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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箭 蓄势 秦钟很烦, ...

  •   宋家二小姐将那玉佩配了秋香色的绦子,做了压裙的挂饰,整日叮叮咚咚地在院子里逛,一不小心就撞进她爹宋江国的眼里。宋江国是个精致馥郁的小老头,可谓是爹爹香气四溢,女儿花枝招展。宋江国作为两朝老臣,一眼看出来那玉佩是组佩上拆下来的一块玉环,还是前朝皇子的制式。他立刻命家仆去调查了来路。家仆拿着玉佩找到了黑市的店家,店家见相府亲自来了人,心里有鬼,就把李院判给卖了。一查到底,竟是从西宫流出来的。

      宋江国本来就与右相庄文不和,这把柄若是落在庄文手里,参他一个私通前朝余孽,可不是闹着玩的。不管宋二小姐的哭闹,宋江国彻底没收了二小姐的玉佩。去上朝前,他将玉佩塞进袖袋里,心里琢磨着靖安王手里还藏着多少好东西,是不是还有比玉佩更要紧的东西,他没给出来?

      比如,传国玉玺。

      秦钟刚从卫所开会回来,秋狝要开始了,他负责西宫的守卫工作,上面少不得又嘱咐了一遍,无非是让他们看得紧些,秦钟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路过紫宸殿的宫墙夹道时,只见墙边贴着一个人,在太阳下站得笔挺,正是新晋的折冲都尉景荣。秦钟低下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心里祈祷着别让景荣看见,景荣眼神极佳,隔老远就看见秦钟了,举起手小声招呼:秦大哥,秦校尉!

      秦钟硬着头皮走过去,被景荣的汗味熏的止步不前,回礼道:景都尉。

      景荣是个十八九的毛头小子,对自己的汗味毫不在意,凑到秦钟身边,神秘地说道:陛下在里面发火了,吓死个人。

      陛下生气?

      秦钟有些意外,他在西宫值守,自是比常人更多的瞻仰天颜,在他印象里,新帝文秀俊朗,对待宫人言语温和,若是偶有怒气,至多是吩咐他把门看得严些,别让靖安王又跑掉。

      景荣咋呼道:北疆的抚远将军王猛你知道不?

      秦钟捂着鼻子:靖安王的旧部?他怎么了?

      景荣低声说:在绥远关哗变了,听说是王猛截了别部的冬衣,与巡边御史打了起来,兵部与户部互相推诿,都说是钱粮吃紧,咱们陛下一眼就知道了,什么钱粮吃紧,其实是——

      “朝中向来瞧不起凉武的降军。”秦钟接过话头。

      这是秦钟的亲身体会,终于有机会说出口,景荣竖起大拇指:要搁以前,有大将军在,谁敢克扣凉武军的冬衣?

      秦钟看了眼日头,准备告辞,景荣却拉着他不让走:秦大哥,听说你在西宫值守,能否和大将军说上话?

      秦钟摇头,景荣有些失望:你都说不上吗?

      秦钟无奈道:景都尉,卑职就是个看门的。

      景荣挠挠头,发出质疑:不对,我记得你们所赵奎总说大将军常出来烦人。

      秦钟想起赵奎的嘴脸,愤愤然:又是那厮!

      一个兵部的郎官把景荣喊了进去,景荣临走回头道:等我下了朝会再来找你。

      秦钟连声敷衍,希望景荣别再来找他,西宫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一夜,淮水阁遍地鲜血,整个西宫兵荒马乱。他想靖安王当时若是没救过来,自己的处境会不会比现在好些。

      不过也未必。秦钟挑了挑眉,转身往西宫方向走去。

      景荣贴着墙边溜进大殿,站在末尾,看了一圈,只见新帝梁晏正黑着脸站在自己左侧,离得太近了,景荣甚至看见了梁晏鼻尖的一粒小黑痣。

      景荣旁边的老御史正拿着笏板絮叨:

      “陛下,近日民间一曲《假凤冠》传遍了长安,在戏文里唱什么靖安王卖辱求荣、传国玉玺丢失……如今前朝的旧贵、世家的门客,都拿着这出戏在私底下嚼舌根。“

      老御史说着说着就跪了下去。

      梁晏看了老御史半晌,转身朝龙椅走去。他早就听说这戏班子了,开始唱的是靖安王,唱了个把月,效果不错,不知道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把他也捎带上了。这背后定是有人,想做什么文章。

      他慢慢坐到龙椅上,示意下面的人继续说。

      “陛下。“右相庄文立刻说道,“戏文诋毁圣上,此乃文教失序之弊。这坊间流言皆归礼部所辖,左相掌文教多年,臣斗胆请左相来出章程。“

      满堂文武正愁话题无解,于是通通看向宋江国。

      宋江国淡然一笑,接道:“右相说的是,不过,老臣前日也查得一桩怪事。“

      他一抖袖子,从袖中缓缓托出一物,正是那块玉环。

      “这玉从西宫一路流到了黑市。京畿治安、市集缉私,归右相所辖,右相,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王德全将玉环呈到御前。梁晏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刘恒的组佩。当年几个皇子的佩他都见过,只有九皇子的是双蟒回望的玉环。符离,你宁可把贴身的玉卖了,也不肯跟朕低个头?

