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深渊执棋》禾间枕

3、第三章 抱我 白皙这个人

　　白皙这个人在萧锦书的生活里几乎有着神话般的色彩。萧锦书一边靠近那个月色下安静坐在轮椅上的身影一边不由得给眼前的人赋魅。

　　就像现在，如果把这副场景形容成一首歌，那秋蝉发出的，不侧耳去听就难以察觉的声音是贝斯，两两三三路过的学生的脚步声就是最先入耳的鼓点，时不时快速掠过掀起阵风，溅起水洼中的雨水的自行车的链条音就是显眼的电吉他。

　　可是在这副充满声音、动感，进行着的画面中，只有一个格格不入的，静止的事物。

　　那就是白皙。

　　不管是第一次见面时充满夏日感的动感歌曲，还是今天偏静谧的抒情夜曲，白皙都像是经济模型中的不变量，或是数学模型中的常数，安静的，难以撼动。

　　“白主管。”萧锦书走到距白皙一步远的距离，恭恭敬敬的站定，双手递上已经被攥出褶皱的纸质简介，等候发落。

　　白皙静静打量了一番简介上的证件照，照片上的人彼时还未完全失去自己的脸颊肉，因此显得略微青涩，梳一个露出额头的大光明，下巴略微抬起，带有一些少年人的张扬。但抬头看，眼前的人刘海过眉微微挡住了五官，脸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脂肪，皮贴骨显得线条十分利落，再加上用刻板的方框眼镜中和了柔和的眉眼线条，整个人的气质内收了许多。

　　萧锦书背着手等白皙开口，对她两次明显对自己打量的行为感到意思无语。盘算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去重新拍一个证件照，或者下次用在韩国拍的那个“韩式水光肌证件照”？

　　“你的工作内容就是跟着我，照顾我的生活起居，归纳一些没人用得上的文件，再调整一些没人会在意的excel表格的格式。”
　　“？”
　　“我一个月给你开一万五。”
　　“？”
　　“税后。”

　　“好的小姐，还有什么注意事项吗，您的喜好忌口之类的，还有具体的工作要求，我好——”

　　“学姐你怕不怕跟着我干没前途？”
　　白皙突然用称呼拉近距离让萧锦书一愣，随即下意识的摇摇头。

　　“您说的那些，我还没来得及考虑，但——”她停顿了一下，视线向上抬去，看着夜晚仍灯火通明的办公楼，看着霓虹灯不停变换颜色的万象城。

　　“我想先留在这里再说。”

　　“好。”

　　萧锦书其实不知道眼前白氏集团的小姐能不能理解，如果她毕业后拿不到offer，她将面对的是家里的强制召回，接下来面试时对空窗期的询问，还有——向家里出柜不被暴揍的筹码。
　　但对方此时甜甜的笑着，萧锦书反而觉得，如果眼前这个女孩儿真能像她想象中一样过得幸福，自在，也好。

　　第二天清晨。

　　早上的杭州在打工人还没一窝蜂挤进地铁时也并不冷清：整理共享单车的工作人员，兢兢业业扫除被秋雨打下来的树叶的环卫工人，还有下树寻找零嘴的西湖边的松鼠以及不同花色的鸟雀们以及——还没睡醒的萧锦书。

　　昨晚被要求“在七点前到达白皙公寓并护送她去上学”的时候，眼前这位手里拎着包子豆浆，眯缝着眼辨认自己没坐错地铁方向的小姐还沉浸在工作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全然不知自己今天竟然要跟西湖边的松鼠比早起。直到站在自己顶头上司的家门口，萧锦书才终于恢复了紧张的知觉。
　　只不过她的手还没落在厚重的防盗门上，它就“咯达”一声自己开了。

　　开门人是一位面目和善的中年女人，萧锦书猜测大概就是白皙昨天告诉她的，主要负责白皙饮食的王姨。

　　“您好，我是——”

　　“我知道，我知道，您就是小姐新招的助理吧，快请进。”

　　萧锦书略忐忑的打量四周，房子总体不大，大概是常规三室两厅的户型，装修整体原木风为主，早晨阳光轻轻的从落地窗洒进来，整个空间显得分外温馨。

　　“原木装修，成本高，大概不是房东出租，应该是屋主自己决定的装修风格。”萧锦书在心里一点一点的丰满着白皙的形象，这是她一贯的习惯，在心里给身边的人建档，再逐渐完善。直到对方的性格变得清晰可见，她相处起来也会更加游刃有余。

　　直到轮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锦书快步迎上去。

　　今天白皙罕见的梳了一头高马尾，栗色的头发被利落的束起，透着难得的学生气，身上一件灰色的针织外套，腿上一个骆色的羊绒薄毯。
　　按理说名贵的衣物自带疏离感，可偏偏衣物的主人又带着很有亲和力的微笑。

　　萧锦书不由得觉得，眼前的人有点...毛绒绒的。

　　她下意识的想伸手去推轮椅，又意识到那似乎是电动的，并不需要她手动，于是两只手下意识的伸出去的情况下，她的身体又向后倾。
　　这就形成了一个很诡异的姿势。

　　“学姐你...”
　　“为什么突然跳舞？”

　　“？”

　　萧锦书尴尬的收回手，耳朵却因这丢人的行为红成了西红柿。以至于在电梯里的时候，萧锦书都能隐隐的察觉到白皙略带戏谑的目光，恨不得当场辞职再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路到了地下车库，萧锦书跟着白皙走到已经启动好了的黑色suv前，正疑惑着自己究竟是不是正在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时，白皙忽然对她张开了手——
　　“抱我。”

　　萧锦书一惊，随即意识到眼前的人气场太过镇定自如，自己竟然忘了她是需要人辅助上车的。
　　她弯下身去，待白皙的手腕轻轻环上自己的脖颈，再双手一发力，稳稳将白皙抱起。
　　实在是太过轻巧了，萧锦书心想。
　　不知道是长久不使用导致双腿肌肉萎缩的缘故还是眼前的人本身就不爱吃饭，萧锦书这个在健身上只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竟然都能稳稳当当的抱住对方。
　　萧锦书忽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愤怒。你们白家就是这么照护女儿的？怪不得压榨了两个月就赶人走！真是没有一点点人文关怀！

　　然而白皙并不知道萧锦书心里对白家上上下下的不满，她只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水生调的香水，接着她就被人稳稳的放在了后座上。而此时对方正探进半个身子给她系上安全带，白皙头一次仔细观察了萧锦书与自己不同的，漆黑的发色，以及只带了一个素钉平常被遮盖在碎发下难以发觉的耳骨洞。

　　“会勒吗？”

　　白皙一愣，摇摇头，不由得回想起当初两个人第一次见面，萧锦书也是在这个距离上问了一个自己压根没想到对方会在意的问题。
　　这样的关心或许看起来太普通了，但如果你在白皙的位置上，八岁那年醒来之后面对的只是自己不熟悉的重组家庭和被告知无法再行走的双腿。位置足够高，经历又足够惨，身边的人也足够不熟悉，那么就连别人想关心白皙，都要三缄其口，生怕哪句话就会刺痛这个不太幸运的大小姐。

　　但萧锦书似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对方并不太怕自己的身份。白皙奇怪的想。

　　可白皙忘记了一件事，萧锦书认识白皙是在认识白家大小姐之前的。
　　对她来说，白皙先是偶遇的小学妹，再是招她进来的白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