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女》坐花看雾

1、边云 日落时

　　日落时分，绯色夕阳

　　姜逸扬小心推开卧室房门，轻手轻脚走到床前。

　　深色绒被微微起伏，床上的人只露出脑袋，下半张脸埋进被子里，眼皮紧闭，气息平稳。

　　他抱膝蹲下，默默地盯着那人沉静的睡颜，良久，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

　　低声哄道：“边云，再睡今天就过去啦，我买了你最爱吃的岚季，起来吃点。”

　　说完，又戳戳边云的脸。

　　还想再戳几下，手指却突然被一把抓住，他视线转移，撞上边云睁开的双眼。

　　边云眼里还有残存的迷蒙和被打扰的不悦，把握着的手用力甩向一旁，迟缓地坐起身，双眼无神地放空。

　　姜逸扬起身侧坐在床上，把她揽进怀里。

　　边云靠在他身上，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布料将她包围，暖和得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推开他横在自己身前的手臂，趿拉着拖鞋向外走。

　　餐桌上摆着两大个鼓鼓囊囊的纯白保温袋，她撕开其中一包的封条，将里面的餐食一一摆出，姜逸扬则在一旁拆封餐盒。

　　摆了满满一大桌，都是边云爱吃的。

　　她刚睡醒，只觉得没胃口，想起昨晚的疯狂，不免懊悔道：“下回再不玩这么疯了，全身哪哪都不舒服。你也是，知道我一向不懂得克制，也不知道制止一点。”

　　姜逸扬挑眉，“你还埋怨上我了？昨晚爽的时候怎么想不起来今天会不舒服？我勤勤恳恳忙活了一晚上，醒来后还去买饭，你个没良心的。”

　　嘴上骂着边云“没良心”，手上又往她碗里夹菜。

　　边云夹起碗里的菜，兴致缺缺地塞进嘴里，撑着头望向窗外紫红的云霞，嘴里机械地咀嚼。

　　鼓点铿锵的摇滚乐炸响，将平和的气氛撕裂。

　　边云正发着呆，被骤然响起的嘶吼人声吓得浑身一震，蹙眉骂道：“谁家好人给电话铃声设置成这个，音量还这么大，生怕吵不聋自己是吧？”

　　姜逸扬讪笑几声，摆手示意抱歉，拿起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看到联系人名字，本欲挂断的手停顿一瞬，按下接通键。

　　听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后，姜逸扬惊讶道：“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跟哥们说声。”

　　对面又说了几句，他笑骂道：“好啊？回来这么多天才想起来联系我，真是出趟国就忘本了。明天我设宴给你接风洗尘，李少肯不肯赏脸？”

　　“嗯，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挂了电话，姜逸扬的表情淡了不少，低头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边云自顾自地吃着，岚季的味道确实不错，吃了几口后食欲也慢慢恢复。

　　-

　　第二天，边云在办公室里无聊地转笔时接到了姜逸扬的电话。

　　“我在你家公司楼下。”

　　闻言，她走向窗前向下瞧，一辆黄色超跑分外醒目。

　　贴在耳边的手机还在传来男声，
　　“我一哥们从国外回来了，陪我一起去吃个饭呗？”

　　边云背靠着窗，戏谑道：“我上班呢，你想让我逃班啊？”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乖乖在办公室待着不过是应付你爸。现在走还是发两小时呆再走，没差。”

　　见姜逸扬毫不留情戳穿自己，边云撇撇嘴，拉长声音回道：“知—道—啦—。真是的，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等着，我现在下来。”

　　挂了电话，边云在凌乱的桌面上翻找出香水、口红、手帕纸、钥匙等东西，塞进包里，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出办公室。

　　外面的人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脑屏幕，双手不停歇地敲击键盘，仿佛没有注意到边云的离开。

　　她今天穿着一件纯白雪纺衬衫，衣领扣子被解开，露出锁骨处白腻的肌肤，下摆塞进黑西裤中，束起腰身，宽松垂坠的裤腿险险擦过地面，随着双腿的摆动如泼墨莲花般绽开。

　　走路带风，戴着副墨镜面容冷淡，十分不好惹的样子。

　　如果是第一次见到边云的人，可能就要被她这副精英模样骗去了。

　　出了公司，边云径直走向那辆被路人频频侧目的跑车。

　　车里，姜逸扬支着头望着大门方向，看到边云走近，下车从前面绕到另一侧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她习以为常地抬脚坐进车里，待她坐好后，姜逸扬利落地关上车门，回到驾驶座启动引擎，低沉浑厚的轰鸣声响起。

　　边云抬手将墨镜架到头顶，箍住碎发，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眼尾轻微上挑，一双桃花眼顾盼生姿，眉形却如剑如峰，透着股英气，中和了眼睛的柔和。

　　饶是姜逸扬也不得不承认，即使和边云恋爱这么久，也还是会时不时失神地望着她。

　　就像现在，
　　他晃神过后暗暗唾骂自己没出息。
　　凝神注视着前面的路况，开玩笑道：“你穿这一身去，别人要以为我是你包养的小白脸了。”

　　边云玩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怎么，你很期待？”

　　姜逸扬胸膛震动，笑弯了眼睛，咧开嘴露出牙齿，左侧的虎牙将靠里的一颗牙齿挤歪了一点，不是很严重，反倒让他看起来年轻不少。

　　语气染上笑意，“对啊，这都被你发现了，我巴不得被边大小姐包养呢。”

