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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窑采药,微火初燃 天色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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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亮,雪终于停了。
铅灰色的天光从窑口透进来,勉强照亮狭小的窑洞。地上的干草还带着夜间的寒气,两人依偎着睡了半宿,虽谈不上安稳,却也躲过了屋外彻骨的寒风,身子比昨日暖和了不少。
沈惊尘先醒了过来。
身体依旧虚弱,四肢发沉,喉咙里的痒意时不时泛起,提醒他风寒未愈。但经过一夜休整,精神好了许多,思路也更加清晰。他轻轻动了动身子,怕惊醒身边的宋青青,动作放得极轻。
少女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细碎的草屑。她蜷缩在他身侧,像一只找不到暖巢的小兽,瘦弱的肩膀微微起伏。
沈惊尘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柔和。
在这一无所有的乱世,这份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信任,比什么都珍贵。
他没有叫醒她,独自慢慢起身,弯腰走出窑洞。
外面空气清冷,雪后初霁,天地一片洁白,阳光穿透薄云,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风小了很多,不再像昨日那般呼啸刺骨,只是依旧寒冷,呼出的气瞬间化作白雾。
沈惊尘站在坡上,远远望向村落。
依旧死寂,偶尔有几缕微弱的炊烟升起,细得像一根线,随时都会断掉。逃荒的、饿死的、冻死的,在这大雪封山的冬日,早已成了常态。
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强迫自己振作精神。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他沿着坡脚慢慢走动,活动僵硬的四肢,目光四处打量,熟悉周边地形。哪里有灌木丛,哪里有沟壑,哪里背风,哪里可能藏有可食用的根茎与草药,他一一记在心里。
原主常年在这一带生活,记忆里藏着许多本地草木的信息,与他现代的植物知识一一对应,很快便梳理出一张小小的生存图谱。
陇右冬日看似荒芜,实则藏着不少生机,只是普通人饿得无力、冻得麻木,不懂分辨,也无力挖掘。
“公子……”
身后传来宋青青轻怯的声音。
少女醒了过来,见窑内没人,慌忙跑出来,看到沈惊尘站在坡上,才松了口气,快步走到他身边:“公子怎么醒这么早,不多歇一会儿?身子刚好,别累着。”
“睡不着,活动一下。”沈惊尘回头看向她,“雪停了,正好去寻你说的辣叶草。”
“我去就好,公子在窑里等着。”宋青青连忙道,“坡上滑,你身子弱,摔着就不好了。”
“我跟你一起去。”沈惊尘语气平静却坚定,“我要亲自辨认,还要找别的东西,不止是草药。”
宋青青拗不过他,只得点头,转身回窑里拿了一个破旧的小布兜,又捡了一截磨得光滑的木片,用来挖草刨土。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坡慢慢往上走。
雪没过脚踝,踩上去松软湿滑,沈惊尘走得很慢,宋青青时刻在一旁小心护着,生怕他滑倒。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身上,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坡地上随处可见枯黄的草茎、冻硬的灌木,以及大片贴地生长的植物。宋青青眼尖,很快指着一丛低矮的草叶:“公子,你看,就是这个,辣叶草。”
沈惊尘走近蹲下。
一丛丛细长的叶片紧贴冻土,叶面深绿,叶背泛白,揉搓之后有淡淡的辛香,正是他要找的散寒草药。这种草性温味辛,能解表散寒,对付普通风寒效果极佳,在无药可用的乡下,是最实用的救命草。
“就是它。”沈惊尘点头,“多挖一些,连根一起。”
宋青青立刻蹲下,用木片小心挖掘,动作麻利。她常年在山野间奔波,做这些事极为熟练,不多时便挖了小半兜。
沈惊尘没有闲着,目光在四周扫动,很快又发现几样目标。
一处背风的石缝下,长着一丛簇状生长的根茎植物,叶片早已枯萎,只露出地面一点点根茎痕迹。他伸手拨开积雪,用木片轻轻刨开冻土,露出一节节纺锤状的小块根。
是野薯,一种本地野生块根,淀粉含量不低,煮熟之后可以果腹,味道虽淡,却比糠饼强上数倍。
“宋青青,过来。”沈惊尘招手。
宋青青连忙跑过来,看到那些块根,眼睛一亮:“公子,这个我知道!土山药,以前饥荒的时候,有人挖过,能吃,就是很难刨,冻得太硬了。”
“能吃就好。”沈惊尘微微一笑,“我们慢慢挖,今天的吃食,就靠它了。”
冻土坚硬,木片挖下去只能留下浅浅痕迹,两人轮流动手,一点点刨开冻土层,累得手臂发酸,才挖出五六块野薯,大小不一,沾满泥土。
沈惊尘又在附近找到几丛可食用的冻野菜、一点野豆,还有几株能止痛止血的小草,一一让宋青青收好。
不到半个时辰,布兜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草药、食粮、备用野草,一应俱全。
宋青青捧着沉甸甸的布兜,脸上露出许久不见的笑意,眼睛弯成了月牙:“公子,好多!今天我们能吃饱了!”
