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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不许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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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有三个人,姥姥,大哥,和我。
大哥大我15岁,我一年见不了几面。
八岁的一个周六,我在外面玩,蹲在地上数蚂蚁,一只,两只。排着队走,很齐。这时,一个影子罩过来,是大哥,他抽着烟,烟味混着他身上的墨水味,比平时浓一点,他说,回家看看姥姥。
姥姥躺在床上,睡得很沉,脸很白,比墙上的白漆还白。我摸了摸她的手,凉的,硬的,没有一点反应,我抱了抱她,她的身子软软的,却没有一点温度,像晒透的棉花,散了热。
大哥说,道个别吧,姥姥去陪姥爷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平时念课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盯着姥姥的脸,数着她的睫毛,一根,两根,怕眨眼间她就不见了。后来家里来了很多人,声音很杂,脚步声、说话声、东西碰撞声,扎的耳朵疼,我缩在墙角,捂着耳朵,看着他们给姥姥换衣服,盖被子,用担架抬走,放进车的后备箱,门“砰”的一声,很重,姥姥真的不见了。那个总是攥着我的手、给我买小布丁的姥姥,不见了。
我从没见过大哥抽烟。那晚,他站在一棵树下抽,烟一缕一缕飘,风把烟味送过来,很浓,却不呛。我站在不远处的绿化带旁,踩着砖缝站,一只脚在砖里,一只脚在砖外,就不安,总要把脚都放进砖里,踩着格子,才稳。
我不敢离他太近,甚至不敢看他,他个子高,眼睛亮,却没有温度,看过来时像冰锥扎在身上,凉飕飕的。他不爱笑,话也少,从没主动靠近过我,我怕他突然的动作,突然的声音。
“过来。”他灭了烟,声音很沉,没有起伏。
我把脚尖挪到他的影子里,不敢抬头,盯着他的鞋尖,灰白色的平底鞋,鞋边很干净,没有泥点。他突然扳起我的下巴,手指很用力,糙糙的,磨着我的下巴,我挣不开,只能仰起脸,目光和他一碰,赶紧躲开,怕他眼里的冰锥扎到我。
“我是谁?”他问。
“大…”我小声答,声音抖,怕说错,“大哥。”
“不对。”他盯着我的眼睛,“我是林祈。”
我眨眨眼,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说,我是姥姥捡来的,姥姥死了,他不想赶我走,但我得听他的话。他还说,有一天他也会死,他不能养我一辈子。
我懂了。姥姥留我,是因为她的手总是暖呼呼的,她的声音总是软软的,像煮烂的粥;林祈不想当我大哥,他不想留我,要想留下来就得听他话。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手掌还扳着我的下巴,我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吼我,就要推我,然后我就被吓哭了,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一滴,两滴,很烫。他的眼神似乎软了一瞬,快得像风吹过树叶,随即又硬了,像冻住的冰。
“不许哭。”他的声音冷了点。
我怕他把我赶走,赶紧用手背抹干眼泪,把脸擦得干干净净,不敢留一点泪痕。林祈说哭没用,说我哭起来难看,他见了心烦,我记着,不敢再哭。
他又扳起我的头,逼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我盯着他的瞳孔,圆圆的,里面映着我的影子,不敢移开,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怕跳错节奏。看了好久,他才慢慢说:“跟着我没糖吃,你自己选。”
我垂眼盯着他的鼻尖,有一点痣,圆圆的,点了点头。除了姥姥没有人会给我糖吃,跟着谁都不会有糖吃,跟着谁都一样。
“说话看着眼睛,”他说,“眼都不敢看,怎么看以后得难?”
