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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少林无影踪 楚留香夜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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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醉仙楼头客未至
午时。秦淮河畔。醉仙楼。
这座楼在金陵城的酒家里算不得最高,也算不得最奢华,但它有一个好处——位置好。推开二楼的窗子,秦淮河的风光尽收眼底。画舫穿梭,桨声灯影,歌女的软语随着水波飘荡,让人未饮先醉。
楚留香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副杯筷。
酒是竹叶青,清冽醇厚,是醉仙楼的招牌。杯筷摆了两副,一副在他面前,一副在对面——那个位置还空着。
那个人还没有来。
楚留香不着急。他端起酒杯,慢慢品着酒,目光落在窗外的秦淮河上。
河上热闹得很。有卖唱的父女,有游玩的公子,有招揽客人的画舫,有穿梭其间的小贩。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洒了一河的碎金。
但楚留香的目光,不在那些热闹上。
他在看一个人。
一个坐在画舫上的女人。
那艘画舫不大,装饰却很精致。雕花的窗,卷起的竹帘,舱里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几个人的身影。那女人就坐在船头,背对着他,一身素白的衣裳,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她的背影很好看。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一头青丝披散下来,被河风吹得轻轻飘动,像是一幅会动的画。
楚留香看了她很久。
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他发现,从他一进醉仙楼开始,那艘画舫就一直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而那女人,也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人。
等谁?
楚留香收回目光,又倒了一杯酒。
酒刚入杯,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一步,两步,三步——不快不慢,节奏均匀,像是踩着鼓点。
楚留香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楚香帅果然守信。”
声音很年轻,很好听,带着一丝笑意。是男人的声音。
楚留香终于回过头。
楼梯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青衫,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他的脸很清秀,眉目间带着书卷气,像是哪个书院出来的读书人。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读书人该有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被看穿了,被看到了骨头里。
年轻人走到桌边,在楚留香对面坐下。
“久仰香帅大名。”他拿起那副空杯筷,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楚留香笑了。
“你约我来的,”他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年轻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名字?”他放下酒杯,笑了笑,“我没有名字。”
楚留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年轻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咳嗽了一声:“好吧,我叫柳无影。杨柳的柳,无影无踪的无影。”
“柳无影。”楚留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无影无踪的人,怎么会约人到醉仙楼见面?”楚留香的眼睛里带着笑意,“这不是把自己暴露了吗?”
柳无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香帅果然有趣。”他笑完了,看着楚留香,“好,那我就直说了。我约香帅来,是想请香帅帮一个忙。”
“什么忙?”
柳无影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棋子。黑色的。上面刻着两个字——地利。
楚留香的瞳孔微微收缩。
“第二枚棋子。”他说。
柳无影点点头:“香帅好眼力。”
“你从哪里得来的?”
“从该得来的地方得来。”柳无影笑了笑,“香帅不必知道我从哪里得来,只需要知道,这枚棋子,是真的。”
楚留香拿起那枚棋子,仔细端详。
和沈万山手里那枚“天下”一模一样。同样的材质,同样的雕刻手法,同样的年代感。只是字不同。
“你想要我帮什么忙?”他放下棋子,问。
柳无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帮我去少林寺,拿第二卷残谱。”
楚留香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是画舫上那些游人的笑声。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枚棋子上,棋子泛着幽幽的光。
“为什么要我去?”楚留香问。
“因为你是楚留香。”柳无影说,“因为你轻功天下第一,因为你智计无双,因为你从不失手。”
“这不是理由。”
柳无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我去不了。”
“为什么?”
“因为只要我一进少林寺,就会被人认出来。”柳无影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我身上,有他们认识的东西。”
楚留香没有问是什么东西。他只是看着柳无影,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亮得不寻常的眼睛。
“你不怕我把这件事告诉少林寺?”他问。
柳无影笑了。
“你不会。”他说,“因为你也想知道第二卷残谱里有什么。因为你也想知道,‘天下局’到底是什么。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楚留香的眼睛:
“因为你已经入局了。从你看到那三具尸体开始,从你见到方老先生开始,从你看到那个‘楚盗死’的棋局开始,你就已经入了局。现在你想退出,也退不了了。”
楚留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答应你。”
柳无影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
“你不问问,事成之后,我能给你什么?”
