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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文会初鸣,字里藏锋 晨光渐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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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渐盛,京城街巷间的禁军巡查虽依旧严密,市井生计却已如常运转。车马辘辘,士子成群,皆朝着城南崇文坊的书院而去——今日京中士子文会便设在那里,亦是春闱前最受瞩目的一场预试。
宋珏整理好素色青衫,背着书箱缓步而行。衣衫虽旧,却浆洗得整洁挺括,衬得他身姿清挺,眉目间一派沉静平和,全无寒门举子常见的局促或是谄媚。
一路之上,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锦衣士子,或高谈阔论,或相互引荐。不少人背后都有世家大族撑腰,早早便打通了关节,唯有宋珏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无声无势。
他却毫不在意。
自幼孤苦,靠乡邻接济、先生教诲方能走到今日,他所求从非攀附权贵,只凭笔下文章,搏一条正道,不负多年苦读,亦不负先生那句“守公道,护良善”的教诲。
踏入书院,庭中已是人头攒动。松影斑驳,墨香浮动,正中高座之上,坐着几位身着官袍的大人,皆是翰林院与国子监的清流官员,也是此次文会的主考。
宋珏寻了个僻静角落落座,闭目静息,不闻周遭喧嚣。
不多时,文会题目公布——以“吏治与时局”为题,作一篇策论。
满场士子顿时哗然。
此题直指当下朝局,明着论吏治,暗里却是在评说权相专权、法度失衡之事。敢直言者,恐得罪权贵;一味阿谀者,又入不了清流考官的眼。一时间,不少人握笔踌躇,左右为难。
宋珏却神色如常,铺开宣纸,蘸墨落笔。
他不刻意抨击,也不刻意逢迎,只以平实文字,论为官之道、法度之要、民生之苦,字句沉稳,条理森然,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读书人的刚正与清醒。写到关键处,他不自觉想起先生归隐时常叹的那句:
“有些事,无人愿说,便更要有人敢说;有些公道,无人敢守,便更要有人去守。”
先生从未细说过当年在京城经历了什么,只每每谈及朝局,便满目沉郁。宋珏虽不知内情,却将这份风骨记在了心底。
一篇策论,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写就。
他起身交卷,随即退回角落,静立不语。
考官们起初并未留意这名不起眼的寒门士子,可待展开他的文章,几人皆是神色微动,逐字读罢,相互对视一眼,皆露出赞许之色。
“此文不卑不亢,守正持重,难得有这般风骨。”
“寒门出身,却无寒酸之气,亦无谄媚之态,将来可为国之栋梁。”
声音虽低,却仍被附近士子听见,一时间无数目光投向宋珏,有惊讶,有嫉妒,也有不以为然。
宋珏垂眸而立,波澜不惊。
他不知,此刻书院对面的茶楼之上,一道玄色身影临窗而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李秋棠换了一身不甚起眼的素色劲装,兜帽压得略低,肩头伤势尚未痊愈,却依旧无碍行动。她今日前来,本是为探查相府党羽在文会中的动向,却未想,竟一眼看见了人群中那道清瘦青衫。
竟是昨夜被她闯入院落的书生。
看着他在满堂权贵子弟之中孑然独立,看着考官因他的文章动容,李秋棠指尖微顿。
一介无依无靠的寒门举子,竟敢在文会上直言吏治得失,这份胆识,已远超寻常读书人。
她忽然想起昨夜陋室之中,他递来金疮药时温和却坚定的模样。
这人看似温和无害,骨子里却藏着一股极硬的风骨。
廊下清风拂过宋珏的青衫衣角,他浑然不觉自己已被一道目光静静注视。
崇文坊内,
一文初鸣,欲踏庙堂青云路。
崇文坊外,
一剑蛰伏,待翻京华旧案尘。
江湖的影,庙堂的风,
在这一刻,于无声处,再次悄然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