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蛋：我裂开了 仙君，你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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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异之在蛋里的第四十三天，蛋壳裂了。
不是那种慢慢出现细纹的裂，是“咔嚓”一声，从顶部到底部，一道清清楚楚的裂缝。何异之在蛋里愣了一下。要出来了？这么快？他还没准备好呢。他还没想好出来之后怎么跟这个仙君解释自己是谁。他还没想好出来之后第一句话说什么。他还没想好——
“咔嚓。”又一道。
何异之深吸一口气——如果他能吸气的话。算了，不想了。先出来再说。
这个家的金牌管家—大黄，当然注意到了这一异象。werwerwer地就跑出去了。
外面传来一阵阵动静。尚堇显然收到通知了。脚步声从院子里跑进来，啪嗒啪嗒的，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怎么了怎么了？”他冲进来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的，脸上有道枕头印，衣服扣子扣错了一颗——他刚才在睡午觉。
他趴在床边，盯着蛋看。大黄也从外面跑进来，蹲在床边，跟着他一起盯着蛋看。一人一狗，四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灶台上那颗灰白色的蛋。
蛋壳上的裂缝越来越多，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尚堇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大黄也屏住呼吸——何异之能听出来，那狗憋气憋得直打嗝。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蛋壳开始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外掉。先是顶部裂开了一个小洞，有微弱的光透进去。然后那个洞越来越大，边缘的碎片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东西。
尚堇往前凑了凑，差点把脸贴到蛋壳上。大黄也往前凑了凑，差点把鼻子塞进蛋壳里。
“你往后退点，”尚堇推了一下大黄的脑袋，“挡着我了。”
大黄“呜”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就半步。
何异之在蛋里做最后的准备。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现在这具身体还没完全成型，但基本的动作应该没问题。他深吸一口气，把全身的力气集中在脚上，猛地一蹬。
一只爪子从蛋壳里伸了出来。
黑色的，细细的，带着小钩子。跟鸟爪子一模一样。
尚堇盯着那只爪子，愣了三秒。“……鸟？”
他伸手，捏住那只爪子，往外拔。
“别拔！”蛋里传出一个声音。沙哑的，急切的，带着一点慌乱。
尚堇的手停住了。大黄的耳朵竖起来了。一人一狗同时僵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刚才是不是有声音？”尚堇小声问。大黄没回答。它往后退了两步，比尚堇让它退的还多。
“我说别拔，”蛋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拔断了你担得起吗！”
尚堇盯着蛋看了五秒钟。然后他慢慢地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用一种非常克制的语气说：“蛋说话了。”
“干嘛……”蛋说，“对对对，蛋说话了。你能别拔了吗？”
“好，”尚堇说，“不拔了。”他顿了顿，“你是鸟？”
“……你猜对了。鸟。”
“什么鸟？”
蛋里沉默了一会儿。“……八哥。”
尚景点了点头。“哦，八哥。早些年间听闻凡间的八哥会说话。合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难怪你会说话。八哥嘛。”
卡在蛋里的何异之松了一口气。这个仙君，真好糊弄。他本来想说自己是个普通鸟，但普通鸟不会说话。八哥会说话。胡诌的，没想到他真信了。
他用力挣了挣，把整个身子从蛋壳里挤出来。蛋壳碎了一地，他跌跌撞撞地站在床沿上，翅膀——对，他现在有翅膀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看起来大概很狼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的羽毛，黑色的爪子，黑色的喙。一只鸟。一只黑色的鸟。
