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要坏她道心》来去几舟

27、少男郎 “姑娘……

　　另一边，妘魄在幽暗的林间走来走去，灯笼举得高高的，仔细寻找着鬼的踪迹。

　　鬼呢？

　　这么大个林子，又是深夜，按道理说应该是阴气森森、百鬼夜行才对。
　　鬼到底在哪里啊？

　　妘魄加快了步子，鞋底踩过枯枝，发出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她刚走出七八步，余光扫到前方不远处的树影里，好像悬着什么东西。

　　她定睛看去。

　　那是一双脚。
　　一双赤裸的、死白的脚，脚尖微微下垂，正随着风飘荡。

　　妘魄眼睛一亮，她勾了勾唇，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灯笼的光照在吊死鬼身上，它穿着素白，头发披散了下来，盖住了大半张脸。

　　妘魄在离那双脚约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仰着头，语气温和：“这位鬼。”

　　树上吊着的吊死鬼没有动，仍然慢悠悠地晃着。

　　“请问，你有空吗？”

　　悬挂的吊死鬼蓦地停住了。
　　过了两三秒，一只煞白的手扒开遮面的乱发，一张脸露了出来。

　　吊死鬼的脸像是铺了一层白面粉，它的嘴大大地张着，舌头长长地垂下来，猩红湿润，几乎长到大腿。

　　吊死鬼的眼睛左右转了一圈，然后转回来看向妘魄，枯瘦的手指着自己，声音嘶哑地问：“你……是在跟鬼说话？”

　　妘魄也跟着左右看了看。
　　这附近就它一只鬼，于是她点头：“对呀。”

　　听后，鬼收回手，它甩了甩舌头，抓住那根吊着自己的老藤，身子往后仰，两腿一蹬，整个人就这么荡了起来。
　　鬼一左一右，前前后后地荡着，它嘴里还嘟囔道：“没空没空，你没看见鬼在荡秋千吗？”

　　说完，吊死鬼又用力蹬了一下。

　　妘魄张了张嘴，无语凝噎。
　　她正准备说些什么时，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妘魄回过头去，灯笼在空中划过。
　　烛光扫过身后，赤红色的身影从树后缓步走了出来。

　　来者正是方才那个少男。

　　少男手里还提着杆长枪，他的目光落在妘魄身上。
　　然后，咧嘴笑了起来。

　　在撞鬼的林子里，妘魄只觉得他笑得瘆人。

　　萧赎天本没想跟上来，只是那女子的眼睛太淡了，又不像死水那般毫无生气，勾得他不由自主地跟了几步。
　　结果他却看见女子仰着头，对着半空在说话。

　　“姑娘，你刚刚……在跟谁说话？”萧赎天问。

　　妘魄想了一会儿，回：“跟鬼说话。”

　　萧赎天愣住，他四下环顾了一圈，问：“鬼？在哪儿呢？”

　　话音刚落，吊死鬼停下摆动。
　　它的身子还吊在上面，而它的脖子渐渐拉长，那颗惨白的脑袋慢吞吞地靠近萧赎天的脸。

　　妘魄就站在旁边，思考着要不要提醒他。

　　萧赎天还在没心没肺地四下张望，一股冰凉入骨的风突然扑面而来。
　　一张眼珠外突、长舌粘腻的白脸凭空出现在他眼前，几乎快要贴上了他的脸。

　　“鬼在这里！！！！”

　　萧赎天瞳孔骤缩，整个人后跳了半步，动作比脑子快，一记勾拳砸在了那张惨白的脸上。

　　“嗷！！”

　　吊死鬼被打得舌头甩来甩去，它瘪着嘴，一脸委屈：“打鬼干什么？不是你自己问鬼在哪里的吗？”

　　萧赎天愣了两秒，他收回拳头，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一声：“手快了，抱歉抱歉。”

　　站在旁边的妘魄忍不住笑了笑。

　　吊死鬼正准备破口大骂时，林间吹起诡谲的阴风，它的神情顿时变得万分惊恐：“它…………它来了！！！”

