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书应夏时》昨夜长风启

2、第 2 章 医院风波

　　梁书赶到医院的时候，收到小林发来的消息。
　　“我刚刚趁送文件进去的时候已经帮你和总编请假了。”
　　“谢啦。”
　　“对了，顾老师还问我你手伤严不严重，你们认识吗？”
　　梁书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今天茶水间刚碰到的，不熟。”
　　“那就行。刚刚总编在旁边，我回他的时候说得有点严重——我说你烫得起泡去医院了，要是你们认识，我怕他担心。不熟就没事了。”
　　烫得起泡？
　　梁书盯着屏幕，心想：顾衍会信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衍。
　　“手很严重？”
　　看到手机屏幕跳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梁书吓了一跳，她盯着会话框看了很久，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在两年前的七月。
　　她打了一句“没事”，还没来得及点发送，拇指不知道碰到了哪里——
　　一条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是那条新年祝福。在对话框里躺了三个月的那条。
　　梁书手忙脚乱地点了撤回，重新打了一句“没事”，发出去，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
　　没事的。他肯定在和总编聊天，不会注意到的。
　　顾衍看着屏幕上那条“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嘴角动了一下。
　　“新年快乐。”他对着屏幕，无声地说。
　　“顾老师？”
　　他抬起头。总编助理小林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您在笑什么？”
　　顾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没什么。想起早上看到的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顾衍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一起。他没有立刻回答。
　　“有个人，”他慢慢说，“明明想往前走，但每次走到门口就停下来。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小林歪了一下头：“那不就是回避型吗？”
　　“可能吧。”
　　“那后来呢？”
　　顾衍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桌上扣着的手机。
　　“故事还没写完。”他说。

　　梁书刚走进住院部大厅，就碰见了下班的护士长陈姐。
　　“来找沈医生？他刚下手术，在办公室休息呢。”陈姐笑眯眯地说完，又压低声音叹了口气，“唉，沈医生没福气。”
　　梁书听见了后半句，耳根微微发热，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谢谢陈姐。”
　　去年沈爷爷住院，梁书和自家爷爷经常来探望，一来二去就跟医院的医生护士混了个脸熟。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那桩被退的娃娃亲成了护士站里公开的秘密。刚开始还有人调侃，后来见梁书和沈听澜相处得格外坦荡，也就只剩下几句惋惜了。
　　“沈听澜……”梁书恹恹地坐到他对面，“你说得对，我怎么这么没骨气。”
　　沈听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给她倒了杯水，往她面前推了推。刚想开口问点什么，余光扫到她的手背——
　　“手怎么了？”
　　“倒水烫的。”梁书把手缩了缩，“顾衍已经带我冲过水了。”
　　沈听澜没说话，起身走到柜子前翻了翻，找出一支烫伤膏。他拉过她的手，低头涂药，动作不轻不重，像是对待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疼不疼？”
　　“还好。”
　　“还好是红了还是起泡了？”
　　“……红了。”
　　沈听澜哼了一声，没再追问。涂完药他把管子拧上，往桌上一丢，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她。
　　“说吧。”
　　梁书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刚涂过药的手背。
　　“我第一次见他应该是四年前了。他大概从来不知道我喜欢他。毕业后就没再联系过，我以为我已经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沈听澜打断她，“那你手机里那张照片怎么还在？”
　　梁书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毕业那年的事。她收拾东西回家，把拍立得相框摆在书桌上。沈听澜送梁骁回来，顺路上楼找她，一眼就看见了。
　　“这是你同学？看起来比你稳重多了。”
　　她当时慌得不行，一把抢过来塞进抽屉：“不是，毕业生合照活动，我觉得拍得挺好的就留下来了。”
　　沈听澜“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后来的毕业旅行，她一路上都心不在焉。沈听澜不止一次瞥见她的手机桌面——就是那张拍立得，她翻拍的。
　　他没忍住，问了一次。两次。三次。
　　第四次，梁书终于说了：他叫顾衍。是她的大学老师。
　　这件事，梁书只告诉了他一个人。
　　“我觉得这份感情不对。”梁书的声音低下去，“他是我老师。我不能喜欢他。”
　　“你已经毕业两年了。”
　　“我知道。但我就是……没办法当他不存在。”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以为两年可以放下了，结果今天一看见他，全白费了。”
　　沈听澜看着她，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夏天。梁书坐在他家阳台上，喝了两罐啤酒，哭着说“我会努力放下的”。当时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纸巾盒推过去。
　　两年了。她以为她走出来了，其实一步都没动过。
　　“你确定你对他是喜欢，不是仰慕？”沈听澜问。
　　梁书愣了一下。
　　“如果你还在上学，我不赞成你想这些。但你现在毕业了，工作了，如果还是放不下……”他顿了一下，“那你至少要知道，他值不值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得确定他对你是什么态度。不然毫无意义”
　　梁书被最后这句话噎了一下，半天没吭声。
　　“可他是我老师……”她小声说，像是最后的挣扎。
　　“你毕业两年了。”沈听澜纠正她，“你们之间现在没有任何关系。除非你自己不愿意跨过去。”
　　梁书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从来没想过……他也是有可能的。”
　　沈听澜没有接话。他拿起那支烫伤膏，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
　　他站起来，脱下白大褂，“我请你吃饭，楼下那家牛肉面，你不是最爱吃？”
　　梁书吸了吸鼻子，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忽然说：
　　“沈听澜。”
　　“嗯？”
　　“谢谢你。”
　　沈听澜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谢什么，从小到大，我欠你们梁家的。”
　　顾衍在出版社待了不到一个小时，总觉得心神不宁。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窗外天色还亮着，初春的傍晚来得晚。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再拿起，再放下。
　　最后他还是打了一行字：“你还在医院吗？”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但小林那句“烫得起泡”一直挂在脑子里，挥不掉。
　　梁书很快回了：“在，不过已经没事了，谢谢顾老师关心。”