他沉默了。涅槃诀上说，转生后重塑肉身，可以自己选择形态。但他那本破书缺了好几页，大概正好缺了“怎么选形态”那一页。所以他就变成了一只鸟。一只八哥。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但他不能说出口。他现在是一只八哥。八哥只会说“你好”“恭喜发财”之类的话。不能骂人。
尚堇把他从灶台上捧起来。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把何异之整个身子都托住了。何异之浑身湿漉漉的，羽毛粘在一起，看起来大概像一只落汤鸡——落汤八哥。
尚堇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八哥？”
“对，”何异之说，“八哥。”
“你从蛋里孵出来的？”
“……对。”
“八哥是从蛋里孵出来的吗？”
何异之沉默了一下。“……是。鸟都是从蛋里孵出来的。”
尚堇想了想。“也对。”他顿了顿，“那你怎么在蛋里待了这么久？一般的鸟不是孵一个月就出来了吗？”
何异之张了张嘴。这个仙君怎么突然变聪明了？他刚才不是很好糊弄吗？
“……我发育慢，”他说，“品种不一样。”
“哦，”尚堇点了点头，“什么品种？”
“八哥。”
“八哥还有不同品种？”
“有。”何异之说，“我是……大嘴八哥。发育慢的那种。”
尚堇盯着他的嘴看了看。“你嘴也不大啊。”
何异之闭上了眼睛。他不想说话了。不是因为怕露馅了，而是因为这个仙君脑袋有坑，令人无语。
好在尚堇没有追问。他把何异之放在窗台上，转身去收拾碎蛋壳。大黄凑过来，鼻子凑到何异之面前闻了闻。何异之跟它对视。大黄的鼻子湿漉漉的，呼出的气喷在他羽毛上，热乎乎的。
“汪。”大黄叫了一声。
“你好，”何异之说。
大黄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汪汪！”它叫得更响了。
“恭喜发财。”何异之说。
大黄夹着尾巴跑了。
何异之看着大黄的背影，心想：这只狗的心理素质真差，一看就不具备良好的抗压能力。鸟说话有什么好怕的。八哥本来就会说话。
尚堇收拾完蛋壳，又走回窗台边，低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何异之第一次看清他的脸——之前他在蛋里，感知都是模糊的，只能听声音，只能感知大概的轮廓。现在他看见了。
这张脸长得那叫一个丰神俊朗，虽然比起自己还差远了（自认为）。他眉眼狭长，眼尾微挑，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但那双眼睛其实很温和，看人的时候像在问“你吃了吗”“冷不冷”。鹅蛋脸线条柔和，皮肤白得像玉，衬着乌发墨眉，整个人像一朵刚开的玉兰花——有股清冷气。当然，是在不说话的前提下……
何异之盯着他看了三秒。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但他是脸盲。魔界八百年的朝会，他从来分不清顾崇和顾崇的儿子，反正都长一样。所以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可能是在赶集的时候见过吧……嗯也许
“我得给你取个名字，”尚堇说，“不能老是‘鸟’啊‘鸟’的叫。”
何异之回过神来。“我有——”
他差点说出“我有名字”。但他是鸟。鸟不应该有名字。鸟的名字是主人取的。
“叫小黑吧，”尚景说。
何异之拼命摇头。小黑？他是魔尊！八百年来让仙魔两界闻风丧的人！叫小黑？他不要！怎么配得上他邪魅狂狷酷炫狂霸拽的气质！
尚堇看到他在摇头，愣了一下。“你不喜欢小黑？那叫什么？”
尚堇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手，“对了，你是我家鸟，要跟大黄姓！”
“大黄姓什么？”何异之问。
尚景愣住了。“大黄……姓大？”他想了想，“大黄是狗，狗没有姓。”
何异之无语。
“那就叫大黑吧，”尚景说，“跟大黄一个辈分。大黄，大黑。多好。”
何异之摇头。摇得比之前更用力。他才不要跟狗一个辈分！
尚堇看着他摇头的样子，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很友善的笑，是觉得好玩的戏谑的笑。“你摇头的样子还挺好玩的。跟人似的。”
何异之停止了摇头。他意识到自己表现得不太像一只鸟。鸟不会摇头。鸟只会歪头。他赶紧歪了一下头。歪得太用力，差点从窗台上栽下去。
尚堇伸手接住他，把他放回床沿上。“小心点。刚孵出来，翅膀还没干呢。”
他想了想。“叫来财吧。来财。好听。吉利。”
