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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也许   窗外的 ...

  •   窗外的阳光比昨天还要好

      江烟醒来时,看见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束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她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看它们在空中旋转、飘浮,像时间本身具象成了有形的存在

      七点二十一分,比平时晚了一小时

      她坐起身,长发散在肩头。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父亲在客厅看早间新闻的声音,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餐——瓷碗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水壶烧开的呜呜声。

      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未读短信,显示发送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

      “明天图书馆见?”

      是喻辞

      江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带着刚睡醒的怔忡

      昨晚那条请教物理题的短信,和他的回复,还留在收件箱里。简单的几句对话,却让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在干嘛呢?起床啦!”母亲推开门,手里端着温热的牛奶。

      江烟接过牛奶:“嗯呐”

      早餐是小米粥和煎蛋。父亲翻着报纸,忽然抬头:“对了,昨天你妈说你要去图书馆?”

      江烟手里的勺子顿了顿:“嗯”

      “和谁一起去?文婳吗?”母亲端着一碟咸菜走过来。

      “不一定”江烟低头喝粥,“可能自己去”

      母亲和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追问

      但江烟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探究——不是不信任,只是一种父母对孩子突然变化的敏感。她平时很少主动说要去图书馆,尤其是在寒假这种本该放松的时间里。

      吃完早饭,她收拾好碗筷,回到房间。

      换衣服时,她犹豫了一下。平时在家穿的家居服太随意,出门的衣服又太正式。最后选了那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深蓝色的牛角扣大衣——母亲冬至那天让她穿的,暖和。

      她对着镜子梳头。长发及肩,发尾微微内卷。她平时习惯扎马尾,但今天散着。用指尖理了理,看着镜子里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眼睛不大,但很清亮;皮肤白皙,是那种很少晒太阳的白;嘴唇颜色很淡,像褪了色的花瓣。

      有点陌生

      九点十五分,她出门。母亲往她书包里塞了个苹果:“饿了吃”

      “谢谢妈妈”

      “早点回来”

      “嗯”

      走出家门,阳光很好,但空气依旧冷冽。昨天的雪还没完全化,屋顶上、树梢上、背阴处还残留着斑驳的白。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熟悉的街道,因为积雪而变得陌生。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早餐摊冒着热气。

      图书馆在市文化广场旁边,是一栋老式建筑,红砖墙,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春天的时候这些藤蔓会发芽,长出嫩绿的叶子,但现在只剩下褐色的枝条,在阳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她到的时候,图书馆刚开门。推门进去,熟悉的凉意扑面而来——图书馆里常年保持恒温,冬天暖气开得足,但总有种挥之不去的凉。

      她先去了还书处,《看不见的城市》已经超期两天,需要交罚款。管理员是个和蔼的中年阿姨,认得她:“江烟啊,又来看书?”

      “嗯”

      “今天人少,安静。”阿姨接过书,熟练地操作电脑,“超期两天,一块钱”

      江烟递过零钱,目光却不自觉地扫向阅览区。

      那里还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人——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爷爷在看报纸,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在写论文,还有……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靠窗的位置,第三张桌子

      喻辞已经到了

      他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穿着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敞着。面前摊开一本很厚的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大开面的画册。他看得很专注,偶尔用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他肩上,头发上,给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江烟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轻轻走过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但喻辞没有回头,直到她在对面坐下,他才抬起头。

      “来了?”他笑了,那笑容很自然,像他们天天这样见面一样自然。

      “嗯”江烟放下书包,“你到得好早。”

      “睡不着,就来了。”喻辞合上画册,推到她面前,“在看这个——莫奈的画集”

      画册翻开的那一页是《睡莲》。水面的倒影,模糊的光斑,柔软的色彩。

      “你喜欢莫奈?”江烟问。

      “喜欢他对光的处理。”喻辞用手指轻轻拂过画页,“你看,这些光斑,没有具体的形状,但你能感觉到光的存在。”

      江烟仔细看着。确实,那些色彩不是物体的固有色,而是光落在物体上产生的效果——水面的反光,空气中的微尘,植物叶片的透光……

      “他晚年眼睛不好,”喻辞继续说,“但画里的光反而更纯粹了。”

      江烟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专注,盯着那幅画,像在透过画看更深处的东西。

      “你……经常来这里?”她问。

      “嗯。寒假没什么事就来。”喻辞合上画册,“这里安静,光线也好,适合看书,也适合画画。”

      江烟想起美术馆里那幅《阅读时》。图书馆,书架,梯子,光。

      “你上次说……”她顿了顿,“寒假在画画?”

      “对。”喻辞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速写本,“最近在画雪景,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翻开速写本。里面是各种各样的雪景——校园操场上的雪人,街道上积了雪的梧桐树,屋檐下结的冰凌,还有……一只在雪地里觅食的麻雀。

      画得很细,铅笔的线条干净利落,阴影处理得很微妙。

      “少了什么?”江烟问。

      “不知道”喻辞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就是感觉……太静了。雪本身就静,画出来更静,静得有点……死。”

      江烟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也许”她轻声说,“可以加点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江烟想了想,“雪地上的一串脚印?或者树枝上落下一片雪?或者……远处窗户里透出的灯光?”