　　顾衍没再回。他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小林，你知道梁书去哪个医院了吗？”
　　“市一院吧，沈医生在那。”小林收拾文件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顾老师，您要是着急可以先走。总编说今天就是走个过场，剩下的事我来跟就行。”
　　“那就辛苦你了。”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我有点私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医院。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下她的手到底怎么样了，也许不是。出了出版社大门，他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拉开车门，往医院的方向开。
　　一路上他都在给自己找理由：她是自己以前的学生，关心一下是应该的。对，应该的。

　　医院停车场的车位很紧张，他绕了两圈才找到一个。刚停好车，一抬头，就看见梁书从住院部大厅里走出来。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衣领规规矩矩地翻好，里面是深色的内搭，露出半截墨绿色的领口。他个子比梁书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很宽，站在梁书左侧，微微侧着身子替她挡住了从侧面灌过来的风。
　　夕阳落在他脸上，五官是那种很舒服的好看——眉骨高，鼻梁直，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看起来永远像在笑。不是攻击性的英俊，而是让人想亲近的、邻家哥哥式的温润。
　　他正低着头跟梁书说什么，梁书仰着脸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一阵风吹过来，梁书缩了一下脖子，那个男人很自然地伸手把她的衣领往上拢了拢，指尖擦过她的耳垂。
　　梁书没有躲，反而歪了歪头，像是习惯了这种亲昵。

　　顾衍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
　　他看见那个男人拍了拍梁书的肩膀，然后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支药膏，塞进梁书的口袋。动作轻柔、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梁书说了句什么，那个男人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暖得像三月的阳光。
　　顾衍把目光移开，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车钥匙。
　　他忽然觉得自己来得很多余。
　　“手很严重？”他问过。她说“没事”。确实没事——有人比她更上心。

　　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梁书：“你来医院了？”小林刚给她发了消息，说顾老师问他去哪个医院了，可能去医院了。
　　顾衍盯着这条消息，转头看了一眼——梁书正低着头看手机，旁边的男人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抬起头，目光正好和顾衍撞上。
　　隔着几十米，那个男人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不热情，也不冷漠，就是很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接着他低头跟梁书说了一句什么，梁书猛地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顾衍。
　　“顾……顾老师？”梁书下意识叫出口，然后飞快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沈听澜。
　　沈听澜也在打量顾衍。他认出来了——那张拍立得上的脸，比照片里瘦了一点，但确实是同一个人。梁书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一种说不清的心虚。她快步走过来，旁边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顾老师？你怎么来了？”梁书在他面前站定，呼吸还有点急促。
　　顾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那个男人一眼。
　　“路过。”他说。
　　梁书明显不信，但没敢追问。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听澜，犹豫了一下，说：“那个……你吃饭了吗？附近有家面馆还不错，要不要一起？”
　　她问得很客气，像是对一个不太熟的长辈发出的礼貌邀约。她以为顾衍会拒绝——毕竟他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而且说了“路过”。
　　“好。”顾衍说。
　　梁书愣了一下。
　　“这位是？”顾衍看向沈听澜，语气很平静。
　　“沈听澜。”他伸出手，报了全名。
　　“顾衍。”顾衍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顾老师？”沈听澜故意用了这个称呼。
　　“以前是。”顾衍说。
　　沈听澜倒是没什么别的反应，只是把风衣扣子系好，走到梁书旁边站定，朝顾衍微微颔首：“顾老师，走吧。”声音温和，不急不慢。

