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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两点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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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号,下午一点五十八分。
齐恒站在一中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冰红茶——
那种三块钱一瓶的,塑料瓶外面凝着一层水珠,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他提前了十五分钟到,然后在校门口来回走了三圈,走得太多了,门口的保安都开始注意他了。
“小伙子,你找谁?”保安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不找谁,等人。”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黑色的T恤,黑色的运动裤,一双白色的回力球鞋,鞋面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但每一件衣服都带着被反复洗涤过的柔软和褪色。
“哦,”保安缩回去了,“别站在门口晃,挡着道了。”
齐恒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到石狮子旁边,把塑料袋换到左手上,右手插在裤兜里。
他今天早上六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自己心跳的声音吵醒的。他躺在床垫上,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见一个人而已,至于吗?
至于。
他认识木子楠的时候才七岁,分开的时候也才八岁。一年而已,一年的交情,隔了十年,他凭什么觉得木子楠还会记得他?凭什么觉得那三个钢镚儿和那架纸飞机在对方心里还有任何分量?
但他在乎。
不是因为那三个钢镚儿,不是因为那架纸飞机,甚至不是因为那个铁皮盒子。
而是因为——在那个所有人都觉得他脏、觉得他穷、觉得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世界上,有一个攥着三个钢镚儿的男孩,把手心朝上递给他,说:“给你,买包子吃。”
那个男孩没有觉得他脏。
那个男孩没有觉得他穷。
那个男孩没有觉得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那个男孩只是站在巷口的电线杆下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饿了,我这里有包子,给你。
这件事,齐恒记了十年。
两点整。
一个人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齐恒的第一反应是——他怎么这么瘦。
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瘦,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水分的瘦。
像一棵长在干旱地带的树,根扎得很深,但枝叶稀疏,每一片叶子都朝着太阳的方向拼命伸展,试图从有限的光照里汲取尽可能多的能量。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和袖口都洗得很干净,但面料已经很薄了,薄到能隐约看见肩胛骨的轮廓。他的头发比齐恒想象中长一点,刘海快盖到眉毛了,被风吹起来的时候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
他的五官——浓眉,深目,直鼻,薄唇——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幅被锐化过的照片。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的步幅几乎一样,像被尺子量过。走到齐恒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齐恒。
他们的身高差不多,木子楠可能比他矮一两公分,但瘦得多,所以看起来比他高。
“齐恒。”木子楠说。
两个字,声音不大不小,语调平平的,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齐恒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十年了,他的声音变了——变低了,变沉了,像一条从浅滩流进深潭的河,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涌。但那种说话的节奏没有变,还是那样——字与字之间没有多余的停顿,干净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木子楠。”齐恒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太阳在他们头顶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齐恒把塑料袋递过去:“给你,冰红茶。”
木子楠看了一眼袋子,接过去了。“谢谢。”
“别客气。”齐恒把手插回兜里,“走吧,去哪?”
“随便走走。”
“好。”
他们沿着校门前的路往东走。这条路的一侧是一中的围墙,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像一堵绿色的幕布。另一侧是一排店铺——奶茶店、文具店、打印店、便利店,门面都不大,招牌五颜六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褪色。
他们并排走着,肩膀之间隔了大约三十厘米。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同时走在人行道上,不会被彼此碰到,也不会被路过的行人隔开。
沉默走了大约两分钟。
齐恒先开口了:“分班考感觉怎么样?”
“还行。”
“你说话一直这么省吗?”
木子楠侧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就是——我问你‘怎么样’,你说‘还行’;我问你‘好不好’,你说‘可以’;我问你‘要不要’,你说‘不用’。
你的词汇量是不是只有这几个词?”
木子楠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是。”
齐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看,”他说,“你明明可以多说几个字的。”
木子楠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一点。
“你转来附中,”他说,“住哪?”
“鸭子塘,日租房,一天三十。”
木子楠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鸭子塘哪家?”
“巷子最里面那家,姓孙的房东,让我叫她‘姐’。”
“……孙美华?”
“你认识?”
“她就住我家隔壁。”
齐恒停下脚步,看着木子楠。
木子楠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齐恒慢慢地说,“我们现在是邻居?”
“算是。”
齐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礼貌性的笑,而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一点荒诞感的大笑。他笑得眼角那道褶子又出现了,像一扇百叶窗被完全打开。
“我靠,”他笑着说,“我找了间日租房,正好租在你家隔壁。这也太............”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木子楠替他找了。
“巧。”他说。
“对,巧。”齐恒收了笑,但眼睛还是亮的,“太巧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门口的音箱在放一首流行歌,声音很大,鼓点震得玻璃门嗡嗡响。齐恒看了一眼奶茶店的价目表,最便宜的一杯也要八块钱。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木子楠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青筋。那只手正拎着那袋冰红茶,手指微微收紧,塑料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齐恒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走到了一座天桥下面。天桥横跨一条六车道的马路,桥上有行人来来往往,桥下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乞丐,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有几枚硬币。
木子楠在乞丐面前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块钱,弯腰放进缸子里。
齐恒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他们上了天桥,站在桥中间,扶着栏杆往下看。桥下的车流像一条彩色的河,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交织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烁着。
“你什么时候开始住鸭子塘的?”齐恒问。
“一直是。没搬过。”
“你爸……还好吗?”
木子楠沉默了一会儿。“还行。”
这次齐恒没有吐槽他的词汇量。因为他听出了这个“还行”里面的重量——
像一颗被压得很紧的弹簧,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弹开。
“我妈走了,”齐恒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情,“两年前,肺癌。”
木子楠的手在栏杆上收紧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赵鹏飞跟我说过。”
齐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赵鹏飞是怎么知道的——大概是初中同学群里传的,这种消息在小地方传得很快。
“你一个人?”