      喻辞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些惊讶,然后笑了:“有道理”

      他拿起铅笔,在空白的一页上快速勾勒——雪地,一串脚印延伸向远方,脚印旁有几片掉落的羽毛。远处,一扇亮着灯的窗,模糊的,温暖的。

      “这样呢?”他把本子推过来。

      江烟看着,画面有了故事感——有人走过,有鸟飞过,有家等着

      “好多了。”她说。

      喻辞笑了,那笑容很亮,像窗外的阳光直直地照进眼睛里。

      “课代表很有想法啊。”他收起速写本,“对了,物理作业写完了?”

      “昨天写完了。”

      “那道题弄懂了?”

      “嗯,你讲的图很清楚。”

      “那就好”喻辞顿了顿,“其实……我有道题想问你”

      他翻开自己的物理作业本,指向一道电路综合题:“这里,我算出来的答案和参考答案不一样,但我觉得我的没错。”

      江烟接过本子,仔细看题。是一道复杂的混联电路,要求计算总电阻和总电流。喻辞的解法很巧,用了等效变换,但步骤跳得太快。

      她拿出草稿纸,一步一步重新算。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图书馆里渐渐来了些人,但都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脚步声。

      “这里,”江烟指着其中一步,“你这个变换是对的,但忽略了这条支路的电流分配。”

      喻辞凑过来看。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铅笔屑的气息。

      “哦——”他恍然大悟,“对,我忘了这里。”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改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改完,答案和参考答案一致了。

      “厉害。”喻辞说,“我卡了半天。”

      “你思路对,就是跳步了”江烟说。

      “习惯了”喻辞笑了,“画图也是,总觉得中间步骤没必要。”

      “但考试要步骤分”

      “知道知道。”喻辞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老谭天天念叨”

      两人都笑了

      笑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很轻,但还是引来了旁边人的侧目。他们立刻噤声,对视一眼,眼里都有种“被抓住了”的调皮。

      气氛忽然变得很轻松。

      “你寒假作业写多少了?”喻辞问。

      “一半吧”江烟说,“想早点写完,后面好安心看书。”

      “我也是”喻辞说,“不过我还得画画,时间不够用。”

      “你每天画多久?”

      “看情况。有时候一整天,有时候就几十分钟。”喻辞想了想,“画画不像写作业,不能硬来,得有感觉。”

      江烟点点头。她想起自己写日记的时候——有时候能写好几页,有时候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你呢?”喻辞问,“除了写作业看书,还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江烟说,“偶尔和文婳出去。”

      “文婳……挺活泼的。”

      “嗯,她很开朗。”

      喻辞笑了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江烟愣住了。

      喜欢吗?她从来没想过。生活就像一条设定好的轨道,上学,考试,写作业,吃饭,睡觉。喜欢或不喜欢的情绪,似乎很少出现在这条轨道上。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我也不知道。”喻辞说,语气很随意,但眼神很认真,“有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很好,有时候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江烟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瞳孔的颜色很浅,像琥珀。

      “也许……”她轻声说,“我们都还在找”

      “找什么?”

      “不知道。”江烟说,“所以才要找。”

      喻辞笑了:“有道理。”

      他重新翻开画册,这次翻到的是《干草堆》。同样的场景,不同的光线——清晨,正午,傍晚,黄昏。光线在变化,画面在变化,但本质还是那个干草堆。

      “莫奈画了二十多幅干草堆。”喻辞说,“就为了捕捉不同时间的光。”

      “他很执着”

      “嗯”喻辞的手指拂过那些画,“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是不是也需要这种执着——对某件事,或者某个人。”

      江烟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里的东西。指尖碰到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十一点四十七分。

      “快中午了”她说。

      “嗯”喻辞也看了看时间,“你……要回去了吗?”

      “再待一会儿。”江烟说,“还有几页书没看。”

      她其实没什么书要看,但就是不想走。

      “那我也再待会儿。”喻辞说,重新翻开物理作业本,“还有几道题要写。”

      两人又安静下来。各自做各自的事,但空气里有种默契的舒适——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对视,甚至不需要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只要知道对方在那里,就很好。

      阳光继续移动。窗外的积雪在慢慢融化,屋檐滴下水珠,一滴,一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江烟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新买的星空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

      笔尖悬停。

      然后落下:

      1月4日,寒假第二周第三天,晴。

      图书馆。阳光很好。他说,我们都还在找。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抬头看向对面。喻辞正低头解题,眉头微皱,铅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我不知道要找什么

      但至少今天,阳光很好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放回书包

      窗外,一片融化的雪从屋檐滑落,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短暂而晶莹的弧线,然后坠地,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

      春天还很远 但雪已经开始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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