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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日常的暗涌 日常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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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棠在阳台种草莓。
沈鸢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起的头。某天回家,发现阳台上多了几个长条花盆,黑色的塑料边,里面的土还是新的,颜色深褐,湿润。纪棠蹲在花盆前,手指插在土里,拨开一个浅坑,把草莓苗放进去,培土,压实,浇水。
沈鸢靠在阳台门框上看她。她穿着家居服,头发用夹子夹起来,露出后颈。抑制贴贴得平整,边缘和皮肤融为一体。沈鸢能看到她的肩胛骨在T恤下面移动,像两只蝴蝶在扇翅膀。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纪棠头也没抬,手指在土面上轻轻按压。
“你会种?”
“不会。试试。”
沈鸢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花盆里种了四株草莓苗,叶子翠绿,边缘有锯齿,中间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花瓣很薄,能看到下面黄色的花蕊。沈鸢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凉凉的,像丝绸。
“能活吗?”
“不知道。”纪棠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活再种。”
沈鸢看着她。她的侧脸沾了一点土,在颧骨下方,深褐色的,衬得皮肤更白。
“纪棠。”
“嗯。”
“你今天的第一次。”
纪棠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土面上。纪棠凑过来,嘴唇碰了碰沈鸢的嘴角,一下。土腥味混着草莓叶的青涩,还有她唇上护手霜的油脂味。沈鸢的嘴角翘了一下。
“第一次。”纪棠说。
“还差四次。”
纪棠又碰了碰她的鼻尖。第二次。左脸颊。第三次。右脸颊。第四次。然后她停下来,看着沈鸢的嘴唇。沈鸢的嘴唇上有干皮,她没涂润唇膏。纪棠伸手,拇指轻轻按在沈鸢的下唇上,把干皮蹭掉,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她的嘴唇覆上去,不是亲,是贴着,停了一下。
沈鸢能感觉到纪棠的呼吸,热热的,扑在自己的嘴唇上,带着草莓叶的清气。能感觉到她的拇指还按在自己下巴上,力道很轻,像在压一张不平的纸。纪棠退开。
“第五次。够了。”
沈鸢没说话。她把纪棠手指上的土擦在自己裤子上。
草莓种下去的头几天,纪棠每天早晚都要去看。早上出门前,蹲在花盆前看一会儿,数开了几朵花,长了几个新叶。晚上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换鞋,是去阳台,蹲下来,对着那四株草莓苗说几句话。
“你和它们说什么?”沈鸢问。
“说快长大。”
沈鸢的嘴角翘了一下。她站在阳台门口,看着纪棠的背影,和那四株草莓苗。苗还小,叶子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纪棠伸手,把一片有点蔫的叶子扶正,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第八天,开出了第一朵花。白色的,五片花瓣,中间是黄色的花蕊。纪棠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沈鸢。来看。”
沈鸢走过去,蹲下来。两个人挤在阳台上,肩膀挨着肩膀。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楼下草坪刚修剪过的青草气。那朵花在两个人面前微微颤着,花瓣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的花托。
“会结果吗?”沈鸢问。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等。”
沈鸢伸手,把纪棠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沾着土,指甲缝里嵌着泥。沈鸢没松开。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圈。纪棠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回画了一个圈。
“纪棠。”
“嗯。”
“你今天的第一次。”
纪棠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银灰色。她的嘴唇碰了碰沈鸢的眉心。
“第一次。”
“还差四次。”
她的嘴唇落在沈鸢的鼻尖。第二次。左颧骨。第三次。右颧骨。第四次。然后她停下来,看着沈鸢。
“第五次在哪?”
沈鸢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隔着T恤,纪棠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
“这里。”
纪棠低下头,嘴唇隔着T恤碰了碰沈鸢的心口。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但沈鸢能感觉到它停留的时间——比平时久,久到她的心跳从指缝间渗出来,传到纪棠的嘴唇上。
“够了。”沈鸢说。
纪棠没说话。她把脸埋在沈鸢的心口,鼻尖抵着她的肋骨。沈鸢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从前额往后拨。发丝从指间滑落,月光在发梢上跳了一下。草莓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那朵白色的小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花瓣,像是睡了。沈鸢抱着纪棠,在阳台上坐了很久,久到夜风变凉,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纪棠的呼吸变轻了,均匀了——她睡着了,靠在沈鸢怀里,手还搭在沈鸢的心口上。
沈鸢没有叫她。她就那样抱着,看着天上的月亮,看着阳台上的草莓苗,四株。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偶尔有一片叶子碰到另一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远处有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最后被夜吞没。她把纪棠抱起来,走回卧室。
纪棠在睡梦中往她怀里缩了缩,脸蹭着她的锁骨,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沈鸢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她刚想抽出手,纪棠的手指收紧了。
“别走。”声音很轻,像是还在梦里。沈鸢就没有走。她躺在纪棠旁边,让纪棠枕着她的手臂。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银白色的线。
第十八天,草莓结果了。
第一颗。绿色的,小小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纪棠蹲在花盆前,手指轻轻托着那颗果实,不敢用力,像是在捧一滴水。
“再等几天?”沈鸢问。
“等它红。”纪棠的声音很轻。
沈鸢蹲下来,和她并排。那颗草莓垂在花盆边缘,表面疙疙瘩瘩的,颜色从绿慢慢泛白,从白慢慢染上粉。
“你说它甜不甜?”
“不知道。”
“不甜怎么办?”