何异之沉默了一会儿。来财。比大黑强。比小黑强。比大黑强。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来财，”尚景又叫了一声，像是在试这个名字顺不顺口。“来财，来财。不错。喜庆。”
何异之没有摇头。他已经放弃了。来财就来财吧。反正等他一恢复人形就走了。名字什么的，无所谓。
尚堇看他没有反对，很高兴。“那就叫来财了。来财，我是你主人。以后跟着我，有饭吃。”
何异之看了他一眼。心想：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我？你做的饭狗都不吃。但我现在不能说。我是鸟。鸟不会说这么长的句子。
尚堇把他捧起来，举到眼前，左看看右看看。“你长得好像那个谁……”
何异之心一紧。认出来了？不应该啊。我以前是人，现在是鸟。怎么可能认出来？
“……好像北天门看门的那个乌鸦。”尚景说。
何异之无语。他是魔尊。堂堂魔界至尊。像看门的乌鸦。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傻福计较。
尚堇把他放在肩膀上。何异之爪子勾住他的衣领，站稳了。这个位置不错，视野好。他能看到院子里的药圃——其实也不算药圃，就是一小块地，种着几株歪歪扭扭的草。大概是尚堇从岛上哪个角落挖回来的，种得乱七八糟，有的倒了有的枯了。他也能看到灶台——那个被尚堇修过的灶台，果然又塌了一角。他还能看到大黄——那条黄狗蹲在院子门口，警惕地看着他，尾巴不摇了。
何异之跟大黄对视了一眼。
“汪！”大黄叫了一声。
“恭喜发财，”何异之说。
大黄又夹着尾巴跑了。
尚堇笑了。“它怕你。”
何异之没说话。狗怕鸟。这狗也就这点出息了。
尚堇走到院子外面，在石头上坐下来。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岸，声音很稳。何异之站在他肩膀上，爪子勾着他的衣领，翅膀已经干了大半，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一点点光泽。
“来财，”尚堇忽然说。
何异之不想理他。但他现在是鸟。鸟应该听主人的话。“……嗯。”
“你真的是八哥吗？”
何异之心里咯噔一下。“……是。”
“八哥的爪子不是这个颜色的。”
何异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黑色的。八哥的爪子是什么颜色的？他不知道。他没见过八哥。
“……我是大嘴八哥，”他说，“大嘴八哥的爪子是黑色的。”
“哦，”尚堇说，“那大嘴八哥的嘴大吗？”
“不大。”
“那为什么叫大嘴八哥？”
何异之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别的八哥嘴更小。”
尚堇想了想，好像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那你会说话吗？除了‘你好’‘恭喜发财’还会说什么？”
何异之想了想。他现在是一只鸟。鸟不应该说太多话。说多了容易露馅。“……会的不多。”
“那你说一句给我听听。”
何异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要吃（歇一口气）饭！”
尚堇愣了一下。“什么？”
“我要吃饭！，”何异之又说了一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大概是这几天在蛋里听够了尚堇肚子叫的声音，听够了他说“今天又没吃上饭”。一只刚出壳的鸟，不应该说这种话，鸟应该只会说吉祥话。
尚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轻柔的像从脸上拂过的笑。
“好，”他说，“干饭，干，现在就干。”
他站起来，把何异之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灶台边上。“我去给你找吃的。你等着。”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从筐里拿出那颗鸡蛋——之前给蛋做伴的那颗——放在何异之面前。“先垫垫。我马上回来。”
然后他跑了。跑得很快，差点又被门槛绊了一跤。
何异之站在灶台上，低头看着面前那颗鸡蛋。鸡蛋圆滚滚的，安安静静地躺着。之前他在这颗蛋旁边躺了四十多天。他当时觉得这个仙君有病，给一颗蛋找个鸡蛋做伴。现在他还是觉得这个仙君有病，这蛋早就臭了！
何异之用爪子拨了拨那颗鸡蛋。鸡蛋滚了一下，碰到灶台边沿，停住了。
才怪。
砸到地上了。破了。氨气味充斥了整个厨房。
好嘛，今晚又没饭吃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蛋：我裂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