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金陵棋会杀 金陵举办天 ...
-
一、栖霞山深处
三日后。金陵城外。栖霞山。
这座山在金陵城东北,山不算高,却极有名。因为山上有栖霞寺,寺里有千佛岩,每到秋天,满山枫叶红似火,游人如织。
但现在是春天。
春天的栖霞山,枫叶还是绿的。满山新绿,层层叠叠,像是给山披上了一件翠色的薄纱。山间有溪水流下,溪水清冽,叮叮咚咚,像是谁在弹琴。
楚留香走在山间小路上。
他没有走大路。大路是给香客走的,通向栖霞寺。他走的是小路,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路,通向枫林深处。
枫林很深。越往里走,树越密,光线越暗。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一盘正在进行的棋局。
楚留香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眼前忽然一亮。
枫林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间茅屋。
茅屋很旧,茅草已经发黑,墙壁已经斑驳。但茅屋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白衣如雪,青丝如瀑。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在等了很久。
柳如是。
楚留香走过去。
“你来了。”柳如是说。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我来了。”楚留香说,“第三卷残谱呢?”
柳如是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约你来?”她说,“你就不怕,这是个陷阱?”
楚留香笑了。
“怕。”他说,“但我更想知道答案。”
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茅屋。
“跟我来。”
楚留香跟着她走进茅屋。
茅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但楚留香一眼就看到了屋子正中的那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檀木盒子。和方老先生密室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柳如是走过去,打开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卷泛黄的绢帛。绢帛上画着一张棋谱,密密麻麻的黑子白子,布成一种奇怪的格局。
“这就是第三卷残谱?”楚留香问。
柳如是点点头。
“你从哪里得来的?”
柳如是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卷绢帛,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楚香帅,”她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弟弟要布这个局?”
楚留香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因为,”柳如是说,“他要报仇。”
“报仇?报什么仇?”
柳如是转过头,看着楚留香的眼睛。
“三十年前,有一个人灭了柳家满门。我父亲,我母亲,我的三个哥哥,两个姐姐,都死在那场屠杀里。只有我和弟弟活了下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说自己的事。但楚留香听得出,那平静下面,藏着多深的恨。
“那个人是谁?”
柳如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三个字:
“沈万山。”
楚留香的心猛地一跳。
沈万山。金陵首富。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所以,”他缓缓说,“你弟弟布局,是为了杀沈万山?”
柳如是点点头。
“但沈万山已经死了。”楚留香说。
柳如是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真的相信他死了?”
楚留香没有说话。
他想起方老先生说过的那句话:“沈万山可能没有死。”
如果沈万山没有死,那躺在棺木里的人是谁?那枚棋子是谁放进去的?
“就算他没死,”楚留香说,“为什么要找我?我只是个局外人。”
柳如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以为你是局外人?”她说,“从你接到那封信开始,你就已经是局中人了。”
那封信。那张淡蓝色的信笺。
楚留香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封信,不是他自己写的。不,是他自己写的,但写那封信的念头,是别人种下的。
是谁种下的?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三个漂在江上的尸体。那片绣着兰花的布料。那个来找他的东瀛女人。
每一步,都像是被人安排好了一样。
“你弟弟,”他看着柳如是,“他现在在哪里?”
柳如是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他一定会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柳如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因为他要借你的手,杀一个人。”
“谁?”
“魔音谷的谷主。”
楚留香愣住了。
柳无影要杀魔音谷的谷主?为什么要借他的手?
柳如是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她说:
“因为魔音谷的谷主,就是当年帮沈万山灭柳家满门的人。”
二、棋会帖
楚留香离开栖霞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带走那卷残谱。柳如是不让他带。她说,三日后,金陵棋会,自有人会把这卷残谱送到他手上。
金陵棋会。
这是金陵城一年一度的盛事。每到三月,各地的棋手都会云集金陵,争夺“棋圣”的名号。今年据说格外隆重,因为彩头是一件稀世之宝——一卷古棋谱。
楚留香本来对棋会没兴趣。但他现在知道了,那卷古棋谱,就是第三卷残谱。
有人在拿它做饵。
钓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三日后,他会去。
因为他是楚留香。
因为盗帅,从不回避。
楚留香回到船上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都在等他。
看见他回来,三人的眼睛都亮了。
“香大哥!”宋甜儿第一个跑过来,“你没事吧?”
楚留香笑了笑:“没事。”
苏蓉蓉端来一杯茶:“查到什么了?”
