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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照片里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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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澜沧江下游,勐腊县原始森林景区附近。
雾浓的几乎要渗出水来,湿哒哒的风迎面一吹,整张脸都变得黏腻起来,呼吸间鼻腔里已经全是泥土的腥潮气了。
抬眼往上,头顶的橡胶林早已被雾气吞的只剩一片朦胧,交错的枝桠,垂落的藤蔓,再看更远处的树影,房屋,田埂,还有路旁疯长的蕨类,那些虚虚实实的影子此刻落在代天阔眼里无一不是龇牙咧嘴的诡谲形态。
雾气裹着潮湿的寒气往衣领里钻,他下意识拢了拢冲锋衣领口,又看了眼手机时间,翻开通话记录想再播过去却发现上次通话记录也就是八分钟之前。
开车进寨路程差不多十几分钟,不过现在雾这么大,保守估计怎么着也得二十多分钟才能到了,拿着手机犹豫半晌还是发了条短信过去:不着急,我们这里路不太好,你慢点开。
冷白的手机屏幕光映在他清瘦的脸上,他抿着唇,双颊已经冻得微微发红,他生的白净清秀,眉形也比一般男生要细一些,却干净利落线条清锐,顺着眉骨轻轻舒展,鼻梁挺正,秀气十足,明明全是偏柔的五官,周身气质却不见半分阴柔,一举一动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锋利清冷。
只可惜身体自小就弱,长得高却极瘦,冻这一会儿已经觉得喉间发痒忍不住想咳嗽了。手脚也开始发僵了,心里开始懊悔,要是感冒了明天还怎么带人进林,早知道就该听妈妈的把羽绒服给穿上了。
又过了五六分钟,隐隐有发动机的低鸣钻进耳朵。代天阔立刻探身往村口望去,声响越来越近,却始终不见车身,浓雾里只有两道车灯缓缓逼近,像一双沉在白雾里的眼睛,亮得打眼,却偏偏穿不透这漫天翻涌的白汽。
等看清时,车子已到近前——是辆黑色越野。代天阔微微一怔,副驾车窗已经落下,驾驶位上的男人侧过头,朝他看来。
“代老板?”
头一回被人这样称呼,代天阔连忙应声上前,弓着腰往副驾里望。
“您好,是周老板吗?”光线实在太差,他脑袋几乎要探进车里,仍看不清对方长相,只隐约瞥见一截利落干净的下颌线,以及对方微微颔首的动作。
“我家民宿就在前面,我带您过去!”代天阔抬手往前一指,转身便带路。
怕客人等得心急,他脚下步子越迈越快,雾大又怕人跟丢,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没一会儿就有些气喘。
周谨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淡淡落在车前小跑的背影上,脚下轻踩油门,车头险些超过去,只得又轻带刹车。索性降下车窗,缓缓滑行着跟在后面。
窗外能见度极低,走近了才能勉强辨出房屋轮廓——典型傣寨杆栏式木楼,底层架空防潮防虫,人字形深灰缅瓦坡顶,两段上翘的房脊。
只是这里实在偏僻,比起县里景区里的木楼显然要老旧得多。
又滑行了几分钟,仍没到目的地。再看外面那人,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单看背影,便知早已气喘吁吁。
周谨一脚轻油,车子稳稳停在他身前。
望着微微斜向自己的车头,代天阔先是一怔,以为客人嫌这里太过偏僻,连忙上前笑着解释:“周老板,就在前面不远了,再走几分钟就到!”怕对方不信,又急忙补充,“我家重新装修过,比寨子里其他房子新多了,您去看看就知道!”
看他急得满头大汗,即便心里略有不快,周谨也没表露出来,只朝车内轻轻勾了下头,示意他上车。
“啊?”代天阔弯着腰看向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更怕这单生意黄了,急得满脸通红,额上虚汗直冒,忙又说,“您可以先去看看房间,实在不满意,我再送您出去!”
周谨转头看向他,耐着性子开口:“上车带路,快一点。”
这下代天阔听到了,点点头想也没想就拉开车门坐进来,脸上神色还是有些急切,伸手指着前面的路口:“周老板,这里右转。”
路面越走越窄,窄到仅容一辆车勉强通过。两旁蕨类植物的枝叶横生斜长,擦过车身时噼啪轻响。车是刚租来的,周谨抿了抿唇,终究没作声。
副驾上的代天阔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开口解释:“周老板,这路边大多是凤尾蕨,枝条看着长,其实都是软的,不会刮花车漆的。”
周谨本不想多话,可余光瞥见他窘迫得快要抓头的模样,沉吟片刻,还是淡淡应了一声:“嗯,没事。”
寨子不大,可路却实在难行,七拐八绕之后,总算听见代天阔一声:“前面就是了!”