楚留香摇摇头。
“我不需要你给什么。”他说,“我只是想知道,‘天下局’到底是什么。这个答案,就是最好的报酬。”
柳无影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香帅,”他忽然说,“你是个奇怪的人。”
“哦?”
“别人做事,都要讲条件。你不讲。”柳无影说,“别人入局,都是因为贪心。你不是。”
楚留香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也许,”他说,“我只是好奇而已。”
柳无影没有说话。
窗外,那艘画舫终于动了。它缓缓驶离岸边,向秦淮河深处漂去。船头那个白衣女人,依然背对着他坐着,依然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楚留香的目光追随着那艘画舫,直到它消失在远处的河弯里。
“她是谁?”柳无影忽然问。
楚留香收回目光:“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柳无影笑了,“香帅也有不知道的事?”
楚留香没有回答。他放下酒杯,站起身。
“三日后,少林寺。”他说,“我会把第二卷残谱带回来。”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他回头看着柳无影,“你那枚‘地利’棋子,是从沈家偷来的吧?”
柳无影的笑容僵在脸上。
楚留香笑了笑,转身下楼,消失在楼梯口。
柳无影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酒杯,看着空荡荡的对面,看着窗外的秦淮河。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说了一句话:
“楚留香,你果然名不虚传。”
二、暮鼓晨钟
三天后。黄昏。嵩山。
少林寺坐落在少室山北麓,依山而建,殿宇重重,气势恢宏。夕阳照在黄色的院墙上,照在青色的琉璃瓦上,整座寺庙都笼罩在一片金红的光晕中,庄严而神秘。
楚留香站在山门外,看着那两尊巨大的石狮,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看着门楣上那块“少林寺”的匾额。
匾额是御笔亲题,字迹遒劲有力,透着皇家的威严。
山门紧闭。
不是关山门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按规矩,山门要到戌时才关。现在离戌时还有半个时辰,山门却关着。
楚留香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走到门边,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人应。
楚留香没有再敲。他退后几步,抬头看向院墙。
院墙很高,三丈有余。但对楚留香来说,三丈不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一纵,像一只大鸟,轻飘飘地掠过院墙,落在院内。
院内静悄悄的。
不对。
太静了。
少林寺有上千僧众,这个时候正是晚课时间,应该能听到诵经声才对。但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静得像是整座寺庙都空了。
楚留香的心微微一沉。
他快步向大雄宝殿走去。
穿过天王殿,穿过钟楼鼓楼,穿过放生池,大雄宝殿就在前面。
殿门开着。
楚留香走进去。
殿内空无一人。佛像还是那些佛像,香炉还是那个香炉,蒲团还是那些蒲团。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只剩下灰白的香灰。蒲团上还留着跪坐的痕迹,说明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做功课。
但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楚留香的目光扫过殿内,忽然停住了。
在佛像的底座上,有一道很浅的痕迹。像是被人用脚踩过。
他走过去,仔细查看。
不是一道,是好几道。这些痕迹还很新,是今天留下的。
楚留香抬头看向佛像。
佛像很高,足有三丈。佛像背后,是一扇窗户。窗户开着,从这里可以看到后面的藏经阁。
楚留香忽然明白了。
有人来过。不止一个人。他们从这扇窗户出去,去了藏经阁。
他身形一纵,也跃上佛像,从窗户钻了出去。
藏经阁就在前面。
两层的小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有两棵老松树,松枝如盖,遮住了半边天。
门开着。
楚留香走进去。
一楼是普通的藏经处,一排排书架,整整齐齐摆满了经书。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但楚留香的鼻子闻到了一丝味道。
血腥味。
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但楚留香闻出来了。
他顺着血腥味走上二楼。
二楼比一楼小得多。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卷经书。靠墙是一排书柜,书柜里放着更珍贵的典籍。
血腥味是从书柜后面传来的。
楚留香绕过书柜,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老和尚。穿着灰色的僧袍,胸前一片血迹,已经凝固了。他靠在书柜上,眼睛睁得很大,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极度的震惊,仿佛看到了什么绝对不可能看到的东西。
和那三具尸体一样。
楚留香蹲下来,查看老和尚的伤势。
一掌。当胸一掌。掌印青紫色,很小,像是女人的手。
又是这种毒掌。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老和尚的手上。他的右手紧紧攥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楚留香轻轻掰开他的手。
手里握着一片布料。青色的。上面绣着半片兰花的叶子。
和之前那两片,一模一样。
楚留香站起身,看向四周。
书柜上的典籍很整齐,不像是被人翻动过的样子。但有一格是空的——不是被翻乱的空,而是被取走的空。那一格原本放着什么东西,现在没有了。
楚留香走过去,仔细看着那一格。
格子的底部,有一张纸条。
他拿起纸条,展开来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来晚一步。残谱已失。西域香。”
西域香。
楚留香把纸条凑到鼻端闻了闻。果然,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和中原的香料不一样。是西域的特产,魔音谷常用的那种。
魔音谷的人来过。杀了老和尚,抢走了第二卷残谱。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留下这张纸条,故意让人发现。
为什么?
