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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箭 引弓 宫里多了只 ...

  •   金吾卫校尉秦钟,从军五载,胆识过人,曾想靠军功挣得个出人头地,却因生不逢时,最终落得个看笼子的差事。自此秦钟有三怕,一怕卯时上值的钟声,二怕妹妹婉儿突如其来的高热,三怕靖安王和他的小板凳。

      这不是晌午刚过,他正在西宫当值,秦钟最怕的就来了。

      西宫地处皇宫西北角,是一处偏僻的院子。他站在老旧的宫门口,头顶是秋老虎毒辣的阳光,秦钟心里想着东市的冰镇浆水,咽了下口水。忽然院子里吱呀一声门响,秦钟扭头一看,是靖安王刘恒出来了。

      只见刘恒又提着他那个锃光瓦亮的小板凳走过来,身上的红袍洗得发白,衣摆似乎多了个补丁,针脚能勒死马。他个子高,比守卫们高出一头。刘恒提着板凳往太阳下一摆,他眯着眼看了眼太阳,感慨道:“到底是你们这边的日头足。”

      “秦校尉,”刘恒指着门外的皇宫夹道说,“本王去那坐会。”

      秦钟伸手拦住他:“殿下,陛下规定,您不能出这个门。”

      刘恒手腕一转,从袖口滑出一块碎银子,塞进秦钟的腰袋里,俯视着他笑道:“门里门外不过三步远,秦校尉通融一下。”

      秦钟后退一步,碎银叮地一声掉在地上,引来其他守卫的注视。

      他生硬地说道:“殿下别难为卑职。”

      刘恒两手空空地垂下头,失神地望着地面:“……是我唐突了。”

      秦钟见他这幅样子,随即目光坚定地转向房檐。

      刘恒慢慢弯下腰将银子捡起来,起身的时候,他脚步踉跄了一下,栽在秦钟身上。在秦钟扶住他的时候,两根手指灵巧地探入秦钟的衣襟,迅速抽出一个小布袋。

      刘恒背过身,手里拿着顺来的布袋,捏了捏,里面没有大门钥匙,只有一张纸。刘恒打开纸快速地看了一遍,又放回去。捏着布袋在秦钟眼前晃了晃。

      秦钟在怀中摸了个空,脸色大变,转身去抢:“殿下,那是卑职的东西!”

      刘恒个子高,把布袋举得高高的,转着圈地逗他。秦钟跳起来够也够不到,其他守卫都在一旁看热闹。秦钟像兔子一样,一跳一跳地抢布袋,累得气喘吁吁。

      刘恒站在石阶上,高举着布袋躲来躲去:“让我在那里坐一会儿,东西就还你。”

      秦钟被迫答应了。

      刘恒在夹道墙根下,晒了一个时辰的太阳。看完了《狐仙传上册》,才站起来伸个懒腰。他临走把布袋亲手塞回秦钟怀里,拍了拍,哼着小曲儿进了院子。

      秦钟捏着失而复得的布袋,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隔日御医院的人来请脉。刘恒正歪在罗汉床上看话本,他状似无意随口问道:

      “李院判,我在话本子上看到一副药,麦冬、黄芪、熟地、人参……”

      李院判一听,笑道:“殿下是考老夫来着。方子是肺痨虚损的温补方剂,老山参为君药。殿下可别照着话本乱吃”。

      刘恒记下了。他翻箱倒柜,找出一枚羊脂玉佩,私下送给李院判。李院判接过那枚玉佩,仔细一看,这款式是前朝皇室才有的老物件。在黑市上能换几两黄金。李院判俸禄不低,但他爱财,拿着羊脂玉爱不释手。他知道刘恒留着它也没用处,笑眯眯地将玉佩揣进怀里。过了几日,给靖安王捎带了四根顶好的老山参。刘恒收下老山参,用布包好,收进匣子里。

      终于熬到月末。秦钟领了俸禄,三石糙米,一千八的铜板。他在心里一算,可以给妹妹的药里添根品相好些的土参,余下的,足以撑到下个月。下值的梆子一响,他交接完,忙不迭地离开了这座偏僻的皇宫,和恼人的靖安王。

      一出皇城,秦钟立刻放缓了步履。

      他漫步过西市口,忽听锣鼓响,只见街角有搭台唱戏的,台下围了不少人,风中飞舞的幡子上书:朔阳戏班。一个红甲长枪的漂亮武生翻着跟头出来,站定了,唱道:

      今被天兵围困,粮尽援绝。闻新帝英武盖世,仁德无双,吾愿开城归降,只求陛下垂怜——

      台下一片起哄声。

      秦钟停下脚步,伸长了脖子看了会儿。那台上演的不是别人,正是靖安王。

      戏叫《假凤冠》,台上的“靖安王”穿凤冠霞帔跪着给“新帝”倒酒,唱道:臣本凉州一莽夫,幸得陛下不杀恩。弃暗投明归新主,换来王爷假名分。卖笑承欢龙榻上,色衰爱弛空余恨……

      底下有人叫好。

      秦钟想起来前几日刘恒戏弄于他,心中愤然,也跟着叫了声好。

      这时,“新帝”一撩龙袍踱到台边,冲台下抱了抱拳:

      “列位看官,孤这江山,是自己打的。这龙椅坐着,也舒坦。可孤这心里头啊,总觉着空落落的,少了样要紧的东西。 ”

      台下起哄:“少了什么?”

