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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台山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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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的人怎么会来这里?”楚盈心中疑惑,青杏问:“可要告知——”
青杏忽然顿住没有说下去了,楚盈笑了笑,道:“若果然有事,何须我们告知,近日,我们安心待着莫要乱跑了!”
青杏沉默地点点头,为楚盈铺开抄佛经的卷轴。
半夜秋雨沙沙,扰得楚盈未能睡好,她看着昏黄的灯光,心中有万千惆怅,终是化作一抹苦笑,坐在一旁的青杏忽然警醒的抬起头,人也很快走到楚盈的床边来。
她手扶在腰际,神情十分紧张,楚盈只听得到秋雨的声音,她低声问:“外面有人?”
青杏点头:“有打斗声,往后山去了,应与我们无关,姑娘莫怕。”
楚盈往关着的窗户方向看了看,抱着腿坐在床上,她听秋雨沙沙,青杏听夹在雨中的打斗之声。
过了约有半刻钟,青杏放下戒备,仍守在楚盈旁边,轻声道:“姑娘睡吧,这几日该好生养着的。”
“嗯。”楚盈应着,正要躺下,忽听得窗户边一阵响动,青杏已经立在她旁边抽出了腰际软剑,楚盈披了衣服站在青杏身边,明知青杏是一把好手,她心中却还是极为不安。
她的窗户没有落锁,此时正被人以巧劲从外面打开,那只带着雨水的手攀着窗沿,似乎失了力气一般,虽抓着,却半天没动。
青杏执剑过去,楚盈忽然拉住她,轻声道:“等等。”
那只手等了会儿,好似蓄足了力气一般,从窗外翻身进来,青杏的已极快的飞身过去,那人却灵巧一躲,手中短刀顺势架住了青杏刺过来的剑。
“青杏,住手。”双方都还未反应过来之前,楚盈已经出声制止,青杏不敢轻易放下,却看到那个蒙面的人放下了短刀,他摘下面纱看向楚盈。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萧错:“你怎么认出我的?”
楚盈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话,目光挪到他的身上,问:“你受伤了?”
萧错笑了笑,说:“无妨,只是又要麻烦你,今日有人将我围困于此,我一时脱不开身,恐怕要等到明早。”
他看了一眼房间,身边正好有个凳子,他往上面一坐,顺势靠在了旁边的书桌上,肩头那只没入身体的箭头附近还在氤氲出血水,顺着他黑色的衣衫,混着身上的雨水,滴落在地面,流下一摊血水。
“你的伤口淋了雨,需得及时处理!”
“明日脱困再去处理。”他说话的声音似失了力气,楚盈垂了眉眼,忽又抬起来,皱眉说着:“我们这里有些伤药,你——”
萧错看了她一眼,轻轻皱眉,却又说:“那就麻烦楚娘子帮一帮我!”
楚盈极快地去捧来一个妆奁,打开来,里面却是各种药瓶,还有一套银针。
萧错皱眉看向楚盈,正想问什么,楚盈已经撕开了他中箭那处的衣服,她低声道:“你得先脱了这身湿衣服,只是我这里没有男子衣服,唯有两件披风,你暂且——”“嗯!”萧错不等她说完就应了下来,青杏把披风递过来。
萧错极快褪去湿衣服,将披风横系于腰间,仍旧坐在那张椅子上,青杏已经将外间一直温着茶水的碳炉烧了起来,换上了烧水壶。
楚盈拿绢布擦去他伤口附近的水渍,却看到他后背有结痂的伤口经雨水一浸又开裂了来。
楚盈低下头去,对萧错说:“你躺下来,我更好操作!”
萧错深看了她一眼,她转头去拿妆奁里的伤药,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躺到这房间唯一能躺人的床上,看到楚盈从妆奁夹缝里摸出一柄小刀片,看起来与取箭头的手术刀一样,很薄很锋利。
楚盈把伤药用具装好了拿过来,青杏那里烧着水,炉火也燃得旺旺的了。
“没有麻沸散,你恐怕得忍着些疼。”楚盈低声说着,青杏将碳炉子端了过来。
楚盈看了看萧错那处箭伤,将刀片一端用布缠起来,火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冷不丁的,萧错忽然问:“你会医术?”
楚盈垂眸专注缠着刀片一端的布,淡淡回答:“久病成医,学了些皮毛。”
她又说:“不过世子放心——”
萧错轻笑一声,打断了她:“我已经躺在这里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楚盈将最后一点布条系紧,火炉上的水已经烧开,楚盈拿什么东西擦拭了刀片,青杏在一旁撕破一些衣物撕成布条。
楚盈坐在旁边欠身看着他的伤口,示意青杏递了个布团给他:“若怕忍不住疼,可咬住布团。”
“不必。”萧错望着楚盈,眼前恍惚了一下,有些模糊的影子好像在与此刻重叠,却又无法完全重叠。
楚盈下刀之前,萧错忽然抓住她的手:“你可去过翰州吗?”
楚盈眉眼未抬,萧错松开她的手,伤口骤然之间被划破的疼痛让他无暇思虑其他,他死死盯着这个冷静给他拔箭的少女,拳头紧紧捏着,面上因疼痛而冷汗淋漓。
忽听得这少女说了一句:“未曾!”
