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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煮茶 ...

  •     今晚的月色十分皎洁,给四周都渡上了一层苍白的银。

      苏患两手空空,加快了速度,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山上飞掠而去。

      不断有小妖叫嚷着奔出阻挡去路。苏患并未停步,虚虚张开手掌指尖微绷,几缕灵力从指间窜出,附在挡路的小妖身上,刹那间小妖肉身破碎。

      以自身的强大实力为压制,用灵力为媒介,达到瞬杀的效果,尽管施术者会遭到反噬,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这点反噬几近为零。苏患将这名为“互噬”的禁术使得如鱼得水。

      不过苏患刻意控制着施术的强度,仅仅将妖们打回了最初的原型。

      几个起落间,苏患的身后的地面上出现了很多条一扭一扭往土里钻的小蛇。苏患木然地看着他们,顺手把刚被打回原形的老鼠扔远了点。

      到达半山腰时,苏患停了互噬,手里凭空出现了一把匕首。

      到这里妖的强度至少会翻倍,互噬对自己的伤害太大,只能用正常的法子突破了,他想。

      然而苏患手里转着匕首在山里走了好一段路,一只来攻击他的妖都没有。

      远处也传来众收妖师们振作起来,合力反击的战斗声。

      苏患的眉头微蹙,停下了脚步。匕首流畅地在苏患指尖转了一圈后,化作几缕灵气窜进他的衣袖。

      很不对劲。

      按照他对万妖阵的理解,越靠近阵的中心,保护施阵者的妖兽就越多越强。

      而在这个阵中,反而越往里越走得如鱼得水,简直像是……在故意将他们往里面引。

      苏患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施术者此时并不在阵中心,而这个阵只是将他们骗走的陷阱。

      万妖阵里容纳着成百上千的妖,他们散发着无数不同的妖气,要是阵主有意藏匿,要找到他如同大海捞针般困难。

      而且寻找的同时还要应对失控了的妖物的攻击,再厉害的捉妖师都会被困在阵中很久。

      苏患抬头,看见血红色的妖气已经染透了半边天,林间常见的斑鸠此刻变大了数倍,双目猩红。

      它们成群结队,像红隼般盘旋在空中,地上众人的一举一动都无处遁形。

      他看着那状如末日的场景,却突然苦笑了一声。

      偏偏,在这个人人都束手无策的场景下,苏患有一个机会一搏。

      只是会有一些痛罢了。但是没关系,为了那个真相,他可以倾尽一切。

      月色无声,苏患静立在原地,伸手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腕,他半敛的眸子里慢慢蓄满了痛苦。

      狂风将苏患的墨发吹得蹁跹,他抬手拭去了嘴角渗出的鲜血。此刻,苏患的周身竟妖气浮动!

      凛若霜雪的修士的眼下生出了一颗红色的泪痣,令他坠入自矜和堕落的矛盾之中。

      万妖阵被苏患成功骗到了,苏患感到一股力量正在试图压制着他的神识,与此同时 ,他也循着这股力量感应到了阵主的位置。

      的确不在山顶,而是在山脚!

      可惜,也许是因为万妖阵还没有完全控制苏患,苏患也无法感应得更具体,还得去那费些时间排查。

      “吱吱。”一道声音从他脚边传来。

      苏患低头看去,原来是那只被他打回原形的老鼠。

      这小鼠可能被打得短暂清醒过来,此刻一脸愤懑地龇着牙,一爪捂着脑袋,一爪往山下的一个方向指。

      苏患不合时宜地被那只老鼠逗笑了,嘴角微勾,冰霜般的表情消融一瞬。

      “有意思,”他伸手邀请那只老鼠跳上来,“好好指路,我帮你报仇。”

      狂风吹得苏患广袖流云,他的脚下灵力顿起,轻轻一跃,轻盈地向山下落去。

      ————

      冷静,冷静。到了山脚,苏患对自己说。

      越接近阵的主人,万妖阵对他的压制力就越强,这让苏患很想用匕首去切点什么见见血。

      小鼠被影响到吱吱嚎叫,被苏患捏了个决弄晕了。

      好在随着指引,苏患已经找到了那妖的藏身之所:

      古树遍布的山间,竟突兀地挤着一座小庙。应是荒废已久了,小庙的四周杂草丛生,流萤四窜。

      苏患落地,压下心头被阵影响的烦躁,抬手推开了寺庙破旧的木门。

      门开的一瞬,梨香如涓流一般倾泻而出,暖黄色的烛火驱赶走了今夜惨白的月色。

      屋内正支着一个小小的火堆,噼啪燃烧的木头上搁着一壶热茶,袅袅热气让火堆的上空雾气氤氲。

      一道白色的身影映入苏患的眼帘。

      那妖一身白袍,银白色长发被一根墨色真丝绸缎松松束拢,正背对着苏患,执笔给庙里那尊破损的神像瞄着眉眼。

      听到了响动,那妖猝然回头,他看见苏患的那一瞬间,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那妖肤色极白,深邃眼眶内有一双上挑的血色红瞳,就像滴在雪地里的两滴血。