楚留香在矮几前坐下,把这三天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从少林寺的死人,到柳如是的现身,从三十年前的灭门案,到三日后金陵棋会的局。
听完之后,三人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李红袖才说:“所以,那个柳无影,是想借你的手,杀魔音谷的谷主?”
楚留香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楚留香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红袖,”他说,“帮我查一个人。”
“谁?”
“柳如是。”
李红袖点点头。
“还有,”楚留香说,“查一查三十年前,江湖上有没有发生过一次灭门案。被杀的那家,姓柳。”
李红袖又点点头。
苏蓉蓉看着他,轻声说:“你真的要去棋会?”
楚留香笑了。
“去。”他说,“为什么不去?”
“可是……”
“蓉蓉,”楚留香打断她,“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这件事,已经不只是柳无影的私仇了。方老先生死了,觉远和尚死了,那三个夜探沈宅的人也死了。这么多条人命,我不能当作没看见。”
苏蓉蓉沉默了。
宋甜儿忽然说:“香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楚留香摇摇头:“不行。棋会人多眼杂,我一个人更方便。”
宋甜儿还想说什么,李红袖拉住了她。
“让他去吧。”李红袖说,“他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楚留香看着她们三人,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放心。”他说,“我会小心的。”
月光透过竹帘照进来,照在矮几上,照在那杯没喝完的茶上。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月光下的江面上,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面对。
因为他是楚留香。
三、金陵棋会
三日后。金陵城。夫子庙。
今日的夫子庙格外热闹。
因为一年一度的金陵棋会,就在今天举行。各地的棋手云集于此,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风华正茂的青年,有羽扇纶巾的谋士,有腰悬长剑的侠客。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把整个夫子庙围得水泄不通。
棋会的会场设在夫子庙正殿前的广场上。
广场正中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上摆着一张棋桌,两张椅子。棋桌上放着一副棋盘,黑白棋子整整齐齐地摆在两边。高台四周,用红绸围了一圈,算是界限。红绸外面,就是看客的位置。
楚留香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座高台。
他已经易了容。此刻的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看起来像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透着洞察一切的光芒。
他在等人。
等那个会给他送第三卷残谱的人。
会是谁呢?
他不知道。但他相信,那个人一定会来。
辰时三刻,棋会正式开始。
一个穿着华丽的中年人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高声说:
“诸位,在下金陵沈玉楼,忝为本届棋会的主办。承蒙诸位赏光,沈某不胜荣幸。”
楚留香的眼睛微微眯起。
沈玉楼。沈万山的独子。那个在灵堂里抖得站不稳的年轻人。
他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抖。站在高台上,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完全是一副世家公子的派头。
沈万山死了才几天,他就能这样?
楚留香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沈玉楼继续说:“本届棋会的彩头,是一卷古棋谱。这卷棋谱,据传是三百年前一位隐士所传,价值连城。今日,哪位棋手能连胜三局,这卷棋谱就是他的了。”
他挥了挥手,一个仆人捧着一个托盘走上高台。托盘上放着一个檀木盒子——和楚留香在栖霞山茅屋里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
第三卷残谱。
真的在那里。
台下响起一阵惊呼。懂棋的人都知道,这种古棋谱有多珍贵。
沈玉楼笑了笑:“那么,棋会开始。哪位愿意先上台?”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跃上高台。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身白衣,面容俊秀,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他一上台,就引起一阵骚动。
“是‘玉面剑客’柳无双!”
“他怎么来了?他不是只练剑,不下棋吗?”
柳无双。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姓柳。
和柳无影、柳如是同一个姓。
是巧合吗?
柳无双在棋桌前坐下,看着沈玉楼,微微一笑:
“沈公子,在下不才,愿领教第一局。”
沈玉楼点点头,示意一旁的裁判开局。
裁判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须发皆白,据说是上一届的棋圣。他走到棋桌前,看了看柳无双,又看了看台下,然后说:
“柳公子,你的对手是谁?”
柳无双笑了。
“我的对手,”他说,“还没来。”
台下又一阵骚动。
“没来?那比什么?”
“这不是捣乱吗?”
柳无双不理会那些议论。他只是看着台下的人群,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定在一个人身上。
楚留香。
楚留香心里微微一跳。
柳无双在看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颗寒星。
然后,柳无双开口了:
“楚香帅,既然来了,何不上台一叙?”
四、棋局杀
全场哗然。
楚留香?那个盗帅楚留香?他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楚留香所在的方向。
楚留香叹了口气。
他知道,瞒不下去了。
他伸手在脸上一抹,扯下那撮山羊胡子,又抹去脸上的易容。片刻之间,那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风流倜傥的年轻人。
“楚留香!真的是楚留香!”