      老御史见二相起了争议,又爬起来继续说:

      “陛下,靖安王如今被圈禁,不仅不安分,还纵旧部在边关哗变。这戏文还夹杂着传国玉玺流落民间的妖言,说……”

      梁晏冷冷问道:“说什么?”

      老御史把心一横,说道:“说陛下得位,名不正言不顺!臣恳请陛下昭告天下,传国玉玺就在大内,以正视听!”

      宋江国也一鼓作气地说道:“靖安王如今把手伸出西宫,莫不是听了什么传言,也想暗中搜罗遗失的玉玺?”

      “行了,一块前朝的玉,一出下九流的戏,就能把北越的江山唱塌了?”梁晏将玉环往王德全怀里一扔,笑道,“朕的江山是千军万马打下来的,怎么,没有那块破石头,你们就不认朕这个皇帝了?”

      他说着突然语气一变,厉声道:“王猛哗变,是因为有人克扣他的冬衣,戏班子猖狂,是因为京畿衙门不作为。你们不去查兵部的账,倒有脸在这里扯一块玉佩?”

      老御史赶紧退回队列,宋江国也闭上了嘴。

      梁晏又慢悠悠地看向户部尚书,盯了他半晌。江尚书自觉不妙,立刻匍匐在地。

      梁晏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茶水:江成彬,冬衣的银子,户部到底拨了没有?

      江成彬的老脸挂不住了:拨是拨了,只是——

      他下意识朝宋江国看了一眼,宋江国垂下眼假装没看见。这点小动作,梁晏都看在眼里。庄文往前站了一步,径直对梁晏道:王猛那人臣见过,是个直肠子,不是被逼无奈不会闹事,至于户部的账目,臣请旨,让御史台去查。

      梁晏拿起案上户部的简报,扔到江成彬面前:江卿,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查不清,就去大理寺喝茶吧。”

      王德全唱道:退朝!

      散了朝,梁晏单独留下右相庄文,他关上御书房的门,转过屏风,他卸了冕旒,只束着简单的发髻,一袭月白长衫,衬得他略带稚气,他亲自给庄文倒了杯茶:庄叔,我,这几日总梦见我爹。

      庄文看着他,仿佛又回到太学时光,赶忙接过茶:陛下……

      梁晏扶他坐下:爹让我代阿煜多多照料你,可是你也看见了,这些朝政,幼清笨拙,总也理不清。

      提起庄煜,庄文手一抖,茶水泼出半杯,想起去岁朱雀门一战,唯一的儿子在那夜战争中,被敌军主将刘恒一枪枭首。

      梁晏见他反应颇大,拉着他的手继续道:阿煜走的那天,我一个人在帐子里坐了一夜,怪我,我若不激符离,他也不会下此狠手。

      庄文不禁叹气道:陛下言重了,吾儿为国捐躯,万死不辞。

      梁晏拍拍他的背,继续道:是幼清不好,提起伤心事了。朕身边能用的人,满打满算,也就庄叔你了。”

      庄文眼眶微红,站起来就要跪。

      梁晏一把扶住:我要庄叔帮我,户部的事,交给你幼清才放心。

      “臣必不负陛下之托。”庄文深深叩了下去,他直起身子,话锋一转,“老臣斗胆问一句,那传国玉玺,当真没在西宫?”

      梁晏躬身将他扶起,温言道:“庄叔多虑了。符离若有玉玺,早就拿着它招兵买马了,还能容朕坐在这里?”

      庄文见他纯良的模样,满心都是自家儿子被狐狸精骗了的愤怒:“幼清,知人知面不知心。靖安王若是缺钱,为何不开口要,非要私下变卖旧物?”

