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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穷人的骨头 齐恒发那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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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恒发那条短信的时候,正蹲在城东客运站外面的马路牙子上。
他刚下长途大巴,身边放着一个军绿色帆布袋,袋口用绳子扎着,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烂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有一个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的半身照,背景是一片模糊的花田。女人笑得很用力,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他妈的。
他蹲在路边,把短信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
没有回复。
他也不意外。十年没联系了,换谁都不会秒回。何况他发短信的方式确实有点突兀....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上来就是“我是齐恒”,像通缉犯自首。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拎起帆布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十八岁的膝盖,响得跟八十岁似的,他自嘲地咧了咧嘴。
城东客运站到附中,坐公交要一个小时。他没有坐公交,也没有走路
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着穿过整座城市。
他骑车的方式很野,不看导航,不认路标,就凭感觉往西骑。太阳晒在后背上,T恤湿透了贴在皮肤上,他反而觉得舒服。这种被太阳烤着、被风吹着的感觉让他确认自己还在活着。
过去的十个小时里,他一直在确认这件事。
凌晨四点,他从老家那个叫“白水”的小镇出发,坐了四个小时的三轮摩托车到县城,又从县城坐了六个小时的长途大巴到市里。大巴上他旁边坐着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婴儿哭了一路,他没有嫌吵,反而帮女人拎了一路的行李。
下车的时候女人跟他说谢谢,他说不用,然后蹲在马路牙子上发了那条短信。
齐恒。
这个名字他已经用了十八年了,但每次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陌生。
就像一件穿了很久但不太合身的衣服,袖口长了,领口紧了,将就着穿,也没想过换。
他骑了一个半小时才到附中门口。附中已经放暑假了,铁栅栏门关着,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外放的声音隔着玻璃都能听见——“老铁们双击666!”
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着穿过整座城市。
他骑车的方式很野,不看导航,不认路标,就凭感觉往西骑。
太阳晒在后背上,T恤湿透了贴在皮肤上,他反而觉得舒服。这种被太阳烤着、被风吹着的感觉让他确认自己还在活着。
过去的十个小时里,他一直在确认这件事。
齐恒把单车停在路边,隔着栅栏往里看了一眼。
校园不大,三栋教学楼围着一个操场,操场上的草皮秃一块绿一块的,像癞痢头。但他知道,这已经是这片区最好的中学了。木子楠在这里读了三年。
他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木子楠在这片操场上跑步的样子——瘦,安静,跑的时候低着头,像一只在觅食的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用“鹳”这个比喻,可能是因为木子楠小时候太瘦了,脖子又长,站在巷口的样子确实像一只鸟。
他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木子楠,就是在鸭子塘巷口。那时候他跟着他妈刚从白水镇搬过来,他妈在城里找了个在服装厂踩缝纫机的活,一个月一千八,租了鸭子塘一间比木子楠家还小的隔间。
他记得木子楠当时手里攥着三个钢镚儿,手心朝上递过来,说要给他买包子吃。
他没有接。
不是因为不饿——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白水镇到市里的大巴上他连一瓶水都没舍得买——而是因为他看见木子楠的鞋。
那双鞋太小了,鞋头被脚趾头顶出一个鼓包,大脚趾的位置几乎要破洞而出。
但木子楠站得很直,递钢镚儿的手没有抖,眼睛看着他,安安静静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一刻齐恒觉得,这个男孩的骨头是硬的。
穷人的骨头有两种【一种是软的,被生活压弯了,弯腰驼背,见人就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另一种是硬的,越压越直,像一根被钉进墙里的钢筋,你拔不出来,也掰不断。】
木子楠是第二种。
齐恒希望自己也是第二种。
他在附中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骑车去了鸭子塘。
十年没来了,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暗,头顶的电线更多了,像一张被反复修补的渔网。墙上的广告换了一批新的
“网贷无视黑白户”取代了“疏通下水道”,但“高价回收旧家电”还在,只是字迹更模糊了,像被时间泡褪了色的水彩。
他找到木子楠家的那扇铁门,门上的漆掉得更厉害了,露出底下的锈,像一张长了雀斑的脸。
他在门口站了三秒,没有敲门。
因为他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张电费催缴单,日期是上周的。
他不想让木志远觉得他是来讨债的——
虽然他确实欠木子楠三个钢镚儿,但那不是债,那是……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把催缴单重新塞回门缝,转身走了。
他骑车去了自己以前住的地方——
鸭子塘尽头的一间地下室,窗户只有巴掌大,对着地面,能看到来来往往的脚。那间地下室现在租给了别人,窗户上挂着一块花布,看不清里面。
他妈已经不在了。
两年前走的,肺癌晚期,从确诊到走一共四十三天。
她没有住院,不是因为不想治,是因为治不起。最后那几天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疼得直冒冷汗,但一声都没吭。齐恒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越来越凉,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
她走的那天晚上,齐恒没有哭。他把她买的那个相框找出来,
放了一张她最好的照片进去,然后坐在门口抽了一整夜的烟。
那是他第一次抽烟。
第二天他把烟戒了。因为他妈说过,抽烟对肺不好。
他把单车停在巷口,蹲在电线杆下面,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到昨天做到一半的那页,继续做题。