“嗯。”
木子楠转过头看着他。
齐恒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硬朗——下颌角的弧度很锐利,颧骨高,太阳穴微微凹陷,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但木子楠注意到他握着栏杆的手指关节发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齐恒,”木子楠说,“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齐恒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们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对视了大约三秒。
齐恒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那双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亮,而是那种——像是在黑暗里待了很久之后,突然被光照到的那种亮。带着一点不适应,一点小心翼翼,和很多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但被他拼命压下去的——渴望。
“为了重新开始。”他说。
木子楠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过头,重新看向桥下的车流。
“一中的竞赛班,”他说,“A班只收二十个人。”
“我知道。”
“你能考进去吗?”
齐恒笑了一下:“你这是在激我?”
“我是在问你。”
齐恒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说,很诚实,“我在白水镇读的初中和高中,那边的教学水平和这里差了一大截。我的底子还行,但跟你们比……可能差不少。”
“那你为什么转来附中?”
“因为——”齐恒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因为我不想待在那个地方了。白水镇……太小了,小到每个人都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你爸是谁,你妈是谁,你家里发生过什么。你走在大街上,每个人看你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固定的、已经被写好了的剧本。我不想被那个剧本定义。”
他停了一下,然后补充道:“我想自己写。”
木子楠没有说话,但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齐恒看见了。
“你呢?”齐恒问,“你为什么转来一中?”
“因为附中没有竞赛班。”木子楠的回答很干脆,“我想走竞赛保送的路。物理竞赛,全国决赛拿金牌,保送。”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计算好的、不存在任何变量的事实。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沸腾,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确定性。
齐恒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他七岁时候认识的那个人,本质上没有变。还是那么硬,还是那么直,还是那种“我想清楚了就去做、不管前面是什么”的劲头。
不一样的是,七岁的时候,这种劲头藏在一个攥着三个钢镚儿的男孩的身体里,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你看不见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而现在,这颗种子已经长成了一棵树。不是那种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树,而是那种——长在悬崖边上的、根系深深扎进石缝里的、每一根枝条都朝着天空伸展的树。
它不漂亮,不壮观,但它站在那里,你就知道它不会被风吹倒。
“那我也考竞赛班。”齐恒说。
木子楠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是要走竞赛保送,”齐恒迎着他的目光,“你是要考物理竞赛。我选数学,数学竞赛。不冲突。”
“你知道数学竞赛要学多少东西吗?高等数学、组合数学、数论、几何——”
“我知道。”
“你知道你现在开始准备,比别人晚了一年吗?”
“我知道。”
“你知道——”
“木子楠,”齐恒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还是要考。”
木子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为什么?”
齐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木子楠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
“因为,”他说,“你在这里。”
天桥上的风突然大了一些,吹得两个人的衣摆猎猎作响。桥下的车流声、远处的喇叭声、行人的说话声、头顶飞机的轰鸣声——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都变得模糊了,像一首被调低了音量的背景音乐。
木子楠看着齐恒,齐恒看着他。
风把他们两个人的刘海都吹乱了。
“……你这个人,”木子楠说,声音很轻,“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齐恒说,还是笑着的,但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我一直都很奇怪。”
木子楠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开始往天桥的另一端走。
齐恒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三十厘米的距离。
走了几步,木子楠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你的冰红茶,”他把塑料袋递过去,“还没喝。”
齐恒接过来,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廉价的甜味和茶味。
“好喝。”他说。
木子楠也拿出自己那瓶,拧开,喝了一口。
他们站在天桥的台阶上,一人拿着一瓶冰红茶,肩并肩地站着,看着桥下车流如织。
“木子楠,”齐恒说。
“嗯?”
“你那个铁皮盒子,还在吗?”
木子楠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瓶身。
“……在。”
齐恒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惊讶,像是感动,又像是某种被击中了柔软处的疼痛。
“你还留着?”
“嗯。”
“为什么?”
木子楠沉默了很久。久到齐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那是你的。”
五个字,每个字都很轻,但合在一起,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齐恒的心口上。
齐恒没有再说任何话。他转过头,面朝着桥下的车流,仰起头,把瓶子里剩下的冰红茶一口气喝完了。
冰凉的液体灌进喉咙的时候,他的眼眶热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就好了。
他们从天桥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太阳开始向西边倾斜,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像正午那样刺眼。
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奶茶店的时候,音箱里换了一首歌,是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女声温柔地唱着一些关于离别和重逢的句子。
齐恒没有听清歌词,但他觉得那个旋律很合适。
走到一中门口的时候,他们停下来。
“你下午还要去图书馆?”齐恒问。
“嗯。”
“那我送你到图书馆?”
“不用了,不顺路。”
齐恒没有坚持。他知道木子楠说的“不顺路”是真的——图书馆在城西,鸭子塘在城东,确实是两个方向。
“那明天呢?”齐恒问,“明天有空吗?”
木子楠想了一下。“明天上午我要去打工,下午三点下班。”
“打工?在哪?”
“城北的一家快递分拣中心,暑假工,一小时十五块。”
齐恒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去找个工作,”他说,“一起。”
木子楠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们站在一中门口,面对面站着。太阳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这次靠得很近,几乎要重叠了。
“那明天见。”齐恒说。
“明天见。”
木子楠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态还是那样——步幅均匀,脊背挺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齐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白色的小点,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保安又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你等的人走了?”
“嗯,走了。”
“那你还站这干嘛?”
齐恒笑了一下,转身往鸭子塘的方向走。
“等人。”他小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等一个等了十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