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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辜负我这颗圣母心 边云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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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云费力地抓住每一个能够到的抓手,精心养护的指甲裂开,缝隙里塞满泥土。
泥水从领口淌进衣服里,滑过胸腹,冰冷的触感让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她不敢往下看,也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触地,唯一能做的只有坚持。
压低重心,脚小心翼翼地向下试探,踩中突出的石块后,另一只脚往下挪,大半重心压在那块石头上。
另一只脚还未找到落脚点,那块石头突然松动。
心下一空,边云第一时间抱住脑袋,身体急速滚落。
天旋地转中背部狠狠撞上粗壮的树干。
“呃!”
身后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痛哼出声,眼泪夺眶而出。
她趴在地上小口小口的呼吸,一动不敢动,硬生生捱过这场痛。
说不后悔是假的,背部剧痛传来时她好怕脊椎被撞断,她这么风华正茂,如果以后只能跟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她宁愿放任李言初去死。
幸好,她的运气不算好但也不算差,感受到双腿还有知觉,最痛的那一阵熬过去后,边云挣扎着爬起。
“李言初!李言初!李言初!”
她扯着嗓子喊着他的名字。
远处传来李言初的声音,听不真切。
边云跌跌撞撞地闻声找去,地面出现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迹。
沿着血迹找,前方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李言初靠在石壁上,身下是挪移的血迹。
她加快脚步躲进山洞里,走近了才发现李言初的小腿赫然被一根树枝贯穿!
边云浑身一抖,看得幻痛。
李言初仰着头喘息,脸上满是水,雨水冷汗混杂。
“你怎么下来了?”
边云看他痛地说话都费劲,叹了口气坐到他旁边,替他挡住洞口的风雨。
“下来找死。”
听到她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李言初虚弱地扯起嘴角。
边云呲牙咧嘴的揉着背:“看来天无绝人之路,咱俩躲在这里,心许能等到救援。”
“但……愿吧。”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救援队赶来,失血让他浑身发冷,到了夜里气温还会下降……
如果他死了,哥哥应该会很伤心吧?
“我是不是该留几句遗言?万一我撑不下去,你和我哥说……”
不等他说下去就被边云打断,“想啥呢?话留着自己对你哥说去,你要是死了,我不是白下来了。”
李言初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小声解释道:“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而且万一”
“没有万一,我说你不会死就一定不会死,电视剧都是假的,别相信那些有的没的,信我!”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好像自己是世间唯一的真理。
李言初望向她,脸和脖子上都是都是暗红的土,长发松松垮垮地扎着垂在身后,曲腿坐着,像是电视剧里仗剑天涯的女侠。
身体好冷,他悄悄挪向边云,希望汲取一点温度和勇气。
边云怕他睡过去,绞尽脑汁找话题。
“你多大?”
“20”
“这么小,还在上大学吧?”
“毕业了,我跳级了。”
“哇!这么聪明!”边云觉得自己好像过年时哄亲戚家孩子的老爸。
内心提醒自己对方是成年男人。
“我不聪明,我哥这个时候都接管公司了。”
她该怎么回,说你哥好厉害吗?会不会显得她很傻,很不会聊天?
还有为啥他哥这么早接班,他爸妈想早点过退休生活吗?
看边云不说话,李言初心下懊恼自己不会聊天。
他像边云问他一样问边云:“你多大?”
“我比你大5岁。”
两人没话硬聊,互相“盘问”对方的生平,东扯西扯,好险没让话头落地。
凄风苦雨,山洞夜谈,抛去满身伤痕和饥寒交迫,也不失为一场美谈。
可能是说了不少话,也可能是失血的原因,一阵焦灼的渴意袭来,李言初看着几步远的背包,问边云:“可以帮我拿一下包里的水杯吗?”
他指向那个背包。
边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噢,好啊。”
她起身绕过李言初,没有边云的遮挡,风雨歇歇地洒向他的半边身体,脸侧传来针刺般的冰冷。
边云蹲下身在包里翻找着,包里东西不多,她很快掏出水杯,金属的杯身拿在手里,分量不轻。
回到原来的位置,她盘腿坐下,面向李言初。
拧开杯盖,她手持水杯倾斜,细细的水流倒进不深不浅的杯盖,发出溪流般清铃的叮咚。
她低着头倒水,注意不到头顶沉默的视线。
仔细看能发现,她的左半边脸比右半边更白一点,不是莹润的白,是皮肉受冻的冷白,让人怀疑一靠近就能感受到冒出的寒气。
李言初盯着她的左脸,还有明显颜色更深、更湿的左半边身体,好像再看一道难解的数学题。
她是特意帮我挡雨的吗?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明明我们根本不认识啊?
这样不是很冷吗?
视野里捏着杯盖的手不断放大,手指冻得通红,抵住杯盖的指腹微微泛白。
“喝吧。”
边云微笑着递过去,清凌凌的黑瞳直直地对上李言初发怔的眼睛,他迟缓地伸手,接过杯盖时指尖碰到她的缩回的手指。
手里的杯盖仿佛有千钧重,直挺挺地往下坠,意识惊回,他想努力控制住,却发现手腕软得像棉花,水摇摇晃晃的甩出,泼洒在地面上。
“喂!”边云惊讶得喊出声,出手制住在空中哆哆嗦嗦的杯盖,也一把包住了李言初的手。
手里的杯盖又狠狠抖了一下,边云从他手里扯出。
她眼神复杂的瞥过李言初。
想到拖曳一路的血,她想起失血过多会导致口渴和无力,内心不禁发慌。
她又倒了一杯,举着水杯身体前倾,“我喂你喝吧。”
被大片阴影笼罩的李言初微微仰头,看着居高临下的边云,喉头不自觉上下滚动。
轻声回道:“嗯。”
他仰着头小口啜饮,边云拿着杯盖的手很稳,怕呛着他只倾斜了一点点角度。
从她的视角能够清晰地看到李言初过分长的睫毛,也能听到“咕咚咕咚”的喝水声。
身前传来推拒的动作,李言初抬眼,露出些微抗拒和不好意思的神色。
她了然地放下杯盖。
两人无言的坐着,一种迷之尴尬的气氛蔓延,边云怀疑只有自己觉得不自在,时不时摸摸脖子、摸摸鼻子。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等待是对心灵的折磨,等的时间越久心里越没底,边云一直盯着外面,内心一遍遍倒数,期待数到最后一秒时会天降救兵。
可期待总是一遍遍落空。
她的心越来越沉。
她还好,可身旁的李言初还能等多久?