      “他到底是真缺钱,还是在暗中联络旧部?王猛为何恰好此时哗变?若是玉玺真的落入他手,这天下你可还坐得稳?此人危险,陛下听老臣一句劝,早日处理掉,留下只是祸患。”

      梁晏听完大笑了起来,他笑了会儿,喘了口气道:“他刘恒若有此等本领,就不会败在朱雀门。玉玺的事,朕自有分寸。庄叔安心。”

      庄文见劝不动他,只得说些旁事,二人又商谈了一盏茶的时间。

      送走了庄文,梁晏长舒一口气,笔挺地坐在太师椅里,闭上眼睛,左手跑去拉开抽屉,熟门熟路地摸出一只小木雕,已经被摸得锃亮。他轻轻搓着那只木头小狼,睁开眼看向西宫的方向,嘴角挂起笑意,小狼,看你干的好事。

      他搓了一会儿,心念电转,前朝留下的烂账,国库大几百万的缺口,还有那丢了的传国玉玺,梁晏的思绪回到多年前。

      凉州的塞外风沙。

      大约几年前,梁晏还是个副将。年仅十八九的刘恒刚剿了一窝山匪,正指挥着亲兵清点缴获,金银珠宝堆了一地。

      梁晏站在一旁看他数钱,刘恒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点子,笑着转头望向他,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幼清,愣着干什么,见者有份,挑喜欢的拿!”

      梁晏随便拿了一把匕首。那个叫钱不多的军需官颠颠地跑来,手里捧着个账本,笑眯眯地问:“小殿下,这次收成不错,记上?”

      “记上记上,老规矩,三成充公,五成分给弟兄们。”刘恒随手抓起一把金叶子,塞给旁边受伤的小兵,又扔给钱不多一把。梁晏当时想:符离,对谁都是真好。

      “剩下的呢?”钱不多问。

      刘恒冲梁晏眨眨眼:“剩下的留着我们喝酒!”

      梁晏笑了一下,心想:你酒量那么差,喝两杯就钻桌子底下,找都找不到,谁敢和你喝。

      梁晏一下子坐直了,对着手里的木头小狼发了会儿呆。又想起来庄文说的那些话。

      玉玺,找玉玺。

      符离,你难道真的是为了找玉玺?你是不是还想着复辟你那个破落的前朝?

      “王德全。” 他忽然开口。

      一直侍立在侧的老太监,闻声上前一步:老奴在。

      梁晏捏着小狼,低声道:西宫那边,膳食用度如何?

      王德全躬身,答得一丝不苟:回陛下,自靖安王入住,一切用度皆是按制,比照紫宸宫份例,减一等供给,未曾短缺。

      梁晏将小木头扔进抽屉,淡淡道:传朕口谕,即日起,西宫膳食,全改素食,一应奢华用物,皆免。

      王德全花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随深深低下头:遵旨。

      奢华用物,王德全想了想,华服配饰?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冬天那些碳火,可现在尚未入冬,靖安王的零嘴?王德全小心翼翼道:甜食也免了?

      梁晏恨恨道:免。

      素食令下达后的第一顿,刘恒掀开食盒盖子,对着三碟绿的白的愣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筷子,把每样菜都夹了一筷子,嚼得咔嚓响。

      送饭的小太监在旁边候着,大气不敢出。

      刘恒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说了一句:陛下这是想起我了。

      自打前些天陛下发火,秦钟觉得自己这个西宫守卫,是过得越发难熬了,靖安王不知中了什么邪,天天来聊吃喝。

      与此同时,靖安王刘恒正坐在淮水阁的软榻上和一根线较劲,他在补那件旧红袍,几针就缝成了一个瞎疙瘩,最后草草打个结,把线揪断了。补好衣服,他随手一披,看向窗外,阳光大好,他跳下软榻,从榻底下拉出小板凳,推门出去了。

      秦钟正在犯愁,只听身边几个守卫小声道:来了,又来了。

      靖安王还穿着那件旧红袍,只是衣摆蹭的脏兮兮的。或许是又钻哪里的狗洞去了,秦钟想,他还是想跑吧。

      刘恒在秦钟对面放下板凳,活动了一下腿脚,掀起衣摆端端正正坐下去。

      秦钟心想:该问早晨吃了什么。

      刘恒今天很安静,他感觉身体恢复的还不错,但是爬墙还是有些困难,毕竟那墙让梁晏盖得太高了。他在心里不干不净骂了一句,从袖袋掏出一卷书看了起来,目光却有一搭没一搭地打量着几个守卫,从他们手臂的肌肉轮廓到佩刀,尤其是秦钟。刘恒的目光先在他胸前晃悠,心想钥匙藏的严实,又在他的下盘徘徊了一阵,心道骑马不稳。

      刘恒勾起嘴角,复又看起书来。

      秦钟等了一会儿,却没见刘恒说话,他正疑惑,低头一看,那书的封皮上几个大字:风流剑客俏佳人。

      秦钟费解,靖安王到底从哪淘来的这些话本子。正想着,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只见刘恒从袖袋里摸出几粒糖花生,嘎吱嘎吱嚼起来,花生的香气弥漫在夹道中。

      刘恒抬头对上秦钟的目光,忽然一笑:秦校尉,早晨吃了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箭 蓄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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