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秋棠》字有玉山

6、文途剑路，各赴前程 次日天方微

　　次日天方微亮，巷中巡夜禁军已然散去，京城重新沉入一种看似平静的喧嚣之中。

　　宋珏的小屋里，油灯早已燃尽，只余一缕轻烟在晨光里淡淡飘散。

　　李秋棠已自行处理过伤口，玄色斗篷重新裹紧身形，又恢复了昨夜之前那副孤峭冷寂的模样，仿佛那片刻狼狈与脆弱从未出现过。
　　她站在门边，沉默地看着桌前静坐的书生。

　　宋珏一夜未深睡，却并无倦色，只神色平和地整理着书卷与笔墨。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挽留，仿佛昨夜藏下一名刺杀相国的重犯，于他而言不过是件寻常小事。

　　“此地不宜久留，我即刻便走。”李秋棠先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戒备。

　　宋珏抬眸，轻轻点头：“今日京内盘查必定更严，姑娘多加小心。”
　　顿了顿，他又轻声补上一句，“若是……再走投无路，此处依旧可以暂避。”

　　话说得浅，分量却重。

　　李秋棠眸色微动，一时没有应声。
　　萍水相逢，两次相助，不加盘问，不求回报。
　　这般人物，她行走江湖十余年，从未见过。

　　“你我萍水相逢，你一再助我，就不怕引火烧身？”

　　宋珏垂眸拂了拂书页，淡淡道：
　　“行事但求心安，不问祸福。何况，我观你并非恶人。”

　　他依旧不知道她的姓名，不知道她的仇恨，不知道她身后牵扯的朝堂倾轧与江湖血雨。
　　他只凭本心行事。

　　李秋棠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是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

　　“今日之情，我记下了。”

　　话音落时，她已推门而出，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巷口晨光之中，利落得不沾半点尘埃。

　　屋内重归安静。

　　宋珏站在原地，微微出神。
　　他隐约明白，从昨夜他掩上院门的那一刻起，自己这条清贫求学、只求功名正道的路，已然悄悄偏了方向。

　　但他并不后悔。

　　稍作收拾，他便背着书箱走出客栈。

　　今日是春闱之前，国子监与翰林院几位大人主持的京中士子文会，对所有赴考举子开放。
　　能在文会上崭露头角，便等于在科场之前，先在朝堂大佬面前留下印象。

　　这是他踏入庙堂的第一步。

　　长街上车水马龙，官吏往来，士子云集，一派盛世景象。
　　可宋珏看得清楚，繁华之下暗流涌动——昨夜刺杀相国之事虽被刻意压下，街头禁军却明显增多，行人神色间也多了几分谨慎。

　　他一路行至文会所在的书院，刚入前庭，便听见周遭士子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昨夜相国车驾在朱雀大街遇刺。”
　　“刺客好大胆子，竟在京畿重地动手……”
　　“据说刺客身手极高，如鬼魅一般，至今无影无踪。”
　　“相国震怒，今日全城大索，连客栈寺庙都要挨户清查。”

　　宋珏垂眸静立，面色平静无波，心中却轻轻一沉。

　　她此刻，不知是否已安全脱身。

　　与此同时，京城外一处隐秘的江湖据点。

　　李秋棠卸下斗篷，露出肩头已包扎妥当的伤口。
　　屋内坐着几名黑衣装束的江湖人，多为同病相怜的江湖之人，多年来隐于市井江湖，只为等待复仇之日。

　　为首一人低声道：
　　“姑娘，昨夜一击未成，萧秉钧防卫必定更加森严，再想近身，难如登天。”

　　李秋棠望着窗外京城方向，眸色冷冽如冰。

　　“我知道。”
　　“硬闯不成，便从长计议。”

　　她要的从不是一时快意，而是杀萧秉钧复仇，其余朝堂、罪证、翻案，她一概不想、不屑。
　　这不是一把剑能解决的事。

　　而她忽然想起，昨夜那间陋室里，灯下读书的青衫书生。

　　一文，一武。
　　一途赴科举，一途寻血仇。
　　一脚踏入庙堂，一身隐于江湖。

　　两条截然不同的路，竟在昨夜那一瞬间，悄然缠绕，再也无法彻底斩断。

　　李秋棠缓缓握紧腰间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