卷第三章:陌生的门
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