在这饥馑年月,能有一顿饱腹,便是天大的欢喜。
沈惊尘看着她纯粹的笑容,心头微暖:“嗯,回去,生火,煮东西吃。”
提到生火,宋青青脸上的笑容又淡了下去,小声道:“可是……我们没有火镰,也没有干柴……”
古人取火依赖火镰、火石,寻常百姓家一旦断火,便很难再次燃起,寒冬大雪,更是难上加难。
沈惊尘淡淡一笑:“没有火镰,我们也能生火。”
他带着宋青青,在坡下找到一片干燥的灌木丛,折断几根内部干燥的枯枝,又收集了大量干枯的茅草、细木屑,全部抱回窑洞。
窑内空间狭小,通风稳定,正是生火的好地方。
沈惊尘将干草分成细软两部分,铺在窑底角落干燥处,又选了两根质地较硬的干树枝,一根削成圆棍,一根固定在地上。
宋青青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公子,你要做什么?”
“钻木取火。”沈惊尘头也不抬,双手稳稳握住圆棍,抵在底座的凹槽里,“看好了,以后若是断了火,我们也能自己点着。”
他双腿固定身体,双手快速搓动圆棍,动作匀速有力。
钻木取火看似简单,实则极其耗费体力,尤其在他身体虚弱的情况下。不过片刻,额头上便渗出细汗,手臂发酸,凹槽处渐渐发热,冒出细微的青烟。
宋青青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又过了片刻,火星落下,引燃底部的干草绒,青烟骤然变浓,一点微弱的火苗,悄然跳动起来。
“着了!着火了!”宋青青压低声音,惊喜地轻呼,眼睛亮晶晶的。
沈惊尘停下动作,慢慢喘匀气息,小心地向火种里添加细草,火苗渐渐变大,化作一团小小的、温暖的火焰。
火光映亮了黑暗的窑洞,驱散了刺骨的寒意,也映亮了两张消瘦却带着希望的脸。
火,生起来了。
有火,就有热水,有熟食,有温暖,有活下去的底气。
沈惊尘将捡来的陶碗洗净,放入辣叶草,加雪水,放在火边慢慢煨煮。草药的辛香渐渐散开,弥漫在小小的窑洞里,闻起来让人精神一振。
另一边,他将野薯洗净,埋在火堆边缘的热灰里烘烤。
不多时,淡淡的薯香飘散开来,勾得人饥肠辘辘。
宋青青守在火边,一会儿看看药汤,一会儿看看野薯,脸上满是期待与安稳。她长这么大,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日子有盼头。
药汤煮好,沈惊尘先让宋青青喝了一小碗驱寒,自己再慢慢喝下。温热的药汤滑入喉咙,顺着四肢百骸散开,暖意流淌,风寒带来的冷意,消散了不少。
又过了一阵,野薯烤熟。
沈惊尘从灰里扒出,吹凉,掰开。
外皮焦黑,内里金黄软糯,热气腾腾,香气浓郁。
他将大块的递给宋青青:“吃吧,小心烫。”
宋青青捧着温热的野薯,小口咬下,软糯香甜,满口暖意。这是她入冬以来,吃过最香、最饱的一顿饭,眼泪不知不觉又落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苦,而是因为甜。
沈惊尘慢慢吃着手里的野薯,看着跳动的火光,看着身边安心进食的少女,心中一片平静。
寒窑,微火,草药,食粮。
最基础的生存根基,已经立住了。
活下去,不再是一句空话。
窗外,风雪彻底停歇,阳光透过窑口,落在火堆上,溅起细碎的光点。
陇右的寒冬依旧漫长,可这一方小小的窑洞里,已经有了人间烟火,有了不灭的希望。
沈惊尘知道,这只是开始。
活下去之后,是活得稳,活得好,是护住更多人,是在这乱世之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而这条路,他会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