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纪事日记》尘间初雪

8、灵魂 雾色魂魄

　　刚开始，遇到了些许困难。

　　因为沐姝和江无逾二人寸步不离地守着江拂雪。

　　问及原因，二人说溯州那边有几条街比较乱，不多看着点孩子，孩子在路上容易被人逮走。

　　沐老夫人听得直皱眉，“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带他去溯州生活。”

　　沐姝道：“有个老道士说拂雪和溯州有渊源，幼年待在那边，长大后会平安顺遂。”

　　沐老夫人信道教，闻言，道：“那你们现在回来是因为什么。”

　　江无逾神色微凝，语气沉重，“陛下诏令，不得不回。”

　　沐老夫人：“……”

　　江无逾接着道：“而且听祁珩说，这些日子陛下事务极为繁重，不出意外，我用过午饭就得进宫，不分昼夜地帮他处理。”

　　江拂雪捕捉到关键词，抬高手，捧住江无逾的脸，认真地一字一顿道：“爹爹你说过，不分昼夜，对身体不好。”

　　“你要为身体自己的着想，不可以不分昼夜，也不可以熬夜。”

　　瞅瞅，瞅瞅，多乖，多会关心人！

　　江无逾内心发出猖狂的笑声，面上极力压抑着快飞上天的嘴角，但很可惜的是，没压下去。他笑容满面道：“好。”

　　沐姝瞧着他没出息的样，望向怀里的江拂雪，叹了口气，说道：“我还没出发前，就收到众多人的宴会邀请函，推了十来个，剩下的几个实在是不能推掉。”

　　她担忧道：“这几场宴会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可我怕到时候没精力照顾拂雪，让他被别人欺负。”

　　沐老夫人咂摸出她的意思，“所以你是打算，让我和你爹这段时间照看一下拂雪。”

　　“嗯。”沐姝道，“娘你放心，时间不会太长的，最多十天，我和无逾就会把拂雪接回家里。”

　　沐老夫人仍如年少时清明的眼眸望向江拂雪，似有所感，江拂雪目光从葡萄模样的棉花玩偶落到沐老夫人身上，看着她身后雾色的团子，困惑地眨眨眼。

　　江无逾发现他的异样，道：“怎么了。”

　　江拂雪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子，没说话。

　　江无逾会意，和沐姝交换了一个眼神，把江拂雪抱起来，走出房间。

　　走到稍远处，江拂雪道：“爹爹，外祖母身后是雾色的团子。”

　　江无逾一怔。

　　江拂雪出生时，老道士说他能看到人的灵魂颜色。

　　白色为善。

　　黑色为恶。

　　灰色为好的不完全，坏的不彻底。

　　雾色为好的绝对，坏的也绝对。

　　也就是说，拥有雾色灵魂的人会对具有一种特征的人非常好，对没有此特征，或拥有和此特征相反特征的人，十分里有九点九分的不友好。

　　比如有个人是雾色团子的持有者，且喜欢黑眼睛的人，那他就会对所有不是黑眼睛的人态度恶劣。

　　江无逾想起他追求沐姝的那几年，沐老夫人对他不怎么样，甚至称得上恶劣的态度，把江拂雪放下来，蹲下身和他平视，难得神色肃然，“拂雪，你确定没看错吗？”

　　江拂雪点头：“确定。”

　　江无逾沉思须臾，决定带江拂雪去皇宫，别的不说，御书房里百分百安全。

　　他哄道：“爹爹带你去皇宫里待几天，可能有点无聊，但爹爹和你保证，过了这几天，就带你去京城里好玩的地方玩。”

　　江拂雪正处于懵懂之年，对皇宫还没有清晰的认知，听到皇宫二字，非但没有敬畏心，反而歪头好奇道：“宫里面没有好玩的东西嘛。”

　　“有。”江无逾张口就来，“狗咬狗，你今天给我一巴掌，我明天送你一盘下过毒的糕点，有事无事摔东西调整心情，宴会开着开着就发生意外，用演技诬陷和自己有仇的人……这些都是好玩的，但只适合大人玩，不适合小孩玩。”

　　江拂雪没有听懂一部分内容，问道：“爹爹，演技是什么东西。”