“盗帅怎么会来棋会?”
“难道他也想下棋?”
楚留香不理那些议论。他分开人群,走上高台,在柳无双对面坐下。
“你怎么知道是我?”他问。
柳无双笑了。
“因为,”他说,“我姐姐告诉我的。”
姐姐。柳如是。
楚留香心里闪过一丝明悟。
“你是柳无影的……”
“弟弟。”柳无双说,“我是老三。柳无影是老大,柳如是我二姐,我是最小的。”
楚留香看着他,忽然问:“你大姐呢?”
柳无双的笑容消失了。
“死了。”他说,“三十年前,和父母一起,死在沈万山和魔音谷的手里。”
台下又一阵骚动。
沈万山?那个金陵首富?杀了柳家满门?
楚留香没有说话。他看着柳无双的眼睛,看到了那眼睛深处的恨意。
“所以,”他缓缓说,“你们三姐弟,活下来,就是为了报仇?”
柳无双点点头。
“那今天的棋会——”
柳无双打断他:“今天的棋会,就是我们报仇的第一步。”
他站起身,看着台下的人群,高声说:
“诸位,今天这场棋会,不只是下棋。今天,我要请诸位看一场好戏。”
他的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冲出一群人。
黑衣人。手持刀剑的黑衣人。他们把高台团团围住,把所有的看客都挡在外面。
沈玉楼的脸色变了。
“柳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柳无双看着他,冷冷一笑。
“沈公子,别急。这场戏,你也是主角。”
他转向楚留香,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棋桌上。
是那个檀木盒子。和沈玉楼那个一模一样。
“楚香帅,”他说,“这是第三卷残谱。我姐姐答应给你的东西,我现在给你。”
楚留香没有去拿。他只是看着柳无双,问:
“你请我看什么戏?”
柳无双笑了。
笑得很冷。
“请你看,”他说,“杀沈万山的戏。”
五、死人复活
杀沈万山?
沈万山不是已经死了吗?
楚留香的目光转向沈玉楼。
沈玉楼的脸色已经白了。白得像纸。
“你……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在抖,“我爹已经……已经死了……”
柳无双冷笑一声。
“死了?那好,我问你,你爹的棺木里,躺的是谁?”
沈玉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柳无双走到高台边缘,看着台下的人群,高声说:
“诸位,你们知道沈万山是怎么死的吗?不是心疾,不是病死。他是假死。他诈死,是为了躲避仇家,是为了暗中做一件事。”
“什么事?”有人问。
柳无双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人群中某个方向。
“沈万山,”他说,“你自己说。”
人群分开。
一个人走了出来。
五十来岁,一身锦衣,面容富态,一双眼睛精明而深沉。
沈万山。
真的是沈万山。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沈玉楼呆呆地看着那个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万山走到高台下,抬头看着台上的柳无双。
“柳公子,”他说,“你果然有本事。”
柳无双冷笑:“比不上你沈大老爷。三十年了,你躲了三十年,终于还是被我找到了。”
沈万山叹了口气。
“三十年前的事,”他说,“是我对不起你们柳家。但我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柳无双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杀了我们柳家十七口人,你跟我说身不由己?”
沈万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我知道。”柳无双说,“还有魔音谷。还有那个魔音谷的谷主。今天,她也来了。”
他转向人群中的另一个方向。
“魔音谷主,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六、魔音现
人群中,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一身黑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一张面具,面具上画着一朵兰花——五片花瓣,叶子带刺。
魔音谷主。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气息。她周围的人群纷纷退避,让出一片空地。
“柳无双,”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你果然不愧是柳家的后人。”
柳无双盯着她,眼睛里满是恨意。
“三十年前,”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亲手杀了我大姐。她才十二岁。”
魔音谷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把刀,狠狠地扎在柳无双心上。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手在发抖。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魔音谷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台上的楚留香。
“楚香帅,”她说,“久仰大名。”
楚留香微微一笑。
“谷主客气。只是不知道,谷主今日来,是想做什么?”
魔音谷主笑了。笑声沙哑而刺耳,像夜枭的叫声。
“做什么?”她说,“来看戏。看柳家的后人,怎么杀沈万山。”
楚留香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不阻止?”
魔音谷主摇摇头。
“不阻止。三十年前的事,也该有个了结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万山身上。
“沈万山,你欠柳家的,今天该还了。”
沈万山的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魔音谷主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缓缓走入人群,消失在人群里。
沈万山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脸上满是恐惧。
柳无双看着他,冷冷一笑。
“沈万山,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万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忽然从人群中冲出,向沈万山扑去。
是沈玉楼。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匕首闪着寒光,直刺沈万山的胸口。
“你害死了我娘!”他嘶声喊道,“你杀了她!你这个畜生!”