我赶紧抬眼,看向他的眼睛,他却松了手,转过身点了第三只烟,没再说话。我盯着飘散的烟,数着数,直到他灭烟:“走。”
我跟着他回家,踩着他的脚印走,他走一步,我走两步,脚印叠着脚印,很齐,心里就稍安一点。
林祈带我回了家,他教我煮面条,酱油面。
我们面对面吃着,屋子里很安静,不再有姥姥的碎碎念。
我搅着碗里的面条,林祈煮的面和他本人一样没什么味道,没姥姥做的好吃,但每一根都是一样的味道。
“吃完。”林祈已经吃完了,站起来撂下一句话,“脸还没猫崽大。”
我一根一根的吸溜,不是我嘴挑,我就是不想吃太快,因为我没想好接下来该做什么,该怎么和林祈共处一室的相处。
林祈唤我过去。姥姥的东西被装进一个大大的口袋,衣物、鞋子、老花镜,叠的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旁。他深看我一眼,我知道,我也是姥姥留下的,和这些东西一样,要被他收拾。他塞给我一个小小的圆形玉石手链:“姥姥给你的。”
我看着林祈空荡荡的手腕,没接,手攥着衣角,捏的很紧。我想把这个手链给他,玉石温温的,他总冰冰的,我想他的手不要像冰锥一样扎人。
他把手链塞到我手里,“戴上,保平安。”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糙糙的,温温的,一下就移开了。我攥着手链,指尖磨着玉石的纹路,一圈,两圈,依旧盯着他的手腕,他却不管我,自顾自的收拾。
他再转头时,见我仍站在原地,攥着手链,没戴,皱了下眉:“小孩子才带这个。”
人长大了就不能再得到庇佑了,因为他们变成为孩子搭起庇护所的大人了。
“睡觉去,”他的声音哑了点,“早上我叫你。”
我把手链戴在手腕上,玉石贴着皮肤,温温的,圆圆的。
以往我跟姥姥睡,她睡得快,呼吸不大通畅,呼噜声常把我吵醒,大概今晚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吧。我躺在床的左边,屋里静的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次,两次。
再睁开眼时,是林祈在敲门板:“起来。”
我迅速整理好衣着,就被他带出了门。
“去买两个大饼夹。”他把车停在路边,递给我十块钱。
我捏着纸币下车,走到小推车前,大姨的声音很响,混着其他声音,像一团毛线塞在我的耳朵里。我低着头盯着推车的轮子,圆圆的,转起来很稳,小声说:“要两个五块的。”
我迅速回到林祈的车上,把两个饼都给了他,他给了我一个:“吃。”
我一口一口咬的夹了鸡蛋和里脊的饼,看着窗外飞速略过的树,下意识想数,却发现数不清。身体动不了了,心跳却变得飞快,一下,两下,三下,一个念头开始疯狂的侵占我的大脑,我要下车。吃了一半的饼落回塑料袋中,我盯着反光镜里映出的林祈的脸,他要带我去哪儿,他要带我去干什么。
“哭什么?”他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淡淡的,我听清了。
我用手抹眼睛,果然是湿的,但我不记得我哭了。我没在哭,我的眼睛热了,在流汗。
林祈扫了我一眼,他的眉头聚起一座小山,那是他生气的标志。我记起他不让我哭,赶忙告诉他那不是眼泪,但他不信,说再哭就揍我。
我赶紧把汗擦掉,可那该死的水就是不肯停下。发洪水了,我不是大禹,我治不住。
林祈说他今天有事,要我把我送去他朋友家。
天呐,这洪水突然停下了,不知道是流尽了,还是林祈是大禹。
他把我交到郭源浩手里就走了。郭源浩和林祈性格完全相反,他特别热情,声音响亮却不刺耳,很热情的塞给我好多吃的。我把一只香梨和几块水果糖塞在兜里,吃了橘子喝了牛奶。原来姥姥不在也有人给我糖吃,我想把它们攒起来以后再吃。
我在郭源浩家看着动画片等林祈来,我突然不想他早点来接我了,郭源浩对我很好,他说的话都是圆形的,像温水,明明才认识几个小时,说的话却比林祈对我说过的所有话都要多,都要热。
但他还是来接我了,我跟着他回家。他教我蒸米饭,做西红柿炒鸡蛋,吃完后就去洗澡了。我偷偷溜进他的房间,桌上有一台电脑,旁边杂乱的堆着几本书,我把香梨放在电脑前,又数了数口袋里的糖,有六块,我把其中三块在香梨旁摆成一排,又数了一遍,然后离开了他的房间。
郭源浩给我糖是因为他有,林祈说跟着他没糖吃,那他有吗?