　　江无逾道：“伪装自己的一种能力。”

　　“比如有个人，性格凉薄，却为了达到某个目的，把自己伪装成热情似火的人。他的演技越高，伪装就越难让人发现，同理，演技越差，就越容易被人揭穿。”

　　江拂雪似懂非懂地往嘴里塞了颗栗子。

　　江无逾牵住他空闲的左手，“走，爹爹带你回去找你娘亲。”

　　江拂雪含混不清地：“嗯。”

　　*

　　回到膳房，菜刚好被呈上来。

　　沐姝、江无逾、沐老夫人和沐老爷子都是能吃辣的，所以自然而然地，有好几道辣食。辣子鸡、麻辣鸡丝、香辣烤鱼、辣椒炒肉、麻婆豆腐、干煸豆角。

　　除此之外，还有地三鲜、白菜猪肉炖粉条、糖醋里脊、炒什锦、清蒸鲈鱼、葱香豆腐、肉沫土豆泥。

　　江无逾把江拂雪抱起来，放到椅子上，确保他不会掉下来，坐到他旁边。

　　沐姝则是坐在江拂雪右边，根据江拂雪的饭量，给江拂雪舀了他刚好能吃完的米饭，然后给他夹了几口菜，道：“除了这几样，其他的都不适合你现在吃，不小心吃到了，一定要立刻吐出来，知道吗。”

　　江拂雪道：“知道。”

　　沐姝放下大半的心，开始用午饭。

　　江拂雪用勺子把碗里的菜吃干净，拿起筷子夹菜。

　　葱香豆腐好吃，夹三块…再夹两块……再夹最后一块。

　　鱼也好吃，来五块。

　　甜甜的鸡肉也很好吃，来四块。

　　江拂雪把碗填满，放下筷子，专心用勺就着米饭吃菜。

　　吃光碗里的菜，江拂雪接着夹盘子里的，吃完再夹，夹完再吃……循环几回，江拂雪吃饱了。

　　江拂雪放下勺子，用手帕擦了擦嘴，安静地等待四个大人吃饭。

　　没等多久，腹部隐约有些不舒服，江拂雪偏过头道：“爹爹，我想去盥洗室。”

　　江无逾还没说话，沐老夫人道：“让临熙带他去吧，你们这么久不回来，对路可能会有些陌生。”

　　沐老爷子，沐临熙刚好吃得差不多了，再加上在他心里，天大地大媳妇最大，他没有丝毫犹疑地站起身，走到江拂雪身后，说：“下来，我到你去盥洗室。”

　　江拂雪双脚够不着地面，努力了一番更够不着了，沐老爷子无声几许，两手穿过江拂雪的胳肢窝，把他抱起来，放到地上。

　　江拂雪站稳，礼貌道：“谢谢外祖父。”

　　沐老爷子松开他，不亲近、也不陌生地“嗯”了一声，带着江拂雪去盥洗室。

　　江拂雪看着沐老爷子背后的白金色团子，哒哒哒地跑到他身旁，眼睛亮亮的，“外祖父，你是不是救过很多很多人。”

　　“没有。”沐老爷子除了在妻子和女儿面前，都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也知道该对个位数小孩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因此，没有把“但我杀过很多人”这句话说出来。

　　江拂雪懵住了。

　　没有救过很多很多人，为什么身上会有金光闪闪的团子。

　　难道是因为外祖父喜欢吃金色的团子？

　　或者是因为外祖父脸上写着“我非常有钱”五个大字？

　　还是因为……他眼花了。

　　江拂雪想到这种可能，揉揉眼睛，再次看向沐老爷子。

　　还是白金色团子。

　　江拂雪这回彻底呆了。

　　沐老爷子注意到江拂雪越走越慢，像是有心事，又像是累了，急性子的他在原地站立不动两三秒，做出决定，把江拂雪抱起来。

　　江拂雪还在呆头呆脑海洋里畅游，下意识搂住沐老爷子的脖子，道：“爹爹。”

　　沐老爷子：“……”

　　沐老爷子沉下气，说了声“我不是你爹”，大步前往盥洗室。

　　江拂雪在路上回过神，想起自己刚才喊了什么，脸颊腾得变红，磕巴道：“对、对不起，外祖父，我不该认你当爹。”