      “新帝”左右一张望,鬼鬼祟祟地说道:“传、国、玉、玺。 “

      台下人哄堂大笑。

      “靖安王”谄笑着爬过去:“陛下莫愁,臣这就替您寻去。”

      “新帝”甩袖念白道:“你?你懂个屁“

      扬手就是一巴掌。“靖安王”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笑道:

      “陛下打得对。“

      秦钟看不下去了,转身离开。

      他踏着月色刚进家门,就听见屋里急促的咳嗽声。是秦婉儿又烧起来,秦钟摸着她滚烫的脸,罩甲都没来得及卸,连忙背起妹妹直奔王大夫家。

      婉儿还是老毛病,王大夫又是施针,又是煎药,忙活半宿,总算把烧退了。不能让大夫白忙活,秦钟从刚发的俸禄里拿了二百文,付了双倍的医药费。

      仲秋,气温骤降,草木初凋,一年一度的秋狝又要开始了。

      五更的梆子声音刚落,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入长安城的驼铃声遥遥传了过来,秦钟背着妹妹慢慢向家走去。路旁的早点摊子已经支了起来,有刚烙好的炊饼糖饼,豆泡汤豆腐脑,香气飘进秦钟和婉儿的鼻子,俩人的肚子一起叫了起来,秦婉儿猫儿似的叫了声:“哥,我饿了。”

      秦钟应了声,寻了处胡饼摊,二人刚坐在长凳上,隔壁摊主大娘就招呼道:“秦家大郎,如今做大官了不是,这身官服真精神!”

      秦婉儿自豪:“李大娘,我哥可是从六品的大官儿!”

      秦钟拍了下她的脑袋:“吃你的饼。”

      这番对话被骑马路过的同僚赵奎听到,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打量兄妹二人,笑道:“秦校尉,这么早就去西宫上值去?也是,陛下新打的雀儿可金贵,合该看紧着些。”

      一旁烙饼的小哥搭腔:“不愧是宫里头,看个雀儿也得用六品官儿。”

      见秦钟不搭腔,赵奎嘲弄地笑了几声,走近一些低声说:“听闻陛下想趁着秋狝,把西宫那废物拉出来溜溜,你也得跟着去吧,秦校尉?”

      说完也不等秦钟说话,便催马离开了。秦钟低头嚼着饼,差点噎到,拼命喝汤,秦婉儿歪头问他:“哥,你还给陛下看雀儿吗?那雀儿好看吗?”

      晨钟声响起,秦钟留下两文钱:“什么雀儿,别听他们胡说,吃完早点回家,哥去宫里上值了。”

      秦婉儿似懂非懂地哦了声,她咬着饼,心里想着那雀儿什么色儿,叫的好听不。

      过了些天,秦钟早早又去上值。秦婉儿身体好多了,正在帕子上画绣花样子,是只花喜鹊,老娘托着刚缝好的棉衣对她说:“给你哥哥做的夹袄,他走的急没带,西宫那个地方偏僻,天儿冷了容易害病。”

      秦婉儿正想着宫里的漂亮雀儿,立马接过夹袄,笑道:“我给哥送去。”

      她出门坐了辆牛车来到宫墙的西南角,抱着夹袄,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宫外那扇偏僻的侧门。守卫刚好是卫所的陈大哥,总去秦钟家做客,认得她,听说是给秦校尉送衣服,倒是通融,直接找了个小宦官把秦婉儿带到西宫大门外。

      宫墙夹道就像话本里的神仙殿,秦婉儿跟着小宦官晕头转向地到了西宫大门,门口站着一排金碧辉煌的金吾卫,领头的侍卫告诉他们:秦头儿在外院的耳房用饭。门内的侍卫打开锁,小宦官领着秦婉儿走到西宫旁门,示意她进去,自己匆忙离开了。

      秦婉儿想看那传说中的雀儿,好奇地推开角落里那扇红漆剥落的小门,迈了进去,角落里的耳房里没有人,她抱着衣服迈进月亮门,视野豁然开朗,这是一个破旧的院落,只有正中的青石阶磨得程亮,两边是杂草地,几间偏殿都塌了顶子,院子里点缀着几颗老树,满是枯枝落叶,秦婉儿的脚步不觉加快了,怪瘆得慌的。

      她胡乱走着,却见前方,在这些破屋中间,有座颇为辉煌的大殿,牌匾写着三个篆体金字,她不识字,只觉得那字挺好看,殿前有棵老梅树,有个人背对她蹲在树下。

      秦婉儿终于见到人,顾不上怕了,提着衣摆小跑过去。那是一个青年男子,身着洗的发白的朱红泥金圆领袍,微卷的黑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沉甸甸的一大尾。他拿着把小银剪子,歪着头,正在修理一盆盆景,他手法利落,三五下就把小树剪秃了,无甚美感。

      秦婉儿喘息着,轻声问:“请问,秦钟秦校尉在哪里?”

