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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林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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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以后,林祈跟以前不大一样了,他总有意无意的看我,我看他时他又别过脸。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人的目光是有重量的。
语文老师的声音依旧尖利,像电视剧里女人在哭泣,像那个女人用电线抽打我的嘶吼。我想跑出去,但我发现我跑不出去,每当听到那个声音,教室里的灯就变成黑色的,四周的墙壁开始疯狂向我靠近,把我压在中间,把我的骨头压碎了。我闭着眼睛捂住耳朵,可那声音是落在我脑袋里的碎玻璃,我的血溅在白墙上,映出一个女人模糊扭曲的脸。
放学我去找三中林祈,他看了我好半天,突然问我:“你是不是不喜欢语文老师?”
我点头。
他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他因为她的声音是碎玻璃,我的骨头被压碎了,流了好多血。
林祈沉默了很久,说带我去个地方。
他走得很快,我小跑着追他。他把我交给一位女老师,让我跟她聊天。
女老师问了我很多问题,她的声音像棉花,我喉咙里的三角形被棉花裹着流了出来。她又小声和林祈说了些什么,我听不全,也听不懂。
走的时候林祈走的飞快,比去的时候还快,我跑着追他。林祈不会看我有没有跟上,如果我追不上,就不能再跟着他了。我想拉住他的胳膊叫他等等我,但他没说可以,我不能拉他。
回到家,林祈问我:“你听我话吗?”
我想起他说过要听他的话才能留下,点了头。
他又像那天一样,扳起我的头:“看我。”
我逼自己看着他的眼睛,可怎么也对不上焦。
“以后别人说话不能再闭眼睛捂耳朵,”他说,“很不礼貌。”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听见了?”
我没理他,数着他的眉毛。一根,两根,数到第十三根时,他转身走了。
“林祈。”
我喉咙里的一个三角突然滑了出来,这是我第一次叫他。他身子一顿,停下了脚步。
“疼。”我说。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疼,别人不疼,说了也没用。但我突然想说了,不管有没有用只想跟林祈说。
他转回身子问我哪里疼。
我想了想。不知道。指指耳朵,又指指胸口,最后指指脑袋。手指落下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像在指一个地图,到处都是国家,到处都是边界,哪都不太平。
“死了就不会疼了吧。”我说。
我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什么具体的形状都没捕捉到,只感觉到一片铺天盖地的黑色,像最深最沉的夜突然塌了下来,压在我的瞳孔上。
接着是疼痛。不是语文老师那种尖利的、电线般的抽打,也不是梦里女人疯狂的嘶吼。是一种沉闷的钝痛,像一块烧红的铁按在我身上。
第一下在后背。撞击的力道让我向后踉跄,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和那天他把我推到墙角时一样。但这次的墙壁没有裂纹让我数,只有一片空白。
第二下在屁股。是巴掌。它砸下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一声闷响,像遥远的鼓。疼痛炸开,不是线,不是点,而是一整片火辣辣的灼热。我喉咙里那块三角形的堵塞物,被这震动冲击,几乎要呕吐出来,但我发不出声音,只是张着嘴,像离水的鱼。
第三下……没有第三下。
他的巴掌悬在半空,离我的胳膊只有几厘米。我看见他在发抖,皮肤下的骨头一突一突的。他的呼吸声很重,呼哧,呼哧,像拉不动的东西。
我抬头看他的眼睛。那双很黑很黑的眼睛,我见过它生气时的样子,有闪电。但这次不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有什么东西碎在里面。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他的下巴在抖。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屁股碰到地面的时候疼了一下,我吸了口气,这口气吸进去也是疼的。
林祈悬着的手终于放下了。他看看自己的左手,又看看我,眼神转来转去,像找不到地方落的虫子。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很短的声音,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的嘴唇在抖。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客厅的灯还亮着,我听见林祈房间里什么没有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站在厨房里,往锅里下面条。林祈教过我煮面,但我没煮过。
我端着一碗面站在他房间门口,腾不出手敲门,就用脚尖碰了两下。
没动静。
我等了一会儿,正要转身,门开了。
林祈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碗,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向前伸手,他接了。我看见他的手指捏着碗边,捏的很紧,指节发白。他转身往里走,碗放在桌上,人坐在床边。他没关门。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站着干什么。”他说。声音哑哑的,不像平常那么平,有点碎。
我走进去,站在桌边。他拿起筷子,搅了两下碗里的面,酱油的颜色已经洇开了,看起来有点黑。
他吃了一口。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我看着他的筷子在碗里搅,一圈,两圈,三圈。
“疼吗?”他问。
我点头。点完才想起来他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他放下筷子。那碗面他只吃了一口。他伸手摸桌上的烟,抽出一根,捏在手里转,没点。转了几圈,又放下。
“死比这疼一万倍。”他说。
我确实想过自杀,不只是以为疼,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林祈太累了。我早上偷偷起来过,他每天六点就起了,姥姥在的时候他可以睡到我去上学以后。他和郭源浩讲十块钱一顿的饭太贵了,但他每天都给我留十块钱吃早饭。
林祈说话总是很别扭,但我总能听出不一样的意思,比如这句,是他不想让我死。我不知道我每次听出的意思是不是他真正想说的,但我愿意相信他不想让我走,哪怕是自己骗自己。
林祈的眼睛是黑的,很深的黑。我掉进去过,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没有就是什么都可以放进去,我把我的糖放进去。
林祈不让我死,我得听他的话。
我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我不想说什么,就是想叫。
他“嗯”了一声,却没等到下文,他叫我伸手,一边吸溜面条一边从兜里摸出一块水果糖塞进我手里,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叫了我的名字,林砚。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想叫,像我一样。
“去睡。”他说。
糖纸有点皱了,但糖还是完整的,我认出来这就是我给他的那个。原来他没吃,一直留着。其实我也没吃完,我每周都能见到郭源浩,他每次都会给我塞糖,我都留着,想哭的时候再吃,这样眼泪就会变成甜的了。后来我攒的越来越多,每周都分一半悄悄放在林祈桌上。
我把糖放在枕头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我要把糖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