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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年求生,先立根基 雪势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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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势略小了些,风却依旧凛冽,刮在脸上如同细刃割划。
宋青青终究拗不过沈惊尘,捧着那半块剩下的糠饼,小口小口地啃着,吃得极慢、极珍惜,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享用世间珍馐。她眼眶依旧微红,却不再是先前的惶恐与悲戚,多了一丝安稳,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沈惊尘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目调息,一边慢慢适应这具孱弱不堪的身体,一边飞速梳理思绪。
活下去,是第一要务。
而想活下去,必须解决四件事:果腹、御寒、治病、安稳。
原主身弱多病,长期营养不良,又受了风寒,此刻看似醒转,实则根基虚浮,稍一劳累便可能再次倒下。这破屋挡风不足,取暖不能,再待下去,即便有口吃的,也熬不住连绵寒冬。
“宋青青,”沈惊尘开口,声音已经比先前清朗少许,“家中还有没有干柴、茅草?”
宋青青抬起头,抹了抹嘴角,小声答道:“茅草还有一点,是前几日我从坡上割来的,都在门后。干柴……没有了。天天下雪,树枝都冻在雪里,刨不出来。”
“粮食呢?”
“也没有了。”宋青青低下头,声音发轻,“这村里大多都断粮了,有人出去逃荒,没走多远就倒在路上。我前些天冒雪去山里,只挖到一点冻野菜,都给公子送来大半了。”
沈惊尘微微颔首。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恶劣。
断粮、断柴、严寒、疫病、流民、盗匪,随便一样,都能轻易夺走两条弱小的性命。指望乡邻接济早已不现实,大家都在生死边缘挣扎,自顾不暇。
靠天,靠人,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他沉默片刻,问道:“这附近,有没有背风、土厚、不容易被风雪淹埋的土窑、旧屋、或是山坳?”
宋青青想了想,轻声道:“村西头有一处废弃的羊窑,从前村里人养羊用的,后来荒了,窑口小,里面深,挡风暖和,就是……又黑又脏,还有股羊膻味。”
“羊窑在哪?”沈惊尘眼神微亮。
避风、密闭、保温,比这四面漏风的土坯屋强上十倍。在没有建材、没有工具的情况下,改造旧窑,是最稳妥、最省力的安居之法。
“不远,就在坡后,我带你去?”宋青青起身,又有些担忧,“公子身子刚好,走得动吗?”
“慢慢走,无妨。”沈惊尘撑着土墙,缓缓站起身。
双腿虚软,浑身发冷,每走一步都有些发飘。可他眼神沉稳,腰背挺直,没有半分摇摇晃晃的孱弱之态。宋青青在一旁下意识想伸手扶他,却见他自己稳住了身形,只得默默跟在身侧。
宋青青把剩下的糠饼细心包好,揣回怀里,又将门后那一小捆干枯茅草抱起来,跟在沈惊尘身后,小心翼翼推开破门。
屋外一片雪白,天地苍茫。
积雪没过脚踝,又松又冷,踩下去咯吱作响。寒风一吹,沈惊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身上那件单衣实在太过单薄。他侧目看向宋青青,少女比他更瘦弱,衣裳更破旧,却依旧咬着牙,一声不吭。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积雪,慢慢往村西走。
沿途所见,尽是荒凉。
一座座土屋倒塌,门窗不存,院内积雪深埋,不见人烟。偶尔有几户还冒着微弱烟火,也寂静得可怕,听不到人声,听不到鸡鸣犬吠,整个村落如同死一般沉寂。
偶尔能看到雪地里露出破旧的衣角、草鞋,触目惊心。
沈惊尘神色平静,心底却微微发沉。
史书上寥寥数笔的“饥馑相望、道殣相望”,落在眼前,竟是这般惨烈。
宋青青低着头,不敢多看,脚步加快了些许,小声道:“公子,我们快些走,别看了。”
沈惊尘“嗯”了一声,不再张望,专心赶路。
不多时,两人来到村西坡后。
一处半埋在土里的旧窑出现在眼前,窑口不高,用土坯简单垒过,四周长满枯草,被大雪覆盖大半。窑身深入土中,背风向阳,确实是绝境之中极佳的安身之处。
“就是这里。”宋青青轻声道。
沈惊尘走近,弯腰往窑内看了一眼。
里面漆黑,空气浑浊,有陈旧的羊膻味与霉味,地面凹凸不平,散落着干枯的羊粪与碎草,角落还有几处漏土痕迹。但整体完好,窑壁厚实,只要简单清理、封堵风口、铺上干草,便能立刻挡风御寒,比那破屋强上太多。
“就是这里了。”沈惊尘点头,语气肯定,“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
宋青青微微一怔:“住、住在这里?”