车头一转,一栋木楼在白雾里半隐半现。傣族竹楼的格局大都相似,皆是木桩撑起、底层架空,人字形的坡顶上覆着缅瓦,只屋脊样式与瓦片颜色,随各家喜好略有不同。
但借着车灯粗略一扫,便能看出这栋木楼明显翻修过,的确比沿途见到的要新整不少。
周谨熄了火下车,代天阔已经关好车门,快步绕了过来。
“周老板,我帮您拿行李。”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周谨拉开后侧车门,座位上只放着一个双肩包。
“吱呀——”
二楼的木窗被人从里面推开,昏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周谨抬眼望去,隐约看见一道妇人身影在窗前走过。随即走廊的灯亮了起来,代天阔笑着抬手示意:“周老板,我先带您看看房间。”
他侧身引路,边走边介绍:“我家一共两间客房,您住大的那间,被褥都是全新的。”
木梯被踩得发出轻稳的吱呀声,借着廊灯低头看去,每一级都擦得干干净净。上到二楼,迎面撞见一位中年妇人,她笑着看了周谨一眼,便转身进了左侧房间。
代天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我妈,平时帮着打扫。左边那两间是我们自住的,和客房分开。”说话间已带着周谨站到了右侧最宽敞的那间客房门口,推开竹门,按亮了灯。
这间房装着整栋竹楼最亮、也最值钱的灯,周谨走进去,屋内陈设十分简单:一张原木大床,床头两侧各摆着一只同色床头柜,再往里是一张单人沙发,沙发前搁着一张不大的玻璃茶几,上面放着烧水壶和几包茶包。
“洗漱间在这边。”代天阔指了指身后的门,目光在周谨脸上多停了一瞬,怕客人觉得简陋,想了想又连忙补充:“我们这儿热水管够,不像别的地方,洗到一半就没热水了。”
见周谨看了眼手机,他又立刻接上:“就是信号不太好,也就除了县里好点,其它地方都这样。”
“没事,我用的卫星电话。”周谨径直走到沙发前,把包随手一扔,坐下道:“先定两晚。”
“行!”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地,代天阔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眼底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
“住宿和徒步是分开收费吗?”周谨又问。
代天阔早有准备,闻言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递过去:“这上面有套餐,一晚住宿加一次徒步一百五。您住两晚,再加五十住宿费就行。要是包餐食,一天再加三十。”
周谨粗略扫了一眼单子,点点头,从包里抽出三百块递过去:“包餐食。”
毕竟是第一单生意,代天阔走出房门时,手脚都还轻飘飘的。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百块,只觉得像做梦一样不真切。
屋内,周谨一动未动整个人重重靠在沙发背上,二十多个小时连轴奔波,此刻脑仁突突直跳,疼得发紧。
头顶灯光刺目得过分,他撑着身子坐直,低头避开光线,抬手用力摁着太阳穴。
门外脚步声戛然而止,房间瞬间陷入死寂,惨白的灯光落在他乌黑浓密的发顶,将人裹在一片刺眼的亮里,倦意如潮水般翻涌上来,桌上手机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他心知是谁,没有立刻接,任由铃声响过半截,才一把捞过茶几上的手机,划开接听,只淡淡丢出一个字:
“嗯。”
“周谨,你要是死在那儿,连个给你收尸的人都没有!”电话那头的声音气急败坏,却藏着压不住的关切。
这话实在难听了点,周谨反倒气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懒的戏谑:“也没这么夸张。”
“我没功夫跟你开玩笑,你清楚这事有多严重!”
灯光实在晃眼,周谨起身摁灭了开关。黑暗里,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知道,机票租车用的都不是我本人身份,我不信那些眼睛能盯得这么死。”说到这里他语气顿一顿,轻轻叹了口气:“胖子,换作是你,你能不来查个明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语气已软了下去:“没人能从狼毒里全身而退,那根本不可能!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只是光线问题?那张照片本就模糊不清,就为了一个没谱的猜测,冒这么大的险…不值当啊!”