他心下自嘲,身上猛一阵疼痛,接着是箭头落地的声音,眼前的少女眉头紧皱着拿过止血药洒在了他的伤口,她紧紧盯着那个伤口的渗血,不断用着药,用极快的手法将伤口包扎,又擦去他身上其他地方沾到的血污。
他已忍痛到无力,偏头看到楚盈似乎也长长舒了一口气,青杏端来热水让她洗手,她沉默的洗净手,和青杏收拾这处理伤口之后的残局。
房间里一时静默无言,楚盈靠近看了他一眼,他想要问她什么,被楚盈塞了一颗药丸进去,楚盈低声:“别说话,休息一会儿。”
萧错看着她沉静的容颜,微微合眼,他一向不知,长安城中娇贵女娘众多,她也是那其中一人,却有如此一面。
当真叫人意外又惊喜。
这夜格外漫长。
萧错半夜发热,好在吃了药又及时擦拭降温,他又沉沉睡了去,楚盈默默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青杏轻声道:“姑娘去睡一会儿吧!我来看着。”
楚盈摇摇头,看着床塌上睡着的人,他好像梦到了什么紧张的事,眉头皱的紧紧的,楚盈拧了热帕子敷上去,眉头这才松开了些。
她沉默的看着他,不知为何酸了眼眶,她轻轻抬头,吞回了这酸涩,长长呼吸了一口气,站起来低声对青杏说:“明日若没人来接应他也得想办法把他送回去,我们带的伤药都用完了。”
“好。”
萧错在破晓时分醒来,楚盈趴在床沿睡着了,青杏并不在屋里,蜡烛已快燃尽,屋外有了淡淡的光亮。
萧错盯着楚盈看了会儿,在她这恬静的脸上实在看不出什么东西来,但他对她太好奇了,她竟会外科医术,甚至看起来道行不浅。
萧错无声坐了起来,抬了抬左手,左肩受伤因而左手格外无力,正想再往上抬一抬,却听楚盈轻柔的声音:“别动。”
萧错看向楚盈,她已坐了起来,脸上尚还残留一丝睡意,眼里却清明得很。
“别让伤口绽开。”楚盈轻声说着,伸手给他揉搓了一阵手臂,那阵酸软得到缓解。
萧错望着她,说:“你两次救我性命,都不问我在做什么为何受的伤,何以要施以援手?”
楚盈眸光平和,却始终不与他对视。
“世子是宁王世子,是大理寺少卿,自然有许多要做的事,任何人遇到你都会帮你的。”
萧错淡漠的笑了笑:“你也太高看我,长安贵女众多,但能像你这般相救的,恐怕没有。”
楚盈没有回应他这句话,看了眼窗外泛白的天色,问他:“来接应世子的人何时会到,又要如何告知你在此处?”
“陈国公世子柳湛柳无眠,你见过的,你直接告诉他我在此处就好。”萧错仍然看着楚盈,楚盈走向外间,青杏从屋外进来,带着一身雨后晨露的湿润之气,低声道:“寺外有人,送菜之人出去都被那些人跟踪排查了,恐怕不好出去。”
萧错耳力很好,听得很清楚。
“无妨,柳世子会来接应,待人来了再做计议。”
楚盈声音平静柔软,萧错并不熟悉。
她和青杏很快走进来,青杏手中拿着个包袱,里面是她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男子衣服。
楚盈把衣服放在桌上,云台寺的晨钟响起,楚盈道:“我和青杏去参加晨起诵经,世子多休息一会儿,切莫乱动崩裂伤口,我这里已经没有伤药了,待柳世子来,我会带他到此处。”
“好。”萧错应着,看着楚盈带青杏离开。
参禅结束,仍不见柳湛到来。
楚盈心中隐隐担忧,带了素餐回房,却见房门紧闭。
青杏警觉,护在楚盈前面,一脚踹开房门,里面空无一人,但见桌上有刀剑砍过的痕迹,楚盈心道:糟了!
青杏顺着窗户往外追了几步,地上有几滴血迹,楚盈也跟了过来,青杏道:“后山去了。”
“他不会自己离开的,杏儿,得救他!”
楚盈眼神焦灼,青杏看着楚盈,点头道:“好,我去找世子。姑娘留在寺中等柳世子。”
楚盈摇头,她飞快进屋抓起妆奁里的银针藏于袖口,和青杏一道离开寺庙,直奔后山。
后山密林,还有昨夜下过雨的湿润,空气的湿润藏起了很多气味,踏过之地有鸟雀振翅。
那血迹洒落的路线在这密林之中一路往上,楚盈忽然停下了脚步:“杏儿,再往前走,是山崖了。”
她一路眉头紧皱,此时皱得更紧。
若是——
不会,一定不会!
楚盈脚步更快了些,青杏却拉住她躲了起来,很快便传来人声:“伤成那样,又落下山崖,必死无疑!”
“你别忘了,三年前他也是死里逃生,为他一人折损我们这么多人,必须去崖下确认。”
空气里有浓烈的血腥味,看起来这些人也受了伤。
林中寂静,只有这几人的脚步声渐远。
楚盈虽心中异常担心,却也觉得不太对劲。
她们一路追过来尚有虫鸣鸟叫因人的到来戛然而止,此时怎么什么都听不到!
林中有风起,带着浓烈的血腥味,扑向那走远的几人。
楚盈已经辨认出来了那道身影,她看了青杏一眼,青杏心领神会,持剑去帮忙。
寥寥几人,青杏一人便能收拾了,萧错背靠大树,左肩的伤口崩裂,血顺着手臂汩汩流淌下来,脚下那层落叶都染成了红色。
“你还好吗?”楚盈跑过来按住他流血的地方,不由分说扯开他的上衣,极快掏出袖中藏的银针,在那伤口附近封住几针,血流似乎少了些。
萧错被这伙人追杀着,由寺院到山林,他奋力反杀被逼至落崖,幸而抓住了根藤蔓爬了上来反杀这最后几人,已然力竭,此时看着眼前的楚盈,眼前已经有些恍惚,但他还是能分清面前的人,他攥住她的手腕:“楚盈,为何要救我?”
他没有等来答案,直直倒了下去,倒下去前听到楚盈平静如水的声音终于有一丝裂痕:“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