      苏患晃了晃神,心中想到儿时看的话本中描绘的祸国倾城的妖,便是如此吧。

      但这不妨碍他一转手腕,重握匕首,准备先将那妖打个半身不遂。

      然而那妖完全没有要战斗的自觉,仍愣愣地望着苏患,眼眶泛起一圈隐秘的红,看起来有一股快要碎掉的委屈。

      屋内这情景,活像一名凶神恶煞的恶霸正在打劫一位弱公子。

      正当苏患甩开脑内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准备动手时,那妖却先行开口了。

      “呀,被找到了,我投降。”他轻轻说,嘴角间好似藏着一抹笑意。

      语毕,一道细长的黑影从窗外窜了进来,柒伤自觉得张开了伞身悬浮在那妖头顶,几根细长的锁链从伞底伸出,将那妖捆得结结实实。

      那妖怪完全没有一丝要反抗的意识。

      苏患:“……”。

      柒伤是有自己的意识没错,但从不见他如此积极地表现过。

      “你这回倒是倒是动作快。”苏患朝柒伤说道,黑伞已经合上,贴住那妖,听到苏患这话又开始乱闪金光。

      苏患握着匕首上前,直接抵在了那妖的脖颈处。他被那妖盯得有些不自在,但表情越发冷酷。

      “我问,你答,敢说谎的话我就割掉你的舌头。”他恶狠狠道,但这股凶劲很快被对方乖乖点头这个动作卸掉了一半。

      “现在能不能停掉万妖阵?”苏患问道。如今外面仍然是兽啸人嚎的,吵得像节日的市集。

      “对不起,”那妖很沮丧地低下了头,“现在正是我力量最弱的时候,这个阵已经失控了。”

      “除非,”他抬头,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苏患,“公子给我下一个人与妖绑定的缚妖印,这样厉灾能直接结束,我便能恢复一些。”

      苏患沉吟片刻,缚妖印可以平息这妖紊乱的力量。同时,下了缚妖印的人能够在刹那间直接取被那妖的性命,且除了布印的人自行解开,无人能够破除。

      虽然苏患不想与任何人产生任何联系,但此刻这个印的确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想通这点,苏患果断伸出两指,按在那妖的锁骨处,他温热的体温从白皙的皮肤下稳稳地传了过来。

      被下印的滋味绝对不好受,第一缕灵力刺破他皮肤的时候,那妖闷哼了一声,但一双眼睛却噙着笑意。

      “公子,我叫洛浔,从现在开始,我归属于你。”

      黑红色的印记附在那妖的身上,像一道刺眼的伤痕,那妖却不拢衣袍,只是看着苏患,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认真。

      这话像一条狡猾的蛇,钻入苏患的心神之中,不断回响着。他对自己从进屋开始的情绪震颤感到愠怒,收了匕首和锁链,冷冷转过身去不理那妖。

      但那妖却又粘了上来,好像根本不怕他。

      “公子,”他修长的手指上托着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白瓷小杯,“茶煮好了,尝尝?”

      苏患看向那妖的方向:银发垂在他腰间,那张称得上妖冶的脸上却挂着柔和的笑意。

      万妖阵停下了,四周重归寂静,收妖师们没有什么收获,均败兴而归。

      而庙里神像低垂的眼下,他们二人在火堆边相对而坐,黑茶温润的香气填满了这间破旧的小屋。

      明月高悬的这一夜,再也不会有人打扰。

      ----

      火焰在木堆里跳跃着,成为午夜小庙内暖黄色的光源。

      二人找到了寺庙里仅存的两个蒲团,围着光源席地而坐。

      柒伤将自己撑到最大,躺在火堆边烤火,不安分地绕着两人滚来滚去。

      “我叫洛浔,公子,南浔的浔。”那妖押了一口茶,缓缓开口。

      “苏患。”

      这几日奔波后的疲惫在此时涌了上来,魂魄拉扯后的余痛也未消,苏患用手轻按着太阳穴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开口,语气低低的:“洛浔,我此次不是为了来抓你,而是被你刚才使出的万妖阵吸引而来。“

      他抬头直视着洛浔,不放过对方的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见对方听完后押了一口茶,便接着开口。

      “我需要你告诉我,你知不知道在妖界除了你,还有谁会万妖阵?”