      青年闻声一顿,回头来。

      秦婉儿愣住了,那是一张秾丽的面庞,剑眉、高鼻、饱满的唇,最要命的是那双飞扬的大眼睛,如一池肥润的春水,波光粼粼地映着她的影子。

      那双眼似乎有电,秦婉儿觉得身上麻酥酥的,她后退半步,以为自己撞见精怪了,老人常道这断井残垣中最容易生妖,可传闻里的妖都是女子,怎么会有这般好看的男人?

      青年转过身子,打量着她,长眉微蹙,沉吟道:“你应该是,秦婉儿。”

      秦婉儿想,当真是精怪,能掐会算,竟然知道她名字。

      青年没动,他是个大个子,蹲着都快和秦婉儿站着一般高了,他随手一指外院:“来的不巧,你哥哥刚出去了,你是来送东西吗?”

      这精怪要命的好看,秦婉儿欲跑的脚定住了,竟顺着他的话,自然地说了下去:哥哥今晚值夜,娘让我送件厚衣服。

      青年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手心朝上:“我替你给他。”

      她将衣服放在青年手上,却发现那只皓白的腕子上有一道深且长的疤痕,她微微一愣,小声道:谢谢大哥,你叫什么名字,是我哥的同僚吗?

      青年想也没想答道:刘恒。

      秦婉儿笑了:谢谢刘大哥。

      刘恒接过衣服时,随口问:你哥哥,提起过我吗?

      婉儿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天真地回答:没有,哥哥只提过王教头和李大哥他们。

      哦,刘恒点头,他看着秦婉儿粉红的脸颊,忽然道:你哥哥,把你保护的很好。

      秦婉儿忽然问:“刘大哥,你住在宫里认不认得皇帝啊?”

      刘恒摇摇头:“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秦婉儿见他说话间神情灵动,心下升起亲近的感觉,便说道:“街上都传言,说皇帝没有传国玉玺——”

      刘恒一愣,他拍着秦婉儿的肩膀说:“这种话,不许对别人说,记住了吗?”

      没等秦婉儿说话,他缓缓起身:你等我一会儿。

      秦婉儿看着青年跑进那间金碧辉煌的大殿,不一会儿,他拿着一个布包出来,递给她:这个你拿着。

      秦婉儿摇摇头不敢接,刘恒随手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向大殿走去:回去再打开。

      秦婉儿追着他:我不能要别人东西。

      刘恒止步,回首望着她:是卫所发给你哥哥的。

      秦婉儿终于不推脱了,抱着布包却不走,姿态有些扭捏,刘恒疑惑地看着她,秦婉儿终于决定问出来:刘大哥,你见过陛下养的雀儿吗?

      刘恒定定看着女孩,突然一笑:见过呀。

      秦婉儿睁大眼睛:真的?好看吗?

      刘恒点头:可好看了。

      秦婉儿:能给婉儿看看吗?

      刘恒转过身去:那玩意儿有什么可看的,比我差远了。

      秦婉儿红着脸道:可雀儿是鸟,大哥你是人啊。

      刘恒叹口气,掀起帘子进了大殿,只剩一句幽幽的感叹:是啊,人怎么和鸟比呢。

      秦婉儿抱着布包站在原地,院子又陷入寂静,忽地一阵疾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摇晃起来,莎啦啦的,刚刚的那恐惧又涌上心头,秦婉儿拔腿就往外跑去,直到看见门口的侍卫,秦婉儿如梦初醒,看着手中的布包,不知自己遇见的是精怪还是神仙。

      李院判得了玉佩,思来想去想拿去卖掉。毕竟这玉是靖安王给的,又不是他偷的。再说了,前阵子长安城破,也从皇宫流出不少好东西,谁会盯着他一个小玉佩?李院判当真拿了玉佩去黑市,卖了个好价钱。这玉佩是市面上少见的好货,店家仔细看过,又把玉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小篆“内造”。再看正面,是个双蟒回望的环佩。这东西来头不小。店家没声张,转手在回收价格上翻了四倍,竟也十分抢手,没几天就卖出去了。几番转手,最后流到了当朝宰相宋江国家二小姐的手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箭 引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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