她不想和尸体待在一起。
李言初抱住自己,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青白的嘴唇嗫喏:“好冷……好冷……”
看着李言初由于失血和失温,意识逐渐模糊的样子。
边云面无表情地盯了一会儿,突然猛地抬手拉开自己外套的拉链。
寒风瞬间灌进胸膛,她咬紧打颤的牙关,脱下唯一能御寒的外衣,轻柔地俯身裹住李言初的身体。
昏昏沉沉中,一缕似有似无的香味萦绕在李言初的鼻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上面尚存的体温,覆盖□□的冰层似乎在慢慢融化。
下坠的意识被牢牢拽住,不让他坠落。
上身被抬起,被石壁隔得发疼的背部落入一片柔软。
边云从背后抱住李言初,双臂环在他身前,让盖在他身上的衣服严丝合缝地裹紧。
怀里的人突然挣扎,她低声呵斥:“别动!”
手下的身体僵住,不再乱动。
“不用……你……脱衣服!”嘶哑的声音里是不容忽视的焦急,“穿好!我撑的……住!”
边云感觉自己在抱一块冰雕,不断汲取自己的热量,“放心吧,我还没有伟大到为了救你牺牲自己,撑不住了我会连你的那件一起穿上。你别在乱动了,保存体力撑到救援来,别辜负了我这颗圣母心,嗯?”
最后一句尾音上扬,像一片羽毛,似有若无地挠着他的耳廓。
被边云紧紧抱在怀里,李言初突然就不害怕了,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怕死的,原来他这种人也不是毫无留恋的。
……
眼皮越来越沉重,手脚早已僵硬麻木,听着耳边天然的白噪音,边云感到一股难以抵抗的困意。
已经谈不上绝望还是希望,消极抑或乐观,只有麻木,空无一物的麻木。
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了她的意识,清醒的最后一秒她安慰自己。
我只是太困了,
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
模模糊糊中听见耳边传来急切、焦躁、恐惧的喊声,僵硬的手臂被强行分开,身前骤然一轻,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有水砸在她的脸上,出奇的滚烫。
她想起《冰雪奇缘》中为救艾莎化为冰雕的安娜,她觉得自己现在好像就是安娜,正在被艾莎暗含真爱之力的眼泪解冻。
努力地睁开眼皮,入目的是毫无形象痛哭流涕的姜逸扬的脸。
看到边云睁眼,姜逸扬好像没有得到丝毫的安慰,反而变本加厉地嚎啕大哭起来。
边云被接连不断的泪水砸得睁不开眼,虚弱道:“哭得那么难听,别人还以为我死了呢?”
现在的姜逸扬听不得半个“死”字,哽咽得骂道:"你…呜…你再瞎说?!”
他把脸贴在边云的脸上来回揉搓,像妈妈爱抚自己小孩时的动作。
嘴里一直喃喃:“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两人目无旁人地依偎在一起,与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擦肩而过。
担架上几近昏迷的李言初虚弱地睁开一条缝,看见躺在男人怀里的边云,直至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终于撑不住阖上眼皮。
雨终于停了,
姜逸扬抱着昏睡的边云,同昏迷的李言初和医护人员,登上刚刚降落的直升机。
他仔细地将边云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帮她戴上耳罩,指尖停留在她脸颊上干涸的血痕,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尘土飞扬,在发动机和旋翼巨大的轰鸣声中,脚下那个差点以为永远走不出去的山变得很小很小,远远地落在身后。
耳罩并不能完全阻隔噪音,可能是太累了,边云没被吵醒,只是皱着眉头,一个劲地往姜逸扬怀里钻。
姜逸扬一下又一下拍着她的背,低垂的眉眼舒展柔和。
怀里再次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当边云再次醒来时,四下漆黑但仍能分辨出头顶平整的天花板。体验了一晚几万年前山顶洞人的生活,终于回到充满现代工业气息的建筑里,心里那真是说不出的踏实。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默默安慰自己。回到在安全温暖的坏境里,她慌乱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也不知道那家伙怎么样了?
我都做到这份儿上了,再死说不过去了昂!
想到李言初和他触目惊心的腿,她心里劫后余生的雀跃平复下来。
侧头看向周围,单人沙发上坐躺着一人,身材高大,一双大长腿直挺挺地向前伸,双手搭在扶手上,仰着头看样子睡得正香。
她慢慢坐起身,努力不牵动输液的左手,动作间才察觉到身下的垫枕。
尽管靠床背的动作已经很小心了,还是免不了发出"嘶"的一声。
躺着时上身垫高,受伤的地方悬空,使她没感觉到痛,一时间忘了自己背部的伤。
她往下挪了挪,让肩膀抵住,痛意才得到缓解,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猜想应该是姜逸扬放的,小小一方屏幕在昏暗的空间里发出莹莹的亮光。
当姜逸扬睡醒时,看到坐在床上像个没事人一样刷手机的边云,片刻的怔愣后猛地扑过去,嘴里又喊又叫,尾音颤抖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