　　他定的地方不远，两人嘻嘻哈哈着就到了目的地，外面朴素得像民宅，内里却暗含乾坤。

　　下车后，姜逸扬拎着边云的包，下意识想揽她的肩膀却被躲开。

　　“搂着太热了。”留下这一句，边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只留下修长的背影。

　　姜逸扬把她的包挎在身前，抬脚跟上边云，喊：“哎哎，等等我啊。”

　　几个跨步追上边云，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前后晃了晃，语气得意道：“不让搂，牵个手总行吧，一会儿进去别人一眼就能认出我俩是一对儿。”

　　前面迎来着装统一的一男一女，笑容热情地招呼、带路。

　　包厢门被打开，里面坐着的两人听见动静都望向门口。

　　侧对着大门的那人转头，他的头发偏长，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啾，转头前边云还以为他是个姑娘。

　　长相虽然秀气，但还是一眼能认出是男生。

　　看到边云和姜逸扬，他晃晃搭在左膝上的右脚，手架在旁边的椅背上，周身萦绕着不良的气质。

　　朝着他们微微扬起下巴，语气不善道：“喂，你们来得也太晚了吧，哪有让客人等的道理。”

　　目光在边云脸上扫过：“这就是你的新女友？改口味了？”

　　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轻视和傲慢。

　　姜逸扬脸色不好地骂道：“蓝珏，不会说话就闭上嘴。”

　　原来他的名字叫蓝珏，蛮特殊的姓氏——边云第一反应是这个。

　　至于他所说的话和不友好的态度，完全没拨动她的任何心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坐下后，边云左手旁的女生语气带着歉意，说道：“你是边云吧，不好意思啊，蓝珏他情商低，被家里人给宠坏了。”

　　边云拿着湿纸巾一根根擦拭自己的手指，冷淡地回道：“哦，那情商确实挺低的，有没有都不好说。”

　　这女生没想的边云会回答得这么不客气，一时哽住，神情尴尬。

　　蓝珏向来任性，准确地说是只对没他家背景强的人任性，看人下菜碟的道理在他还不懂的时候就已经融入在言谈举止中了。

　　说话难听怎么了，再过分那些家伙不还是得挤着笑脸，对他点头哈腰吗？

　　听到边云不客气地回击，他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因为惊讶睁大，死死盯着边云。

　　“哈？！——”
　　这女人是怎么回事？敢这样和他说话。难道她是哪家千金？还是压根不知道他是谁，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受姜逸扬那小子喜欢，就以为自己的自尊值钱了？谁都能招惹了？

　　因为摸不准边云是前者还是后者，他嘴巴微张，话在嘴里打了几个圈，思绪纷飞间包厢门再度打开。

　　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全身裹在黑色风衣中的高大身影出现。

　　过白的肤色在全黑衣着的衬托下显出几分病态。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伸出插兜的左手懒散地摆摆手，“嗨——，久等了，各位。”

　　拉开离他最近的椅子坐下，双腿大开，身体重重向后一靠。

　　“来得正是时候！”姜逸扬扬声道：“人齐了，上菜！”

　　好几人陆陆续续端着菜肴进入。
　　桌子下面，姜逸扬捏了捏边云的小指，隐晦地瞟了她一眼。

　　她垂眸安静地吃着，睫羽在眼下打出一小片阴影，看不出情绪。

　　胸口一阵憋闷，呼吸不畅，姜逸扬烦躁地扯开领子。
　　嘴角扯出弧度，看向那黑衣男人，“国外待得好好的，怎么想着回来了？”

　　一旁臭着脸的蓝珏抱臂，面前的餐盘干干净净，“就是啊，李言初，我们几个里你是活得最潇洒的，你哥这么宠你，还不爱管你，活在他的羽翼下什么都不用操心，真是爽啊!”

　　话说到最后语气奇怪，带着点酸气。
　　他也投了个好胎，可是上面好几个哥哥姐姐，差着不少岁数，一个两个跟他爹妈一样管他管得严。

　　李言初唇角微勾，苍白的面皮上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眼里却如一潭沉沉的黑水，吞噬了一切情绪。

　　“我去了很多地方，很多很美的地方，他们都说，人们在那里会短暂地忘却凡尘。”
　　“我信了，所以浪费了两年时间。”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地吐字，略带沙哑的嗓音，有种娓娓道来的故事感。

　　蓝珏冷哼一声，抬起酒杯，仰头，血红的酒液滑进他的口中。

　　放下酒杯，嘴唇被洇红，“不是说治好了吗？我看你的病是越来越重了。”

　　“我没病。”

　　李言初面色如常的反驳，语气里有种经常被别人误会，纠正太多次的无奈。

　　蓝珏又冷哼一声，这回不再说话。

　　“回来这几天很多人争着请你吃饭吧？听说你都去了，我记得以前你最讨厌这些了。”

　　谈及“以前”，姜逸扬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上学那会儿，谁来找你都不理，一个人埋头写写画画，到点了就背着书包回家。每次有人说你高傲，我就和别人‘解释’”

　　他模仿那时的语气，故意夸张道：“他是个‘哑巴’，从小没朋友，不知道怎么和人接触，别看他成天到晚板着棺材脸，其实就是因为害羞才不和你们讲话的。”

　　说完哈哈大笑，“一说完，那些人都一副愧疚得不行的样子，估计半夜睡不着想起来都要扇自己。”

　　一桌子人都被逗笑了，包厢里终于有点正常朋友聚会的热乎气儿。

　　咽下嘴里的食物，边云“咯咯”得笑起来。
　　姜逸扬往她那儿睃了一眼，肩膀慢慢向下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