　　转瞬间，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赎天疑惑，开口追问：“谁来了？你好歹说清…………”

　　“别说话。”察觉不对的妘魄出声打断。
　　她神情冷峻，语气严肃，萧赎天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

　　阴风吹过，冰冷诡异。
　　风卷起地上的枯枝烂叶、碎石尘土。

　　妘魄手中灯笼里的烛火瞬间熄灭，唯一的亮光消失，周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妘魄抬起手，宽袖遮面，衣袂翩翩，发丝凌乱飞舞。

　　狂风中，萧赎天往侧半步，护在妘魄身前。
　　他勉强站稳身形，右手翻转，掌心寒光闪过，一杆银枪凭空出现。

　　萧赎天将枪柄往地上一插，枪尖入土三分，他左手施法，凝出一道淡金色的屏障，将迎面扑来的阴风硬生生挡下。

　　“姑娘，你没事吧？”萧赎天偏过头，朝身侧的妘魄喊道。

　　风声太大，少男的声音断断续续，不过妘魄听清楚了。
　　她垂下手臂，理了理被吹乱的鬓发，道：“无事。”

　　听后，萧赎天松了口气。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之际，不远处飘来一道白影，肆虐的风骤然停下。
　　那身影虚无缥缈，一袭白纱裙无风自动，空洞的女声幽幽传来，语气充满期待与试探：“别郎，是你吗？”

　　两人同时一怔。
　　这鬼竟然是一只千年厉鬼！

　　女鬼飘到萧赎天面前，她悬停在半空中，微微歪头，用一双只有眼白的眼睛盯着萧赎天，又轻唤了一遍：“别郎，是你吗？”

　　萧赎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脑子飞快地转动。
　　他看过话本，话本里写得清楚。

　　若答不是，女鬼必恼；若答是，等她发现自己撒了谎，认错了人，还是会恼。

　　横竖都是恼，不如先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萧赎天正想挤出一个笑容，把话题扯开，一旁的妘魄却忽然压低嗓音道：“回答她。”

　　萧赎天一僵，侧过头看向妘魄，茫然地问：“回答什么？”

　　妘魄嘴唇微动，正要说“是”时，女鬼却先一步清醒过来。

　　“你不是别郎，别郎见到我，定会冲上来抱住我，绝不会站着不动。”
　　“你是谁？！”女鬼的声音陡然拔高。

　　刹那间，周围的阴风重新卷起，比先前更猛、更冷。
　　树叶哗哗作响，女鬼周身黑气萦绕，黑线瞬间蔓延至她那白色的脸上。

　　“这位鬼，你先冷静一点！”萧赎天高声喊，“虽然小爷不是什么别郎，但是也是个少男郎啊！”

　　“所以咱们有话好好说，别动手，行不行？”

　　“少男郎？”女鬼喃喃重复，声音低沉，面容扭曲。

　　“呵呵……好一个少男郎，杀得就是你这个郎。”
　　话落，女鬼周身涌出缕缕黑气，沿着白衣蜿蜒缠绕。

　　妘魄有些诧异，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被“它”控制后，任然拥有自我意识的人。

　　黑气愈盛，四周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劝说不仅不管用，反而火上浇了油。

　　萧赎天眼神一凌，他不再废话，猛地拔枪。
　　他手腕翻转，将长枪甩了出去，枪尖破空，直直朝女鬼面门射去。

　　嗖！

　　女鬼身形一晃，轻飘飘地侧身闪开，脸上浮现出一丝戏谑的笑，她宽袖一拂，袖中黑气汹涌而出，朝两人劈头盖脸涌去。

　　萧赎天立刻屈膝沉腰，稳住身形，他双手快速结印，掌中凝出金色屏障。

　　轰！
　　屏障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萧赎天的手臂被震得微微发颤，他咬紧牙关抗住。

