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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晨霜破寂,松影双行   寒月峰 ...

  •   寒月峰的雪,落了一夜。

      天光大亮时,风终于停了。漫山遍野的白雪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压弯了松枝的积雪簌簌落下,砸在冰面,碎成细小的冰晶。

      沈清寒是在自己的竹屋里醒的。

      昨夜的记忆还清晰如昨——少年滚烫的拥抱,带着焚尽一切的偏执,将他困在风雪与怀抱之间。他终究是没动剑,也没再斥退他。

      指尖抚过自己的唇瓣,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气息里的灼热温度。沈清寒垂眸,墨色的眼瞳里,那片冰封的湖面,确实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师尊。”

      门外传来凌烬的声音,不再是昨夜的偏执与低哑,恢复了往日的恭谨,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沈清寒起身,拢了拢玄色的衣袍,推开门。

      晨光里,少年提着食盒立在阶下,玄色衣袍上落着薄雪,墨发被风吹得微乱,见他出来,立刻抬起眼,黑眸亮得惊人,像落了满晨的星光。

      “弟子做了些早食。”凌烬上前一步,将食盒递到他面前,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手,又像是怕唐突,克制地停住,“是师尊从前爱吃的灵米糕与温茶。”

      沈清寒垂眸看了眼食盒,又看向少年。

      昨夜那股近乎疯狂的侵略性消失了,此刻的凌烬,又变回了那个温顺恭谨、眼尾只黏着他一人的弟子。可沈清寒知道,那不是伪装。昨夜的偏执是真的,此刻的雀跃也是真的。

      就像那团藏在骨血里的魔气,平日里温顺蛰伏,一旦触及底线,便会翻涌而出,焚尽一切。

      “不必。”沈清寒的声音依旧清淡,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冷硬,“修行之人,不必拘泥于此。”

      “是为弟子做的。”凌烬却不肯收回手,声音放得更软,“师尊百年如一日,吃的永远是清粥灵果,弟子不过是学着山下凡人的法子做的,师尊尝一口,好不好?”

      他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个怕被拒绝的孩子,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清寒,眼底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沈清寒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接过了食盒。

      凌烬立刻笑了,眉眼间的锋利尽数褪去,只剩下少年人独有的干净与热烈。他跟着沈清寒走进竹屋,看着师尊在桌边坐下,将食盒打开。

      灵米糕做得小巧精致,带着淡淡的灵米香气,还有一壶温好的清茶,茶香袅袅,驱散了屋里的寒气。

      沈清寒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灵米的清甜在舌尖化开,不腻不燥,火候恰到好处。他抬眼看向凌烬,少年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期待,像在等着他的评价。

      “尚可。”沈清寒淡淡道。

      凌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褒奖。他凑上前,声音带着笑意:“师尊喜欢,弟子以后日日都做给师尊吃。”

      沈清寒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抿了口茶。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清浅的眉眼上,柔和了他平日清冷的轮廓。凌烬坐在他对面,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他握着茶杯的指尖,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却又克制着,不敢再像昨夜那样逾矩。

      他知道,师尊的心防,昨夜才裂开一道缝,他不能逼得太紧。

      竹屋里一时只有茶盏轻碰桌面的轻响,安静得像百年间的每一个寻常清晨,却又处处透着不一样的张力。

      “今日的《寒霄剑典》,再练一遍。”沈清寒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语气恢复了往日师尊的威严,“昨日的剑势,最后一式力道过刚,戾气外露,需再磨。”

      凌烬立刻收敛了眼底的炽热,恭声应道:“是,师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竹屋,往演武场走去。雪后的演武场,积雪被扫得干净,晨光落在雪地上,反射着细碎的光。

      凌烬提剑而立,玄色衣袍被晨风吹得微扬,墨发飞扬间,剑意凌厉而出。他手中的长剑如一道流光,在雪地里划出无数道寒芒,剑势收放间,依旧带着少年人的锋锐,却又比昨日多了几分克制。

      沈清寒立在松树下,静静看着他。

      少年的剑,越来越像他了,却又处处透着不同。他的剑是清冷的,不带半分杂念,只为问道;而凌烬的剑,带着滚烫的执念,每一式都像在回应着什么,藏着势在必得的锋芒。

      凌烬收剑而立,剑气激荡起地上的碎雪,落在他脚边。他看向沈清寒,眼底带着一丝求夸的意味:“师尊,如何?”

      沈清寒走上前,指尖落在他握剑的手腕上,轻轻一按:“这里,再松半分。剑过刚则易折,心亦如是。”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凌烬手腕的瞬间,少年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住了。温热的血液在被触碰的地方翻涌,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心口。

      凌烬垂眸,看着师尊落在自己手腕上的指尖,那只手纤细、清瘦,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却又温润得不像话。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弟子记下了。”

      沈清寒收回手,退开一步,语气恢复了淡漠:“再练一遍。”

      凌烬应声,提剑再次入阵。

      晨光渐盛,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映在雪地上,像寒月峰上相依了百年的两道松影。

      练完剑时,已近正午。

      凌烬跟着沈清寒往回走,雪地里,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师尊,”凌烬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山下的宗门大比,下月便要开始了。”

      沈清寒脚步一顿,淡淡道:“我知晓。”

      这是清玄宗的大事,九大宗门的年轻弟子齐聚,比试道法,也定排名。往年,沈清寒从不理会这些,凌烬也从不出山,寒月峰的百年岁月,从来只有他们两人。

      可今年不一样了。

      “弟子想去。”凌烬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沈清寒,黑眸里带着认真,“弟子想拿第一。”

      沈清寒抬眸看他,墨色的眼瞳里映着少年的身影,没有波澜:“为何?”

      “因为,”凌烬上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声音低沉而认真,“弟子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清玄宗沈尊长的弟子,凌烬。弟子想配得上师尊。”

      他的目光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像一团火,直直烧进沈清寒的眼底。

      沈清寒的心,又是轻轻一震。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执念,看着他为了“配得上”自己,而拼命往前冲的模样。百年间,他教他修行,教他问道,却从未想过,他的道,从来都不是大道三千,而是自己。

      “修行问道,从不是为了旁人。”沈清寒别开眼,语气依旧淡漠,“你修你的道,不必为了谁。”

      “可弟子的道,就是师尊。”凌烬的声音掷地有声,“从百年前,师尊将我从魔墟带回寒月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了。”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沈清寒,却又克制地停住,声音放软:“师尊,让弟子去好不好?弟子不会惹事,也不会堕了清玄宗的名声,弟子只是想,堂堂正正地站在师尊身边。”

      沈清寒沉默了很久。

      风卷着雪沫,落在两人之间,少年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其中。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了。昨夜那团被点燃的火,只会越烧越旺,再也无法熄灭。

      “去吧。”沈清寒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莫堕了清玄宗的威名,也莫堕了自己的道心。”

      凌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了漫天的星光。他几乎要忍不住上前抱住他,却又硬生生克制住,只是用力点头:“弟子记住了!弟子一定不会让师尊失望!”

      看着少年眼底的雀跃,沈清寒的心底,那道冰封的缝隙,似乎又裂开了一丝。

      他知道,凌烬下山,必然会掀起风浪。他的魔气,他的执念,他的身份,都会成为引爆一切的引线。而他,作为师尊,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躲在寒月峰上,装作一无所知。

      寒月峰的雪,终究要被那团烬火,烧出一条下山的路。

      而他和凌烬的劫,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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