纪棠看着她。“不甜也吃。”
沈鸢的嘴角翘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是我种的。”
沈鸢没说话。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纪棠的手背。纪棠的手指翻开,掌心朝上,沈鸢的手指滑进去。十指交握,掌心的温度交换,像两个盛着温水的容器碰到一起,液面慢慢持平。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一次。”
纪棠凑过来,嘴唇碰了碰沈鸢的嘴角。一下。
“第一次。”
“还差四次。”
她的嘴唇落在沈鸢的鼻尖。第二次。眉骨。第三次。从左边眉梢到右边眉梢,一条横线,像用尺子比着画的。眼睑。第四次。两只眼睛都亲了——左眼,右眼,沈鸢闭着眼睛,能感觉到纪棠的嘴唇从一只眼移动到另一只眼,中间隔了零点几秒。第五次在心口。和上次一样的位置,隔着T恤,嘴唇贴着皮肤,沈鸢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胸腔传出去,碰到纪棠的嘴唇,又弹回来,像回声。
“够了。”沈鸢说。
纪棠没说话。她把脸埋在沈鸢的心口,鼻尖抵着肋骨。那朵白色的小花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干枯的,卷曲的,缩成指甲盖大小的褐色碎片。
第二十三天,草莓红了。
不是全红。蒂的部分还是白的,向阳的那一面染了一层粉色,像少女脸上的胭脂。沈鸢不懂,都是纪棠说的。她蹲在花盆前,手指轻轻托着那颗草莓,脸几乎贴到叶子上。
“明天能摘吗?”沈鸢问。
“后天。”
“你怎么知道?”
“它告诉我的。”
沈鸢的嘴角翘了一下。她站在阳台门口,看着纪棠的背影。头发又长了一点,已经过了肩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手指还在那株草莓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果实表面,像在摸一只小动物的背。沈鸢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腹部。纪棠没说话。她往后靠,后脑勺抵着沈鸢的锁骨,耳朵蹭着沈鸢的下巴,痒痒的。沈鸢把嘴唇贴在她的耳廓上。纪棠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伸手覆上沈鸢环在她腰上的手,拇指在沈鸢的虎口处轻轻按压,一下,又一下,像在压一个看不见的按钮。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二次。”
“今天还没开始。哪来的第二次。”
“提前预支。”
沈鸢笑了。她的嘴唇从纪棠的耳朵移到后颈,隔着抑制贴,轻轻碰了一下。纪棠的呼吸变重了,手指攥着沈鸢的手背,松了,又紧了。
“第二次。”
“还差三次。”
沈鸢的嘴唇从她的后颈移到肩膀。第三次。肩胛骨。第四次。脊椎。沈鸢的嘴唇贴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数。纪棠的衣服太厚了,感觉不到骨节的形状。纪棠微微弓了一下背。脊柱凹陷处,有一小块皮肤比其他地方更薄,温度更高。沈鸢的嘴唇停在那里。
“第五次。”
纪棠的呼吸乱了。
“够了。”纪棠说。
沈鸢没说话。她把脸埋在纪棠的后颈,鼻尖抵着抑制贴的边缘。
第二十五天,草莓摘了。
纪棠用剪刀剪的,留了一小截蒂。那颗草莓躺在她的手心里,红的,不大,比超市里卖的小一圈。表面有细小的绒毛,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她托着它,像托着一颗红宝石。
“你吃。”纪棠递到沈鸢面前。
“你种的。你吃。”
“你吃。我种的,你吃。”
沈鸢看着她。纪棠的眼睛里有光,草莓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红红的,像一粒种子落在眼底。沈鸢低下头,就着纪棠的手,咬了一口。
酸的。不是那种让人皱眉头的酸,是清冽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酸。酸过之后,有一点点甜,在舌根处慢慢化开。
“好吃吗?”纪棠问。
“好吃。”
“真的?”
“真的。”
纪棠的嘴角翘了一下。她低下头,把剩下的半颗草莓吃了。沈鸢看着她——她咬的位置,正好是沈鸢咬过的地方。嘴唇覆盖在同一个印痕上,齿痕重叠。
沈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沈鸢洗完澡出来,看到纪棠坐在床上,抱着枕头。床头柜上放着那个蛋糕盒——沈鸢做草莓蛋糕的那个,洗干净了,晾干了,叠好收着。
“留着干什么?”沈鸢问。
“装东西。”
“装什么?”
“以后你做的蛋糕。”
沈鸢的嘴角翘了一下。她走过去,坐在纪棠旁边。纪棠靠过来,头抵在沈鸢的肩膀上,枕头被挤到一边,从床边滑下去,落在地板上,闷响一声。
“沈鸢。”
“嗯。”
“你明年的蛋糕,比今年大。”
“大多少?”
“大一倍。”
“好。”
“后年再大一倍。”
“好。”
“大后年再大一倍。”
“那最后会多大?”
纪棠沉默了一下。“像房子那么大。”
沈鸢笑了。“那怎么吃?”
“一年吃不完,就吃两年。两年吃不完,就吃一辈子。”
沈鸢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但她就是哭了。纪棠的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
“没哭。”
“有。”
“……是汗。”
纪棠笑了。她凑过去,嘴唇轻轻碰了碰沈鸢的眼角。“是咸的。草莓苗在阳台上,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叶子沙沙响。”
那颗被咬了一半的草莓蒂扔在床头柜上,蒂的颜色从绿变褐,边缘微微卷曲,像个小小的干枯的星星。沈鸢抱着纪棠,听着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均匀。
她睡着了。
沈鸢没有睡。她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想,明年的蛋糕。后年的。大后年的。像房子那么大的,一辈子都吃不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