楚留香忽然想起那具江里的尸体。那个魔音谷的人杀了那三个人,故意把尸体扔在江里,让他发现。
一样的套路。
他们想让他知道,他们来过。他们想让他追查。
他们在引他入局。
楚留香把纸条收进怀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老和尚。
老和尚的眼睛还睁着,还带着那种震惊的表情。
他临死前看到了什么?
楚留香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仔细看着老和尚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着两个模糊的影子。
不止一个人。是两个。
一个是魔音谷的人。另一个是谁?
楚留香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开着。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峦,可以看到天边的晚霞,可以看到正在落山的太阳。
但楚留香的目光,落在窗台上。
窗台上有一个脚印。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楚留香看出来了。
不是一个人的脚印。是两个人的。
一个脚印大一些,深一些,是男人的。另一个脚印小一些,浅一些,是女人的。
魔音谷的谷主,是男的还是女的?
没有人知道。魔音谷的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但江湖上有传闻,说谷主是个女人。一个很美的女人。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楚留香看着那个小小的脚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住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什么人?站住!”
楚留香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是走不了了。
三、少林寺中无故人
来的是一群和尚。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僧,身材高大,面容威严,穿着一身大红袈裟。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武僧,个个手持戒棍,虎视眈眈。
老僧看见楚留香,脸色微微一变。
“施主是何人?为何夜闯藏经阁?”
楚留香笑了笑:“大师别误会。我只是路过,进来看看。”
“路过?”老僧冷笑一声,“藏经阁是少林重地,岂容外人‘路过’?来人,给我拿下!”
十几个武僧齐声应是,持棍就要冲上来。
楚留香摆了摆手:“且慢。大师就不问问,我来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老僧盯着他,“施主想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楚留香叹了口气:“我若说我来的时候,那位大师已经死了,你信不信?”
老僧的脸色变了。
“谁死了?”
楚留香侧身,让开楼梯口:“就在上面。你自己去看吧。”
老僧快步上楼。不一会儿,楼上传来一声惊呼。
然后,老僧下来了。他的脸色很难看,看着楚留香的目光里满是怀疑。
“觉远师叔死了。”他说,“施主怎么说?”
“我说了,我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楚留香说,“杀他的人,已经走了。我来晚了一步。”
“施主如何证明?”
楚留香从怀里取出那张纸条,递给老僧。
老僧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皱起:“西域香?这是……”
“魔音谷。”楚留香说,“杀人的是魔音谷的人。那种青紫色的毒掌,就是他们的标记。”
老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还给楚留香。
“就算施主说的是真的,”他说,“施主为何会来这里?为何会在此时出现在这里?”
楚留香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老僧,忽然问:
“大师怎么称呼?”
