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的养猫指南》珊瑚雨

3、葵花籽仁

　　　　“洛浔，你能不能好好穿斗篷？”苏患忍了许久终于还是出声了。

　　上茶的店小二已经不止一次偷瞄这位一头银发的奇异男子了。

　　彼时的青荇镇渡口刚开放，便已经被众人围得水泄不通。

　　那群斗了一夜结果什么也没捞到收妖师灰头土脸地挤在渡口，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苏患果断扭头就走，带着洛浔躲进了附近的茶馆中。

　　刚沏好的茶端上来，袅袅热气中洛浔在对面剥着葵花籽仁，听见苏患的话，微微低下了头。

　　他披着苏患临时找出来的黑色丝绸斗篷，半掩不掩地盖在头上，反而衬得那一头银发格外显眼，引得了许多窥视的眼神。

　　“对不起，给公子丢人了。”

　　洛浔的睫毛在他的红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眨了眨眼，神情有些落寞。

　　苏患险些被茶水呛到，但他不禁想起如今这世道对妖族的不公，心中生出了几分歉疚。

　　“不丢人，我只是担心你被其他妖看见，有损你在妖界的名誉。”苏患语气放缓，执壶给洛浔满上茶。

　　洛浔的眼神顿时变得亮晶晶的，他撑着脑袋伏在桌上，轻轻将剥好的半碟瓜子仁推到苏患面前。

　　“多谢公子，这个给你吃。”他摆出一幅只要苏患拒绝就又要伤心的架势来。

　　一来二去，斗篷仍吊儿郎当地挂在洛浔身上，苏患的面前则多了碟瓜子仁。

　　前脚还一脸心碎模样的妖此刻一口一口地品着茶，半眯着眼睛一脸满足。

　　“你在妖界，有没有见过修炼成气候的狸花猫？”鬼使神差中，苏患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然而还没等洛浔开口，一阵喧闹突然打断了他。

　　“哪里来的野东西，出去！”苏患听见了店小二的大喊，以及挥舞扫把噼里啪啦的击打声。

　　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店里上蹿下跳，最终砰的一声掉在了他们的桌子上，差点把那盘瓜子仁掀翻。

　　“救我啊老大！”那团东西小声叫着，在桌上扭来扭去。

　　苏患抬眼，望见了洛浔那微微瞪大的双眸，以及伸手拽着兜帽挡住脸的动作。他心中一哂，给了冲过来的店小二一块灵石，将其打发走。

　　洛浔伸手把那一团提到了空中，才终于使他安静下来。

　　苏患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只毛发乱遭遭的小熊猫。

　　“老大，我来救你了！”小熊猫被揪着后颈皮，在空中双爪叉腰，一副英勇姿态。

　　洛浔看着它，想张嘴说些什么，最终徒劳地闭上了嘴。

　　这是苏患第一次看见洛浔吃瘪的模样，他微微勾了勾唇角。

　　“这位朋友，你好像来晚了。”

　　苏患好心地提醒到，尽管他在这个故事中扮演着恶人角色。

　　小熊猫听见苏患的话，这才在它的老大把半敞的衣领合上之前，看见了横着的那一道刺目的印迹。

　　他看懂了这个妖界痛恨的阵法，松开叉着腰的爪子，转而捂住了嘴，圆圆的眼睛里迅速地蓄了一筐眼泪。

　　小熊猫的目光在苏患与洛浔身上转来转去，意识到了什么。又不敢跟苏患说话，只能捂着嘴小声地呜呜哭。

　　“行了行了，你不是来救我的吗，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洛浔问道，他把小熊猫轻轻放回桌子上，擦拭着手掌粘上的泥点子。

　　那妖怪瘫坐在桌上，乱遭遭的毛里混着泥，还有几道带血的伤口。他此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回话的力气都无。

　　洛浔只好拍着小熊猫的背给他顺着气，转而向苏患介绍道：

　　“这是一个跟着我修炼的妖怪，可以叫他小竹。”

　　“小竹……你倒是会起名字，”苏患望着小熊猫，犹豫片刻后伸手附上了小竹的额头。

　　“还没化形吗，不过也快了。”苏患用食指轻轻点了点。

　　小竹看见逮了他老大的坏人伸手过来，吓得闭上了眼睛，然而在自己额头被轻点一下之后，一股清流传遍全身。

　　伤口火辣辣的疼痛被消解，一夜奔逃带来的惊厥也逐渐平息下来，他眨巴着眼，愣愣地望着苏患。

　　动物本能使他感受到眼前的人有一种不可暨越的神性，可这冷如凝霜的孤星此刻安然地坐在嘈杂的人间茶馆中，施法帮自己疗伤的指尖传来稳定的温度……这场景奇异但却并不违和。

　　“还不快说谢谢。”洛浔见小竹盯着苏患发愣，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小竹惨叫一声，捂着脑袋果断往苏患那里靠，回头朝着洛浔哼了一声。