她原本以为,沈惊尘只是过来看看,寻点东西,从未想过要在这种又脏又暗的地方安身。
“嗯。”沈惊尘直起身,看着她,“那间屋子挡不住风雪,再住下去,我们都会冻死在这里。这羊窑密闭、背风、保暖,收拾干净,就能过冬。”
他不说“勉强过冬”,不说“凑合过冬”,只说“就能过冬”,语气平静笃定,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宋青青看着他的眼神,莫名便信了。
她点了点头:“好,都听公子的。我来收拾,公子在外面歇着。”
她说着便要弯腰进窑,却被沈惊尘伸手拦住。
“一起。”沈惊尘道,“我没那么弱。”
他不等宋青青再推辞,弯腰走进窑内。窑内不高,他需要微微低头,地面湿冷,寒气上涌。他先打量四周结构,记清哪里有裂缝、哪里有塌陷隐患、哪里适合挡风、哪里适合铺床。
“宋青青,你把门口碎雪清理干净,找些完整的土坯块堆在旁边。”
“我来清理里面,把脏东西都扫到角落,之后堵住风口。”
他语气平稳,条理清晰,一句接着一句,安排得明明白白。
宋青青从未见过有人能把这么脏乱差的地方,说得如此条理分明,仿佛只要按他说的做,一切都能变好。她连忙应声,乖乖在门口清理积雪,搬来土坯。
沈惊尘在窑内,用一根较粗的枯树枝当作工具,一点点清理地面的羊粪、碎草、污泥,堆到角落最深处,再用碎土掩盖。他动作不快,却极稳,不急不躁,有条不紊。
身体虚弱,干不了片刻便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细汗,被冷风一吹,又冷得刺骨。
宋青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频频劝他歇息。
沈惊尘只摇头:“早一刻收拾好,早一刻暖和。”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时间就是性命。
半个时辰后,窑内基本清理干净,异味淡了许多。沈惊尘又让宋青青把带来的茅草铺在窑底最干燥平坦的位置,当作简单的床铺。随后,两人一起搬土坯,封堵窑口两侧的缝隙,只留下一个勉强能过人的小口,既方便进出,又能最大程度留住热气、挡住寒风。
做完这一切,沈惊尘靠在窑壁上,微微喘息,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
宋青青连忙把怀里剩下的糠饼又递给他:“公子,吃点东西歇一歇,太累了。”
“一起吃。”沈惊尘接过,掰成两半,递回她一半。
这一次,宋青青没有再推辞。
两人坐在铺好的干草上,分吃那一点点糠饼,就着窑外捧回来的积雪融化的冷水,安静无声。窑口小,寒风进不来,窑内比外面暖和太多,虽然依旧寒冷,却已经有了一丝“安身”的模样。
宋青青啃着饼,看着窑外飘落的雪花,又看了看身边闭目养神的沈惊尘,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
好像只要有他在,再冷的冬天,也能熬过去。
沈惊尘闭着眼,并没有真的歇息。
安居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吃。
糠饼吃完,便再无粮食,总不能一直靠挖冻野菜充饥。原主记忆里,这一带山地多,冬季并非一无所有,只是普通人饥寒交迫、无力寻找、也不懂辨认,才会坐以待毙。
地下根茎、休眠草根、可食用的苔藓地衣、深埋雪中的野豆、甚至冻僵在巢穴附近的小动物……只要认得、找得到、会处理,都能果腹。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治病、驱寒。
风寒不除,身子不强,做什么都没用。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宋青青:“你认识不认识一种草,叶子细长,冬天也不死,贴在地上长,背面偏白,嚼起来有点辛味?”
那是一种极常见的本地散寒草药,现代也有对应种类,在这陇右山地,冬日最易寻到。
宋青青想了想,点头:“我知道,坡上很多,我们叫它辣叶草,很苦,没人吃。”
“那不是吃的,是治病的。”沈惊尘轻声道,“明日雪再小一点,你带我去寻一些。我风寒未好,需要用它熬水喝。”
宋青青连忙应下:“好,我明日一早就去,多寻一些回来。”
沈惊尘微微颔首,又在心里盘算柴火、简易饮水、窑内简易灶坑、防兽防盗等一桩桩琐事。
在乱世荒年,活下去,是一个系统工程。
吃、住、穿、药、安全,一环扣一环,一环出错,满盘皆输。
他不能赌运气。
他要一步步,把根基扎稳。
夜色渐渐落下,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窑口狭小,挡住了寒风,却也挡了光线,窑内一片漆黑。宋青青有些害怕,下意识往沈惊尘身边靠了靠,声音轻轻的:“公子,天黑了……”
“别怕。”沈惊尘声音温和,“今夜在这里,很安全。”
他说着,将铺好的茅草又整理了一下,让两人靠在一起,尽可能共享体温。
“夜里冷,挨近些,暖和。”
宋青青脸颊微微一红,乖乖靠着他,不再说话。
窑外风雪呼啸,呜呜作响,像是无数孤魂在夜里哭泣。
窑内狭小、黑暗、简陋,却挡了风,遮了寒,有了一点微弱的人气。
沈惊尘望着窑口那一方小小的、昏白的夜空,心里平静。
他从千年后来,不是为了锦衣玉食,不是为了封侯拜相。
至少现在不是。
他只是要在这寒土之上,护住身边这个人,护住两条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珍贵的性命。
长夜漫漫,寒冬漫长。
但一点微光,一旦亮起,便不会轻易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