　　而妘魄就没这么稳当了。
　　她的身子本来就轻，被黑气吹得双脚几乎离地。

　　妘魄只撑了半秒，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朝后滑去。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抬起右手，准备化出云剑时，却瞥见了腕上的那条红绳。

　　妘魄动作一滞。
　　差点忘了，她暂时用不了灵力。

　　这根红绳是觅酒给妘魄系上的，白日里打架消耗太大，她的身子虚得厉害。
　　这红绳能锁住她体内的灵力，说到底，也算是一种保护。

　　风越来越大了。
　　手中的灯笼脱手飞出，而妘魄整个人被那股风带得双脚离地，向后飞去。

　　“小心！”
　　萧赎天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妘魄，见她飘起，便迅速侧身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妘魄悬在半空，诧异地低头看向他。

　　萧赎天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非但不避，反而咧开嘴，冲她潇洒地笑了笑。

　　女鬼的白脸在风中扭曲，眼睛死死钉在萧赎天攥住妘魄的那只手上。
　　她飞扑过去，细尖的指甲抓向萧赎天手背。

　　萧赎天的余光扫到了那抹寒光，他看向飘在风中的妘魄，并未松手躲避，而是准备硬接下这一击。

　　砰！
　　妘魄手腕上的红绳骤然亮起，一道金光迸射而出，轰然撞开了女鬼。

　　女鬼发出嘶嚎，倒飞了出去。

　　霎时间，阴风四散，鬼气溃退。
　　衣袂翻飞间，妘魄落了下来，萧赎天稳稳扶住了她。

　　妘魄站定之后，迅速抽回手，她理了理宽大的衣袖，道：“多谢。”

　　“不客气。”

　　锵！

　　长枪从空中飞回，插在两人之间的地缝里，萧赎天吓了一跳，他伸手拍了一下枪杆，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埋怨。

　　萧赎天将长枪握到掌中，他侧过头，看向妘魄，神色认真了几分：“姑娘，你在这里待着，不要乱走。”

　　话音未落，他已提枪纵身而出。

　　女鬼嘶吼着迎上，鬼影翻涌，阴气如潮。

　　萧赎天枪出如龙，步伐沉而不滞。

　　两人一来一往，打得砖石飞溅，风声再起。

　　妘魄拾回了被风刮到树上的灯笼，她提着灯笼，回到树下静静看着。

　　从两人的身手上来说，女鬼动作敏捷，她躲闪的速度很快，进攻的速度也很快。
　　而萧赎天有劲儿，一枪的威力极重，能将女鬼打退。

　　不过，这毕竟是在千年女鬼的地盘上，萧赎天还是吃了亏。

　　女鬼在树梢间穿梭，萧赎天只看得见残影，然后就挨了她几下爪子，背上出现了几道血淋淋的伤口。

　　萧赎天有些慌了神，几次进攻通通落了空，直到妘魄出声提醒。

　　“她在你的右方。”

　　听后，萧赎天毫不犹豫旋身一转，手中的长枪朝右方刺去。

　　“啊！！！”

　　长枪命中女鬼肩膀，将她钉在空中。
　　女鬼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那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刺耳至极。

　　“捂耳朵。”妘魄道。

　　萧赎天慢了半拍，枪还没来得及抽回，那音浪便已经灌进耳中，脑袋疼得像是要炸开似的。

　　尖叫声仍在拔高，音调越来越诡异，萧赎天的眼睛渐渐失焦，瞳孔涣散。

　　女鬼持续大吼着，妘魄的眼底渐渐浮起一丝烦躁。
　　她一把扯下腕上的红绳，绳结崩开，红绳落地。

　　妘魄抬手，掌中凝出一条云雾长鞭，鞭身若隐若现。
　　她轻轻甩臂，云鞭破空，不偏不倚地抽在女鬼胳膊上。

　　啪！

　　尖叫声戛然而止，女鬼的嘴还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从扯断红绳，再到让女鬼闭嘴，妘魄只用了三秒。

　　林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萧赎天单膝跪倒在地，他捂着脑袋，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姑娘…………你早说你有这本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