　　三个人一起往街对面走。梁书走在中间，顾衍在左，沈听澜在右。路过一段有点破的人行道地砖时，沈听澜不动声色地换到了梁书的外侧，让她走在靠墙的平整路面上。
　　顾衍注意到了。
　　面馆很小，下午五点多，还没到饭点，店里只有他们一桌。
　　梁书坐下之后才发现一个问题：她跟顾衍一起吃过饭吗？没有。上学的时候没有，毕业之后更没有。
　　她本来只是客气一下，以为顾衍会说不吃，结果他答应了。现在三个人面对面坐着，她对面是顾衍，旁边是沈听澜，沈听澜正慢悠悠地用开水烫碗筷——不是烫自己的，是烫梁书面前那一副，气氛有些微妙。
　　“手别碰水。”沈听澜把烫好的碗筷摆到梁书面前，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衍看着这一幕，端起了茶杯，没说话。
　　“手给我看看。”顾衍说。
　　梁书伸出手。红已经退了大半，剩下浅浅的一片，涂了药膏之后有点发亮。
　　“还好。”顾衍说，“明天应该就退了。”
　　“嗯。”梁书缩回手。
　　沈听澜在旁边看着，等梁书把手收回去之后，才开口：“顾老师专程跑一趟，辛苦了。”
　　“不辛苦。”顾衍放下茶杯，“学生受了伤，来看看是应该的。”
　　“学生？”沈听澜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温温柔柔的，但话里多了一层东西，“梁书毕业两年了，没想到顾老师还能记着”
　　顾衍看了他一眼。
　　沈听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咄咄逼人，就是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脸上的笑意不减。
　　“我的意思是，”沈听澜把茶壶往梁书那边推了推，让她够得到，“梁书现在已经不是学生了，顾老师不用太操心。她这个人怕给人添麻烦，有时候明明有事也说没事，但有人看着就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感谢了顾衍的关心，又不动声色地划了界限：她的事，有人看着。
　　梁书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她太了解沈听澜了，他越是笑着说话，越是不打算让步。
　　“沈听澜。”梁书小声叫了他一声。
　　“嗯？”沈听澜转过头看她，语气立刻软下来，跟刚才判若两人，“怎么了？饿了？”
　　“……没有。”
　　“那就再等一下，面马上好。”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吃完我送你回去，你手不方便开车。”
　　“不用，我自己——”
　　“梁书。”沈听澜又叫了她一声，还是那种温柔的语气，但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笃定，“你上次倒车把保险杠蹭了的事忘了？”
　　梁书闭了嘴。
　　顾衍全程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喝茶，安静地等面上来，安静地看着沈听澜把梁书碗里的葱花挑出来。
　　梁书没有拒绝，甚至没有说“不用”。
　　那碗面顾衍吃得很慢。他吃到最后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沈医生和梁书认识很久了？”
　　“从小。”沈听澜说，“一个院子长大的。”
　　顾衍点了点头。
　　“那沈先生现在是在对面医院工作？”
　　“嗯，外科。”
　　“很辛苦吧。”
　　“还好。”沈听澜笑了笑，“比当老师轻松一点。”
　　顾衍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沈听澜一眼。沈听澜表情没有任何异样，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甚至还给顾衍的杯子里续了水。
　　“开玩笑的，顾老师别介意。”沈听澜说。
　　梁书在桌子底下踢了沈听澜一脚。
　　沈听澜面不改色，低头吃面。
　　结账的时候，三个人在柜台前站了一排。沈听澜先扫了码，顾衍说“我来”，沈听澜没让，笑着说：“顾老师大老远跑过来，哪能让您请客。下次有机会再说。”
　　这话说得体面极了。但“下次”两个字，让顾衍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走出面馆，天色暗了下来，路灯刚刚亮起。
　　“顾老师车停在哪边？”沈听澜问。
　　“医院地下停车场。”
　　“那我们先走了，您慢点开。”沈听澜朝顾衍点了点头，然后很自然地揽了一下梁书的肩膀，“走吧，送你回去。”
　　梁书被沈听澜带着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想跟顾衍说点什么。
　　“顾老师——”她喊了一声。
　　顾衍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今天谢谢你。”梁书说。
　　顾衍点了点头。
　　沈听澜也回过头来，朝顾衍笑了笑。
　　然后他低下头，对梁书说了句什么。梁书仰起脸看他，两个人又说了几句，梁书笑了一下，锤了他肩膀一拳。
　　沈听澜没躲，笑着接住了她的拳头，顺势把她的手握住了几秒才松开。

　　顾衍转过身，往停车场走去。
　　他没有回头。
　　走进地下车库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梁书发来一条消息：
　　“顾老师，那个……沈听澜说话有时候那个样子，你别往心里去。”
　　顾衍靠在车门上，看了这条消息很久。
　　他回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发动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