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向阳》憨憨的翊

2、第一章巷子里的夏天 第一卷

　　第一卷：童年轻别·第一章巷子里的夏天

　　空气里有西瓜的甜，柏油路面蒸腾出晃眼的热浪。蝉声是这片午后唯一的、不知疲倦的背景音。

　　我趴在苏晴家凉席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看电扇的头慢悠悠从左转到右。汗黏在脖颈，可谁也不想动。

　　“书翊，”苏晴用脚趾碰了碰我的小腿，声音懒洋洋的，“你说，咱们以后能一直这样吗？”

　　“哪样？”我侧过脸，看她被汗水濡湿的鬓角贴在脸颊。

　　“就是这样啊。”她伸出手，对着旋转的电扇，五指张开又合拢，仿佛要抓住那无形的风，“一起写作业，一起吃冰棍，一起躺在这儿什么也不干，听知了叫一个下午。”

　　我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上陈旧的水渍，那形状像一只歪着头的小狗。“当然能。”我说，语气是那个年纪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确信，“我们说好了的，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一起上学，一起长大，然后……”我顿了顿，想不出“然后”之后具体是什么，只好含糊地说，“然后一起做很多很多事。”

　　苏晴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像屋檐下突然被风吹响的风铃。“对，一辈子。”她重复，然后鲤鱼打挺似的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走，买冰棒去！我请客，庆祝我们的一辈子友谊！”

　　我们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跑下去，木扶手上是阳光晒过后的暖意。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灰墙，墙上爬着茂盛的爬山虎，绿得泼辣。墙角阴湿处生着青苔，空气里有淡淡的、陈旧的生活气息，混杂着隔壁阿婆熬绿豆汤的甜香。

　　小卖部的冰柜冒着白茫茫的冷气。我们踮着脚，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里面花花绿绿的包装。最后，我选了红豆冰，她选了菠萝冰。撕开包装纸，甜丝丝的凉意瞬间涌上来，舌尖被冰得发麻，随即是化开的、廉价的香精甜味。可那是无与伦比的美味。

　　我们并排坐在小卖部门口的石阶上，小口小口地舔。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我们身上、地上洒下跳跃的光斑。苏晴的脚一晃一晃，塑料凉鞋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书翊，”她忽然说，声音在蝉鸣里显得有些缥缈，“我昨晚做了个梦。”

　　“嗯？”

　　“我梦见我们长大了，在一个特别大的城市，有好多好高的楼，玻璃亮得晃眼。我们俩穿着很好看的裙子，在一条特别宽、特别干净的路上走。路两边开满了花，我叫不出名字，但是特别香。”她停下来，舔了一口化得很快的冰棒，侧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天真的憧憬，“你说，那会不会是将来的样子？”

　　我不知道。我的想象里，未来和现在没什么不同，无非是这条巷子，这棵树，这个冰棒，还有身边的苏晴。但我用力点点头：“会的。肯定比梦里的还好看。”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继续对付她的冰棒。

　　吃完冰棒，我们沿着巷子漫无目的地走。路过那棵最老的槐树时，苏晴忽然拉住我。

　　“我们来埋个时光胶囊吧！”她提议，眼睛亮得像燃了两簇小小的火苗。

　　“时光胶囊？”

　　“对！就是把我们现在觉得最宝贝的东西，还有写给以后自己的话，埋起来。等我们长大了，很久很久以后，再挖出来看！”她越说越兴奋，脸颊泛着红。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刚刚包冰棒的糖纸，粉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苏晴则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小角空白，想了想，很认真地用铅笔写下几个字。她捂住不让我看。

　　我们在槐树下找了块松软的泥地，用捡来的石片挖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小坑。她小心地把折好的纸片放进去，我也把展平的糖纸放了进去。然后，我们一起把土填回去，还用力踩了踩。

　　“拉钩。”她伸出小指，表情庄严。

　　“拉钩。”我也伸出小指，紧紧钩住她的。

　　“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嗯，一百年，不许变。”

　　阳光依旧炽烈，蝉声依旧喧嚣。我们手拉着手跑开，笑声在悠长的巷子里回荡，惊起了墙头打盹的麻雀。那一刻，我无比笃定地相信，这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身边的这个人，会一直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分别”两个字怎么写，更不知道，有些约定，是连“拉钩”也留不住的。

　　槐树下那个小小的土坑，连同里面那张写着“要永远在一起呀”的纸条，和那张廉价的粉色糖纸，成了我对那个夏天，对“永远”这个词，最后、也是最具体的印象。

　　直到很久以后，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寒冷得多的季节里，我忽然想起那个被我们郑重埋下的“时光胶囊”。我不知道它是否还在那棵老槐树下，是否早已被雨水浸泡、被蚯蚓穿过，或者被哪个顽皮的孩子无意中挖走。

　　我只知道，我们谁也没有回去找过它。

　　就好像，我们谁也没有能真的，走到当初约定的那个“以后”。

　　（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

　　槐树的叶子落了三回，巷口的香樟又高了一截。

　　暑假前的最后几天，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黏稠的不安。

　　苏晴站在我家楼下，眼睛有点红，像没睡好，又像别的什么。

　　她说：“书翊，我要走了。”

　　“去哪？”

　　“南方。坐火车要一天一夜的那种远。”

　　“可是……我们说好了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塞进我手里，转身跑走了。

　　塑料凉鞋拍打石板的声音，啪嗒，啪嗒，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巷子拐角。

　　我站在原地，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被泪水洇开的字：

　　“一定会再见的。”

　　《雪霁向阳》·第一卷第二章：无声的告别

　　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