我有糖,我分他一半。
睡前,我漱口的时候,他从我身后经过,停下,看着镜子里的我。
“头发长了。”他说,“周末带你去剪。”
我嘴里含着泡沫,点了点头。
他抬手,似乎想碰一下我的头发,但手在半空停了停,最终还是落回身侧,转身走了。
我吐掉泡沫,看着镜子里自己有点长的刘海。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答、滴答地落在水池里,在安静的夜里,声音格外清楚。
那天晚上,林祈没有早早回自己房间。他坐在客厅,开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我洗完澡出来,他向我招手:“过来。”
我走到他身侧,我们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伸手。”
我伸出手,他把一部只有奥特曼卡片大小的手机塞进我手里。
“几点放学?”他问我。
“中午十一点半,下午四点四十。”
“我上班早,自己去学校,放学就去三中找我。”他扫了一眼我没收回的手,目光落在我手腕上的平安扣手链上,“手机放书包,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家离学校不远,走着就能去,我在七小上学,林祈在三中教书。我家附近有四所学校,三幼、三中、七小、五中分别是幼儿园、高中、小学、初中,连成一条线。姥姥晚饭后散步带我沿着这条路走过好几遍,我认识三中,但没进去过,和七小挨着。
“早饭自己解决,”他接着说,“桌上有钱,剩下的是零花钱。”
他拿出一把穿了绳的钥匙,挂在我脖子上:“走了锁门,别丢了。”
我应了一声。
“去睡吧。”
我回到房间,整理好了书包和校服,定好闹钟。我背对着空了一半的床,钥匙塞在有点紧的秋衣里,贴在我的肚子上,冰凉。姥姥说秋衣紧一点暖和,现在我一点也不觉得暖和,我被被子牢牢裹住,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
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林祈已经走了,桌上果然放着十块钱。
我穿好校服,系上红领巾,背上书包出了门,我学着姥姥的样子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去了学校。
一切依旧如常,只是放学后我没见到姥姥的身影,我也不能再吃到她做的饭了。
中午,我刚走出校门没几步就接到了林祈打来的电话,平时和我一起回家的小伙伴有些惊奇的看着我从裤兜里掏出一部手机:“你怎么…?”
我没理他,听见林祈的声音:“放学了?”
“嗯。”
“看着路,”他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走到三中门口,从七小走到三中要十分钟。
我站在三中门口的保安室旁,有学生从里面走出来,稀稀拉拉,不多。我给林祈打去了电话,他叫我把手机给保安。
保安阿姨拿着手机听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我,电话已经挂了。她让我进保安室里坐着:“林老师在上课,你等一会儿,他一会儿来接你。”
我应了一声,坐在窗前看高中的哥哥姐姐,他们大都没人接。
快十二点了林祈才来,他和保安说了几句,带我去了教师食堂,那里也有别的学校的孩子,我和他们没什么两样。
“几点上学?”他眼睛看着手机。
“两点。”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教师食堂的饭不好吃也不难吃,有肉有菜还有汤。林祈好像放慢了吃饭的速度,可能是被手机转移了注意力,等我吃完他才快速把饭扒完。我跟着他放了餐盘,然后左拐右拐的到了他的办公室。三中太大了,食堂离教学楼有很大一段距离,办公室在高一教学楼,是离食堂最远的一栋,我默默记下了他办公室的楼层和号码。
办公室里有几个没回家的老师,他们给林祈打了招呼,还问我我是谁。我知道他是再问我们的关系,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抬头看林祈也丝毫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最后我灵机一动告诉了他我的名字。
他指向墙角一张折叠小床:“去睡会儿。”
我走过去定了个一点半的闹钟,躺了下来,随后我看见林祈在他的工位上也趴着睡下了。
我闭上眼,但没有睡着,等闹钟响起时其他老师早就醒了,也包括林祈。他看了我一眼:“认得路吗?”
我点头。
“上学去吧。”他说,“放学来办公室等我。”
我应了一声,回到了七小。
日子像林祈煮的挂面,细长,没什么味道但能吃饱。每天放学就去林祈的办公室等他下课,保安也不拦我,他有时候没课就在办公室等着我。我们一起去教师食堂吃过饭,然后各干各的,也不说话。三中的晚饭很早,在六点前就能结束,他周一周三有晚自习,要九点半才能下班,他让我自己回家。等他到家我已经睡着了,我几乎没在家里见过他。如果他没有晚自习,我就在七小门口等他,他骑着电动车顺路把我捎回去,没什么事就教我做点事。
姥姥走后的第一个周末,他买了速冻饺子叫我煮,我学着他的样子煮了两碗,一碗给他吃。他没嫌弃有的饺子漏了馅,默默吃进嘴,我也埋头吃。
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开口:“左撇子?”
我点头。
“我也是,”他淡淡地说,“被硬改过来了。”
我看他拿筷子的右手,标准,用力。想起他批卷子时,右手握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隐隐感觉我们的距离近了一点。
“你随意,”他说,“顺手就行。”
他边吃边看手机,没过一会儿,他皱着眉从嘴里吐出一枚硬币。硬币是我煮完以后塞进去的,只塞了一个,我放到了林祈碗里。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也看着他。
“姥姥骗人的,”他说,“吃出硬币不能活到九十九。”
他带我去了理发店。剪子咔嚓响,碎头发落在围布上。我看着镜子里的林祈,他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看着窗外,侧脸像冰凿出来的,没什么表情。剪完,他伸手在我后颈上拂了一下,掸掉碎发。他的手有些糙,尽管动作很快,我还是感觉到了他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