全场大惊。
柳无双飞身跃下高台,一掌拍向沈玉楼。但已经晚了。
匕首刺进了沈万山的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沈万山的锦衣,染红了地面,染红了沈玉楼的手。
沈万山低头看着胸口的匕首,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倒了下去。
倒在血泊中。
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七、局中局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个握着匕首的年轻人。
沈玉楼站在那里,浑身颤抖,脸上满是泪水,也满是血。
“他杀了我娘,”他喃喃地说,“他杀了她……我亲眼看见的……他掐死了她……因为她知道他的秘密……”
没有人说话。
柳无双走过去,轻轻拿掉他手里的匕首。
“你走吧。”他说。
沈玉楼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茫然。
“走?”
“走。”柳无双说,“离开金陵,永远不要再回来。”
沈玉楼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踉踉跄跄地走进人群,消失在人群中。
柳无双回过头,看着楚留香。
“楚香帅,”他说,“让你见笑了。”
楚留香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地上的那具尸体,看着那个已经死了两次的人。
沈万山。金陵首富。三十年前灭柳家满门的凶手。今天,死在自己的儿子手里。
这算不算报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件事,还没有完。
因为魔音谷主还在。因为柳无影还没有出现。因为那三卷残谱,还缺一卷——少林寺那卷,被魔音谷的人抢走了。
柳无双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楚香帅,”他说,“我大哥想见你。”
“在哪里?”
柳无双指了指高台后面的方向。
“夫子庙后殿。他在等你。”
楚留香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向后殿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柳无双。
“你大姐呢?”他问。
柳无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她在看着。”
八、后殿夜谈
夫子庙后殿。
殿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佛像上,照在地面上,照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坐在蒲团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楚留香走进去。
“柳无影,”他说,“你终于肯见我了。”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
果然是柳无影。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清秀而年轻的脸。但他的眼睛里,有着和年龄不符的深沉和沧桑。
“楚香帅,”他说,“请坐。”
楚留香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今天这场戏,”他说,“是你安排的?”
柳无影点点头。
“沈玉楼呢?也是你安排的?”
柳无影摇摇头。
“不是。沈玉楼杀他爹,是个意外。我没想到他会动手。我以为,会是我亲自动手。”
楚留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你娘是怎么死的?”
柳无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
“被沈万山掐死的。”他说,“因为我娘发现了他和魔音谷的秘密。那个秘密,关乎‘天下局’。”
“‘天下局’到底是什么?”
柳无影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真的想知道?”
楚留香点点头。
柳无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说。
九、三十年前的秘密
“三十年前,我爹柳云山,是江湖上最有名的棋手。他不仅棋下得好,还懂兵法,懂谋略。有人说,他是当世的孙武。”
“有一天,沈万山来找他。那时候沈万山还不叫沈万山,叫沈一郎,是个东瀛来的商人。他说他手里有一张棋谱,想请我爹看看。那张棋谱,就是‘天下局’的第一卷。”
“我爹看了之后,大惊失色。因为他发现,那张棋谱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那是一套兵法,一套可以训练出无敌统帅的兵法。三卷合一,可得‘天时、地利、人和’之兵法至理。谁掌握了它,谁就能掌握天下。”
“沈万山说,他手里只有第一卷。第二卷在少林寺藏经阁,第三卷下落不明。他想请我爹帮他找到另外两卷,事成之后,共享‘天下局’的秘密。”
“我爹答应了。”
柳无影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的一丝苦笑。
“我爹是个痴人。他一辈子痴迷棋道,也痴迷兵法。他以为,找到‘天下局’,就可以名垂青史。他没想到,这会是柳家灭门的开始。”
“沈万山找了魔音谷的人来帮忙。魔音谷的谷主,是个女人,武功奇高,心狠手辣。她带人来到我家,说要看看我爹找到的线索。”
“我爹把线索给了他们。然后,他们就动手了。”
柳无影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天晚上,我躲在床底下,亲眼看见他们杀了我爹,杀了我娘,杀了我的哥哥姐姐们。我大姐才十二岁,她哭着求饶,那个女人一掌拍在她胸口,她就……”
他说不下去了。
楚留香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月光下那个年轻人的脸。
过了很久,柳无影才继续说:
“我和二姐、三弟躲在床底下,不敢出声。他们杀了人之后,放了一把火,烧了房子。我们从火里逃出来,被一个过路的老人救了。那个老人,就是方老先生。”
楚留香的心微微一跳。
方老先生。
又是方老先生。
“方老先生把我们养大,教我们读书识字,教我们做人做事的道理。但他不让我们报仇。他说,冤冤相报何时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可是我们过不去。”柳无影的眼睛里闪着寒光,“三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天晚上的事。梦见我大姐被杀的场面。梦见我娘临死前看着我的眼神。这仇,不能不报。”
楚留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那‘天下局’呢?你们找到那三卷残谱了吗?”