老僧愣了一下,然后说:“贫僧方证。”
“方证大师,”楚留香说,“我来这里,是因为有人告诉我,藏经阁里有一件东西。那件东西,叫‘天下局’第二卷残谱。我来看它还在不在。”
方证的脸色又变了。
“施主怎么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楚留香点点头:“看来,那件东西,确实在这里。现在,它已经不见了。”
方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让那些武僧退下。
“施主,”他说,“借一步说话。”
四、三十年前旧事
方证把楚留香带到了一间禅房里。
禅房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床,一桌,一蒲团,一盏青灯。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一个字:禅。
方证在蒲团上坐下,示意楚留香坐在床上。
“施主,”他缓缓说,“你刚才说的‘天下局’,贫僧确实知道。”
楚留香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三十年前,”方证说,“有一个人来到少林寺。那个人叫沈万山——当然,那时候他还叫沈一郎。他来借阅藏经阁的典籍,说是要查一些东西。当时的方丈看他心诚,就让他进去了。”
“他在藏经阁里发现了什么?”
方证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他在藏经阁里待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奇怪。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向方丈道谢,然后就离开了。”
“后来呢?”
“后来,”方证说,“没多久,就有人夜闯藏经阁。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他们被发现了,打斗中死了一个,剩下的逃走了。从那以后,方丈就加强了藏经阁的守卫。”
楚留香点点头:“那个死了的人,身上有什么标记吗?”
方证愣了一下,然后说:“有。他衣服上绣着一朵兰花。”
楚留香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朵兰花,是什么样的?”
方证想了想,说:“三片花瓣。叶子是弯的。”
三片花瓣,叶子弯曲。
和那三具尸体上的不一样。那三具尸体上的是五片花瓣,叶子带刺。
不是同一拨人。
“后来呢?”楚留香问。
“后来,”方证说,“那件事就不了了之了。直到三个月前——”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三个月前,又有人来问那件东西。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长得很清秀。他说他叫柳无影。”
楚留香的心猛地一跳。
柳无影。
那个约他在醉仙楼见面的年轻人。那个让他来少林寺拿第二卷残谱的人。
他说他来不了少林寺,因为他身上有少林寺认识的东西。
他果然来过。
“他来做什么?”楚留香问。
“他来借阅那卷残谱。”方证说,“他说他知道那卷残谱在藏经阁里,想看一看。方丈没有答应。他也没有强求,只是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三个月后,会有人替我来取。那个人,不是少林寺能拦得住的。’”
楚留香沉默了。
三个月后。就是现在。
那个人,就是他。
柳无影早就知道他会来。不,柳无影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他让楚留香来少林寺,不是为了取残谱,而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看到这具尸体?为了让他发现魔音谷的痕迹?为了让他追查下去?
楚留香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被人推着走。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里。
这种感觉很不好。
但他没有生气。他只是笑了笑,笑得云淡风轻。
“方证大师,”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方证忽然说:“施主留步。”
楚留香回头看着他。
方证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那个柳无影,临走的时候,还说了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那个人来了,告诉他,三日后,金陵城外,栖霞山,有人等他。那个人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楚留香的眼神微微一动。
栖霞山。有人等他。
又是约见。
和那张留在方家院门上的纸条一样。
这些人,为什么都喜欢约人见面?
他点点头,向方证道了谢,然后走出禅房。
月光下,少林寺的殿宇重重叠叠,像是沉默的巨人。远处传来钟声,悠长而深远,在夜空中回荡。
楚留香站在月光下,看着那座藏经阁,看着那扇他钻出来的窗户,看着窗户里透出的微弱灯光。
觉远和尚的尸体应该已经被发现了。那些武僧应该在处理后事。
他不知道那个老和尚临死前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个老和尚的死,和他有关。
如果他早来一天——
但他没有早来一天。他准时来了,在柳无影安排的时间里来了。
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楚留香深吸一口气,身形一纵,消失在夜色中。
五、月下无影
楚留香下了少室山,没有直接回金陵。
他往西走了三十里,在一个小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
夜已深。客栈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一两声狗叫,更显得夜的寂静。
楚留香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天地间一片清辉。
他在想柳无影。
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让楚留香来少林寺?他知道魔音谷的人会来抢残谱吗?他知道觉远和尚会死吗?
如果他知道,那他就是在借刀杀人。借魔音谷的刀,杀觉远和尚。然后把楚留香引过来,让他看到这一切。
为什么?
楚留香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柳无影想让他看到魔音谷的毒掌。想让他看到那片兰花布料。想让他看到那张写着“西域香”的纸条。
想让他知道,魔音谷的人,也在找“天下局”。
然后,他会怎么做?