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周谨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朦胧的月光混着夜雾一涌而入,窗下是一排柠檬树,院角种着几株芒果,枝干粗壮,叶片油亮,再远便看不清了,他闭上眼,澜沧江那头曾发生的一切却在心底愈发清晰。
“谨…离得实在太近了,我是真怕!”胖子的声音带着哽咽:“万一你出事,我…我们…”
“不用担心我,别告诉曼姐,要是没事后天这个时候我就能到家,但如果真的是她…”他话音再顿,缓缓睁眼,眸中情绪一点点沉淀,眼神慢慢变得沉静,锐利,却又无比坚定。
“我一定要查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晨三点一刻,雾气更浓,房间里光线昏暗,周谨坐在沙发上,手里多了张照片,下一秒,他摁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冷白的光刺破黑暗直直打在那张六寸照片上。
照片里五个大学生对着镜头伸手比耶,清泱站在正中间笑的明媚又张扬,身后背景是雨林徒步的入口,这些当然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这些人的身后,有一个背着竹篓的路人闯进了镜头。更准确点说,只有一半的身体闯进了镜头,能看出是个女的,因为脑后有个凌乱的马尾。
照片里,她穿着一件无袖背心,恰巧入镜的那条左臂上,攀着一大块形态古怪的黑记,像活过来的藤蔓,从小臂一路缠到肩头。
思绪又一次回到四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们带着东西刚进老挝边境就有人追上来了,早就得到消息,狼毒那边放话拦货灭口。
他让大哥和胖子带着东西先走,转身拦在路上。
能在狼毒里出来的,都是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
然后就看到一个女孩从那片暗林里走出来,瞧上去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又黑又瘦,长发,梳着脏辫,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漠然得近乎死寂,一双眼仁黑白分明,同她手上拿的武士刀一样,在月光底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而视线微微往下,在她的左臂上,一条形态古怪的黑记,藤蔓一样从小臂关节一路攀到肩头。
和照片里的分毫不差。
周谨沉默的翻开上衣,紧实利落的腰腹毫无保留的展露出来,肌理匀称流畅,一道伤痕都没有,他垂着眼目光沉沉的落在自己的肌肤上,指节一点点绷紧,泛出青白。
不是的,不是的…
他记得太清楚了。
最后那一刻,他亲眼看着那个女孩跪倒在血泊之中,没怎么挣扎便再也不动,然后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血和脏器从腹部的伤口里涌出来,冒着热气,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上地上的草和灰…
所有人都告诉他那是幻觉,可那种剧痛、手上滚热的血、鼻腔里的腥气、濒死的失重感,所有的一切都真实得刻骨铭心。
可如果不是幻觉,他现在又为什么会好好地坐在这里?皮肤光洁,脏器完好,身上甚至连一道浅浅的疤都找不到。
手电筒的光在照片上微微晃动,雨林、黑记,武士刀,还有身旁大哥被烧焦了的尸体,一幕幕在眼前重叠、撕裂,周谨缓缓闭上眼,眉眼间隐隐透出几分难以抑制的痛苦。
可也只一瞬,再睁眼时所有情绪已经被按回心底。
他将照片和手机一同放在茶几上。屏幕冷光斜斜切过相片一角,照亮背景里那块“雨林徒步”的木牌下方——三行蓝色圆珠笔字迹,潦草却刺眼:
雨林徒步带团住宿价格公道
联系人:代天阔
电话:0691-8120***
是的,这就是他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就因为那张模糊不清的照片,还是上个星期清泱整理旅行照片发来的。
他谁也没说,下了飞机租好车才给胖子去了条短信,也实在不怪胖子发了那么大一通火,这事怎么看都荒唐又莽撞,他自己心里其实也不抱多少希望。
可人就是这样奇怪,心底总有一句压不住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呢?
万一这张模糊不清的照片里,就藏着当年那些事的线索呢?
周谨走向窗边,拇指一按,打火机轻响一声,微弱的火苗在黑暗里颤了一下,很久没抽了,辛辣的烟气呛的嗓子一阵发紧,他却没咳,只微微偏过头去生生把烟气咽了下去。
有些念头,埋在心底最深处,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却比谁都清楚,那张照片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个蹩脚的借口。
四年了,他早躲够了,那份压在心底的不服,一天比一天更烈。
烟圈缓缓吐散融进夜色,周谨望着远处白雾里沉浮的轮廓,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十足的冷嘲,现在,他人已经站在这里,与他们只隔一条澜沧江。
他就是要亲眼看看,那些人的鼻子到底有多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