柳无影点点头。
“找到了。第一卷在沈万山手里,我们从他那里偷来了。第二卷原本在少林寺,但被魔音谷的人抢走了。第三卷——”
他顿了顿,看着楚留香。
“第三卷,就在你身上。”
楚留香愣住了。
“我身上?”
柳无影点点头。
“方老先生临死前,把那枚‘天下’棋子给了你。那枚棋子,就是第三卷残谱的钥匙。没有它,第三卷残谱就是一张废纸。”
楚留香伸手入怀,取出那枚棋子。
黑色的。刻着“天下”两个字。
他看了很久,然后问: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柳无影看着他,目光复杂。
“楚香帅,”他说,“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拿到第二卷残谱。”
楚留香没有说话。
“我知道,”柳无影说,“这很危险。魔音谷的人不是好惹的。但只有你,才有可能从他们手里拿到那卷残谱。”
“为什么是我?”
柳无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你是楚留香。因为你不属于任何一方。因为你不会被‘天下局’的秘密诱惑。”
楚留香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柳无影也笑了。
“因为,”他说,“如果你真的被诱惑了,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听我说这些了。”
楚留香没有说话。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在佛像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照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
过了很久,楚留香站起身。
“好。”他说,“我答应你。”
柳无影也站起身,向他深深一揖。
“多谢。”
楚留香摆摆手,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柳无影。
“你大姐呢?”他问,“她现在在哪里?”
柳无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她在看着。”
又是这句话。
楚留香没有再问。他走出后殿,走进月光里。
月光下,夫子庙的广场空荡荡的。高台还在,棋桌还在,但那具尸体已经不在了——应该是被人抬走了。围观的人群也散了,只剩下满地的脚印和瓜子壳,证明这里曾经热闹过。
楚留香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天上的月亮,想着刚才听到的那些事。
三十年的仇恨。三条人命。一卷棋谱。一个天大的秘密。
这一切,都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是局外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秦淮河的方向走去。
船还在那里。苏蓉蓉她们还在等他。
新的一天,快开始了。
十、江上夜话
楚留香回到船上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月亮偏西,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披了一层轻纱。船静静地泊在那里,船舱里还亮着灯。
苏蓉蓉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卷书,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在窗外。
看见楚留香回来,她放下书,站起身。
“回来了?”
楚留香点点头,在矮几前坐下。
苏蓉蓉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显然是一直温着的。
楚留香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这一个晚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从柳无双的出现,到沈万山的死,到魔音谷主的现身,到柳无影的后殿夜谈。
听完之后,苏蓉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那个柳如是,有问题。”
楚留香看着她:“什么问题?”
“她约你去栖霞山,给你看第三卷残谱,告诉你她弟弟要杀你。但如果她真的想帮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残谱给你?为什么要等到棋会上才让柳无双给你?”
楚留香没有说话。
“还有,”苏蓉蓉继续说,“她说她阻止不了她弟弟。但她是姐姐,比柳无影大。如果她真想阻止,怎么会阻止不了?”
楚留香的手指轻轻敲着矮几。
这些疑问,他也想过。
“所以,”他说,“你觉得她在骗我?”
苏蓉蓉摇摇头。
“不一定是骗。也许,她有她的苦衷。”
楚留香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江面,看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月亮,想着那个白衣如雪的女人。
她到底是谁?她到底想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因为他是楚留香。
因为盗帅,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谜题。
江风吹过,吹动竹帘,吹动他的衣袂,吹动矮几上的那枚棋子。
棋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棋子上那两个字的笔画,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像是两只眼睛,在看着他。
天下。
天下。
谁得天下?
谁又能真正得到天下?
楚留香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笑得很洒脱。
他拿起那枚棋子,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放回怀里。
“蓉蓉,”他说,“明天,我们去一个地方。”
“哪里?”
“魔音谷。”
苏蓉蓉愣住了。
“魔音谷?那是西域,离这里几千里。”
楚留香点点头。
“我知道。但第二卷残谱在那里。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雾气中。
“我也想看看,那个魔音谷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蓉蓉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他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