　　沐老爷子道：“没事。”

　　他还没小气到跟个孩子计较。

　　又走了一小会儿，抵达盥洗室，沐老爷子把江拂雪放下来。

　　江拂雪进入盥洗室里面，解决完生理需求，从里面出来，用水洗过手，用擦手的帕子擦干手。

　　叠好帕子，刚要喊外祖父，眼前忽地出现浅紫色裙摆。

　　江拂雪仰起头，和沐老夫人四目相对。

　　往后退了三步，江拂雪道：“外祖母，你也是来解手的吗。”

　　沐老夫人道：“不是，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江拂雪分外疑惑，“外祖父呢。”

　　沐老夫人道：“你外祖父他有本书不见了，回去找去了。”

　　她朝江拂雪伸出手，“走吧，再不回去就要错过吃糕点的好时机了。”

　　江拂雪听到“糕点”二字，当即握住沐老夫人的手。

　　沐老夫人松松回握住，便朝右前方走，边闲聊般问道：“喜欢吃糕点？”

　　江拂雪肯定道：“嗯，喜欢。”

　　沐老夫人道：“为什么喜欢。”

　　江拂雪诚实道：“甜甜的，很好吃。”

　　沐老夫人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理由，难以置信道：“没有其他原因了？”

　　江拂雪道：“没有了。”

　　沐老夫人不愿意接受江拂雪天真单纯、思想纯粹的事实，吸气呼气几个来回，又道：“你想不想在外祖母家待几天。”

　　江拂雪敛眸道：“爹爹说，要带我去皇宫。”

　　沐老夫人哪能听不出来这是变相的拒绝，道：“只要你想，就可以不去皇宫，待在外祖母家。”

　　江拂雪摇头道：“我想跟爹爹待在一块。”

　　沐老夫人道：“你都两岁了，要学会独立，不要成天想着跟爹娘待在一起。”

　　江拂雪莫名觉得这话有点毛病，却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毛病。

　　于是，他引用沐姝的话，“娘亲说我现在还小，可以黏着他们。”

　　“你娘亲哄你的。”沐老夫人道，“你现在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太黏着他们，他们只会觉得你烦。”

　　江拂雪安静地看着她，眼眸纯澈，仿佛能看进人心底，倏地，稚嫩的嗓音响起，却满是坚定：“我不信。”

　　江拂雪挣开沐老夫人的束缚，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回到膳房，三步并两步地跑到沐姝面前，“娘亲，抱抱。”

　　沐姝把江拂雪抱起来，江拂雪埋进她颈间，如在外受到委屈的幼猫般，很轻地蹭了蹭。

　　沐姝轻轻抚摸着他的背，柔声询问：“怎么了，不开心？”

　　江拂雪嗯了一声，道：“娘亲，我不想待在这里。”

　　　 “你让我跟着爹爹去皇宫里面好不好。”

　　沐姝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原因，“是因为外婆吗？”

　　江拂雪：“嗯。”

　　“外婆说我现在是个大人了，要独立，不可能黏着你们。”

　　沐姝眉心微蹙，手上抚摸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寂静片刻，道：“和爹爹待在一起，会有些无聊。”

　　江拂雪道：“我可以带好玩的，去宫里玩，这样就不无聊了。”

　　再好玩的玩具，玩的时间长了，也会感到无聊。

　　沐姝这么想着，内心止不住地担忧。

　　在一旁听着的江无逾加入二人对话，“实在不行，我让祁家帮忙照看一下。”

　　沐姝道：“浮铃现在正处于孕期，祁珩又要跟你去宫里为陛下分忧，怕是腾不出时间来照顾拂雪。”

　　江拂雪一想也是，思虑少顷，一拍手心，“我有个好主意。”

　　“我们可以让容贵妃帮忙看几天拂雪，他孩子今年不也五岁了么，刚好和拂雪同龄，拂雪去了后，还能有个玩伴。”

　　沐姝忧心道：“真这样做的话，陛下那边……”

　　江无逾保证道：“放心，我会跟他说一声的。”

　　等沐老夫人和沐老爷子回来，二人和他们道别，乘坐马车离开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