他会追查魔音谷。会找到魔音谷的人。会和魔音谷的人对上。
然后——
然后柳无影就可以坐山观虎斗。看他和魔音谷的人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好算计。
楚留香笑了。
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
“柳无影,”他轻轻说,“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月光静静地照着,夜风轻轻地吹着。
楚留香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忽然,他的耳朵微微一动。
窗外有声音。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楚留香听见了。是衣袂破空的声音。有人在屋顶上。
他没有动。
那人在屋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跃下,落在窗外。
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是个女人。
一身白衣,在月光下白得耀眼。一头青丝披散下来,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她站在庭院里,抬头看着楚留香的窗户。
楚留香推开窗户。
“姑娘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那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张绝美的脸。
是那个坐在画舫上的女人。
楚留香的心微微一跳。
“是你?”他说。
那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哀愁:
“楚香帅,我叫你小心兰花,你为什么不听?”
楚留香愣住了。
小心兰花。
那张留在方家密室里的纸条。那四个潦草的字。
是她写的?
“方老先生呢?”他问,“他还活着吗?”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他死了。”
楚留香的心沉了下去。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让他感到一阵难过。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那个眼睛亮得像寒星的智者,那个请他喝茶、给他看烂柯谱的人,就这么死了。
“谁杀的?”他问。
那女人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猜。”
楚留香没有猜。他已经猜到了。
“兰花。”他说。
那女人点点头。
“哪一朵?”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见过的那些。五片花瓣,叶子带刺。”
魔音谷。
楚留香的手指轻轻敲着窗台。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你是谁?”
那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楚香帅,”她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入了局?”
楚留香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布的局吗?”
楚留香摇摇头。
那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柳无影。”她说,“布这个局的人,叫柳无影。”
楚留香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认识他?”
那女人点点头。
“他是我弟弟。”
楚留香愣住了。
他看着月光下那个白衣女子,看着她那张绝美的脸,看着她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柳无影的姐姐。
那她是谁?
她来做什么?
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那女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她轻轻说:
“我叫柳如是。柳无影的姐姐。我来找你,是因为——”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楚留香的眼睛:
“因为我弟弟要杀你。”
月光静静地照着。夜风轻轻地吹着。远处的狗叫声已经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楚留香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个白衣女子,看着她那双复杂的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说了一句话:
“为什么要告诉我?”
柳如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因为,”她说,“我不希望他再错下去。”
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楚留香叫住她。
柳如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楚留香问。
柳如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我阻止不了。”
她纵身一跃,消失在月色中。
楚留香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月亮还是很圆,还是很亮,照得天地间一片清辉。
但楚留香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夜晚,已经不一样了。
他关上窗户,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柳无影那句话:
“三日后,金陵城外,栖霞山,有人等你。那个人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那个人,会是谁?
柳如是?还是别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三天后,他会去。
因为他想知道答案。
六、留香笺
第二天一早,楚留香离开客栈,回了金陵。
他没有直接回船上。他先去了一趟乌衣巷。
方家小院还是那个样子。青石铺地,墙角种着竹子,院中一棵老槐树。但院门已经贴上了封条——官府来过了。
楚留香站在院门外,看着那副对联:
“闲敲棋子落灯花,静看人间几局棋。”
字还是那些字,联还是那副联。但写对联的人,已经不在了。
楚留香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住脚步。
巷口的墙上,贴着一张纸。
淡蓝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缥缈的香气——郁金香的香气。
和他自己用的信笺一模一样。
楚留香走过去,揭下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香帅亲启:
三日后,栖霞山,枫林深处,有人等候。那个人,手里有第三卷残谱。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那个人,不是我弟弟。
小心。
——柳如是”
楚留香看着这张纸条,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
柳如是。
她到底是谁?她到底想做什么?她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把纸条收进怀里,大步走出巷口,走进阳光里。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修长的影子。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延伸到那些深深的老宅里,延伸到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离栖霞山之约,还有三天。
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楚留香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去。
因为他是楚留香。
因为盗帅,从不失信。
哪怕,那是一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