他蹲在电线杆下面做题,路过的行人时不时看他一眼。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大妈牵着一只泰迪经过,泰迪在他脚边闻了闻,大妈拽了一下绳子:“别闻,脏。”
齐恒没抬头,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
他的字很好看,是那种被罚抄课文练出来的好看——
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但比印刷体多了一点力道,笔画末端微微上挑,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头。
他做题的方式和木子楠完全不同。木子楠是那种想通了再写、一气呵成的类型,而齐恒是边写边想、写了改、改了写的类型。他的卷面上到处都是涂改的痕迹,箭头、圈注、括号,密密麻麻的,像一份作战地图。
但最终答案往往是对的。
这是一种野路子,不优雅,不经济,但有效。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不体面,不精致,但活着。
他做了四十分钟的题,天渐渐暗了。巷口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纸面上,把他写的字照得发暖。
他合上书,站起来,腿又麻了。他跺了跺脚,把书塞回帆布袋,骑车去找住的地方。
他不能住旅馆....太贵了。他在网上找了一个日租房,在城中村的更深处,一天三十块,没有空调,只有一张床垫和一台嗡嗡响的落地扇。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一头小卷毛,说话的时候嘴里永远在嚼什么东西。
她收了三十块钱,给了他一串钥匙,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厕所在外面,公用。”
“谢谢阿姨。”
“别叫我阿姨,叫姐。”
“……姐。”
齐恒进了房间,把帆布袋放在床垫上,打开落地扇。扇叶转起来的时候发出一种类似直升机起飞的声音,但好歹有风。他把湿透的T恤脱了,搭在床头的栏杆上,光着膀子坐在床垫上,背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
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
他睁开眼,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几秒,然后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
还是没有回复。
他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
“我转来附中了,下学期高二。听说你转去一中了?”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快到让他觉得手机震动的瞬间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震了一下。
“嗯,一中。你怎么知道?”
齐恒盯着屏幕笑了一下,开始打字。
“赵鹏飞告诉我的。他跟你说过吧?我跟赵鹏飞是初中同学。”
“……没听他说过。”
“他可能忘了。你什么时候去一中报到?”
“8月15号分班考。”
“那还有一个多月。”
“嗯。”
对话到这里停顿了。齐恒看着屏幕上的“嗯”字,那个字冷冰冰的,像一块石头。
但他不觉得木子楠冷漠,他知道木子楠就是这样的人,话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跟省钱一样省。
他又打了一行字:
“出来吃个饭?我请你。”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木子楠不会回复了,手机才又震了一下。
“不用了,我暑假要做题。”
齐恒看着这条回复,没有觉得被拒绝。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木子楠说的是“要做题”,不是“没时间”或者“不想去”。
“要做题”意味着他确实在忙,但这个忙是可以被定义和量化的。做题有做完的时候,有休息的间隙,有可以被打断的瞬间。
齐恒把手机放在床垫上,仰头靠着墙,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泡。
灯泡是15瓦的,发出来的光昏黄而微弱,像一只快要燃尽的蜡烛。但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视野里出现了一圈圈的光晕。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下午。
他站在鸭子塘巷口的电线杆下面,折了一架很丑的纸飞机,递给一个攥着三个钢镚儿的男孩。
那个男孩接过纸飞机的时候,手指很轻,像怕捏碎了什么。
然后他把钢镚儿递过来,手心朝上,三个硬币整齐地排在掌纹上,像三颗被种下去的种子。
他没有接。他举起了那个铁皮饼干盒子,说里面装着宝贝。
里面装的确实是宝贝。
三颗玻璃弹珠,一张从方便面袋里集来的水浒卡(小李广花荣),一根白色的羽毛(不知道是什么鸟的),还有一颗他自己的乳牙——六岁掉的时候他妈让他扔到屋顶上,说这样新牙才能长齐,他没扔,偷偷藏了起来。
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垃圾,在他眼里是全世界。
他曾经以为那个铁皮盒子会一直在他手里。
但后来他妈生病,搬家,转学,东西一件一件地丢,最后连那个铁皮盒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只记得最后一次搬家的时候,他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翻了一遍,没找到盒子。他蹲在地上想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
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你回头也找不到。就像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你哭也哭不回来。
但他现在回来了。
不是回头,是……重新开始。
他从床垫上坐起来,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那等你考完试再说。好好复习。”
这次回复很快。
“嗯。”
只有一个字,但齐恒觉得这个“嗯”字比刚才那个暖了一点。
可能是他的错觉,也可能是灯泡的光太昏黄了,把什么东西都照得温柔了一些。
他关了灯,躺在床垫上,听着落地扇的轰鸣声,闭着眼睛想——
木子楠现在长什么样了?还那么瘦吗?还那么安静吗?还那么硬吗?
他想着想着,笑了一下。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拳头抵在额头上,像小时候他妈哄他睡觉时做的那样。
“妈,”他对着墙壁小声说,“我找到他了。”
墙壁没有回答他。但墙上那块蝴蝶形状的水渍在黑暗里微微发亮,像一只停在那里的、安静的、不发一言的眼睛。
他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然后他睡着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下一章要分班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