　　“好了好了。”苏患拦住了洛浔伸过来的手，将话题扶回了正道，“小竹，到底是什么将你伤成这样？”

　　小竹将自己蜷了起来，陷入了回忆中。

　　“我是从妖界赶过来救老大的，因为走错了路，昨晚才赶到渡口，结果这镇子半夜竟然不通船，害我进都进不去！”小竹说道。

　　话音刚落，就被洛浔打断了，这人撑着下巴笑吟吟地开口，嘴里蹦出的话却是无情。

　　“得亏你跑错路了，要是赶到了就要变成收妖师炼丹的配菜了。”

　　小竹听了，攥紧拳头在桌子上站了起来，气得一双圆眼睛都瞪大了。

　　苏患在他眼里读出了弑主之情，忍着笑意出声安抚道：“好了好了，继续讲，别理他。”

　　小熊猫又离苏患这个伤害他老大的凶手更近了些，尾巴几乎贴上了苏患靠在桌上的手。此时洛浔便沉默不语了，眼神幽幽地飘过来，盯得小竹背后一阵凉意，他赶忙歪了歪身子无视掉老大。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述自己的遭遇，一脸严肃地开口：

　　“好在我哥曾教过我踏叶成舟这一法子，我便就近摘了片树叶扔进水里，踩着它过河了。”

　　苏患记得，青荇镇半夜封船的规矩已延续数百年，无人敢在夜间待在水面上，这其中的缘由众说纷纭，没一个确定的。这小熊猫踩着片叶子就敢孤身闯进去，也只能说是无知者无畏。

　　“一开始很顺利，但当我漂到河中央时，四周莫名飘起了大雾，我便迷了方向，怎么划也看不到岸。”回忆到那里，小竹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正当我累得要死要活时，突然从水里凭空蹦出几个凶神恶煞的水鬼！他们手里还拿着寒光闪闪的剑，不由分说地向我劈来，只听见刷刷刷的声音，我就被划了许多条血口子，痛死我了！”

　　小竹的瞳孔放大，仿佛看到了极为可怖的东西。

　　“于是我一边大喊饶命一边拼命划，终于……”小竹语气停顿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因为灵力耗尽掉到河里去了。”

　　这卖关子的本事怕是跟洛浔学的，苏患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晕过去之前，看见那些个水鬼围上来，他们问我：从何处而来，到何处而去，所为何人？我便照实答了。”小竹继续说道。

　　“然后等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到青荇镇的岸边了。”

　　小竹说罢，惊魂未定地用爪子捂着胸口，看见那位清冷修士的眉头皱了起来。

　　“水鬼一般不会拿武器，它们都是直接用嘴咬的。”苏患说道，“以及，我还有一个疑惑，这几位水鬼一直泡在水里，剑是如何保持光亮的？”

　　“我记得，这几位水鬼的剑是在他们手里唰的一下变出来，还是冒着寒气的！”小竹补充道。

　　语毕，洛浔接话道：“这番话倒让我想起来一个招式，凝水成剑，只不过会的人已经很少了，公子可曾听闻过？”

　　洛浔喝了一口茶，觉得放凉了，便一边伸出修长的五指按在壶上施法加热，一边笑吟吟地望着苏患。

　　“凝水成剑这个招式，曾有一位……”苏患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故人教过我。这个招式的实质是凝水成冰的同时塑形，对灵力的掌控度很苛刻，绝对不是一般水鬼能使出的。”

　　“这令我心中有惑，想等到晚上亲自去看看所谓水鬼究竟是何人。”苏患说着，站起身来，打算去渡口租一只船。

　　然而他的袖口又被拉住了，苏患无奈地低头。

　　洛浔眼巴巴地看着他：“我呢，你要把我们丢在这里吗？”

　　“不行吗？”苏患问道。

　　在洛浔心碎地低下头的同时，小竹也疑似出于凑热闹的心态，眼泪汪汪地开始抽泣。

　　苏患叹了口气，忍住将他们二人打出去的想法，朝洛浔勾了勾手。

　　“走吧。”

　　小竹其实根本没有搞清楚要去哪，就被洛浔提着追赶苏患去了，等他意识到又要在半夜去一次河中央时，已经晚了。

　　“我抗议！我不去！”小竹在空中扭来扭去。

　　“抗议无效。”洛浔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把苏患没怎么动的瓜子仁全都塞到小竹的手中，成功用吃的堵住了小熊猫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