      洛浔将手臂架在膝上,修长的两指捏着白瓷茶杯晃来晃去,眨着眼睛,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我记得……我是偶然得到了一章秘卷,上面记载了万妖阵的草图。”

      洛浔一抬手,一个金色的微缩小阵在他掌心浮现。

      “不过秘卷有缺损,我照着记载绘制的阵不完整,威力也欠缺,只好自己稍作修改,变成了今日骗人的障眼法,不过确实很好用。”

      洛浔狡黠地眨了眨眼,被苏患不自然地躲掉了这一眼神接触。

      “不过卷里有一点很关键,”他正色道,“此阵专供守陵人。”

      “守陵人?”苏患疑惑道。

      “公子不知也正常,这是妖界皇族的一个分支,千年前负责看守皇陵。但是新仙帝登基之后攻打妖族,几乎将守陵人杀光了。”

      “抱歉。”苏患听到这段,出声道。

      他微微捏紧了茶杯,旋即将茶水饮尽,低头看着跳跃的火堆。

      “公子不必感到歉疚,这不是我们的错。”洛浔眉眼弯弯,接过苏患递来的茶杯,挥挥手将茶具化作几缕灵力消散。

      “此处有一则秘辛,守陵人实际的使命,其实是镇压皇陵内的上古妖兽,”洛浔略微歪了歪头。

      “民间叫它——噬魂兽。”

      这个名字在洛浔口中出现的那一瞬间,苏患的耳中一阵嗡鸣,他猝然抬起头。

      他知道,他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在苏患看见洛浔一脸担忧,起身向他走来时,才微微回神,伸手拭去了嘴角的一缕血。

      “无碍,旧伤复发。”苏患抬手止住洛浔的动作,他明白是方才动了魂魄假扮妖怪的后果,好在他早已习惯。

      然而下一秒,苏患却反常地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困倦,他迷茫地摇了摇头。

      魂魄间的疼痛快速消解,他感觉全身像浸入了疗伤的冷泉里。

      不受控制下垂的手在半空中被洛浔稳稳握住,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洛浔的手在微微发抖。

      苏患只来得及给洛浔一个警告意味的眼神,便坠入充满梨香的黑暗中。

      ————

      真是漫长的一夜啊,小鼠妖从寺庙破掉的香炉中醒来,伸了个懒腰。

      他做了一个酣畅淋漓的好梦:那位厉害的大人逮到了那只可恶的妖怪,将他暴打一顿,自己则在梦中拍手叫好。

      鼠妖畅快地吱吱两声,然后一转头,看见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洛浔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只小小的鼠妖,未加隐藏的尖牙闪着寒光。

      失去了笑意来冲淡眉眼间锐利的洛浔,看起来像是在思考着怎么把老鼠剥皮抽筋。

      鼠妖绝望地倒在了香灰之中,扭动着将自己埋了起来。

      只听见那位大妖怪呵呵冷笑两声,好像并没有兴趣吃自己。鼠妖露出了脑袋,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晨间的的阳光透过窗子直射进来,照在神像被补好的五官上,神像仁慈地注视着世界。

      破旧的小庙中,突兀地出现了一张檀木雕花床,层层纱帐下依稀透出一个安睡的人影。

      洛浔在床边站定 ,伸手缓缓挑起了纱帐,郑重到连呼吸都停滞,仿佛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哪怕此刻毫无防备地安睡着,苏患仍像一块捂不化的冰,拧着眉头,一副不可亵渎的模样。

      他修长的五指向上摊开,被洛浔伸手覆盖住。

      洛浔的指腹划过他掌心的时候,苏患的眉头微微舒展。

      洛浔这才满意地眨了眨眼,轻轻牵起苏患的手,用自己的脸蹭了蹭苏患的手背。

      他那此刻不加掩饰的尖牙离苏患青蓝色的血管只有一步之遥,仿佛稍一偏头,舌尖就能尝到神君的血液。

      几缕垂下的银发间,洛浔的瞳孔微微放大,红得仿佛能滴出血。

      然而仿佛只是肌肤相触就能让他足够餍足,他在苏患眉头轻动时放下了手,默默地退到纱帐之外。

      下一刻,烙印在洛浔锁骨间的缚妖印猝然发烫,洛浔闷哼一声,半跪在床边。

      苏患在床上坐了起来,灵力卷着风吹起纱帐,他伸手捏住洛浔的下巴,强迫他抬起了头。

      “你在我的茶里加了什么?明知性命在我手里还敢造次,想死?”

      “神君舍得杀我么?”明明别人的一念就能取自己性命,洛浔却肆无忌惮地勾起了唇角。

      “不许叫我神君。”

      苏患冷哼一声,放开了洛浔,不想再搭理这人。

      的确,在洛浔说出了噬魂兽这一关键线索之后,苏患很需要他。

      苏患揉着手腕下了床,看见了在香灰里装死的老鼠。老鼠发现他醒了,一骨碌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钻洞逃跑了。

      他狐疑地看了洛浔一眼,而对方正若无其事地给柒伤擦着伞身的泥点子。

      鉴于苏患此时并不想与那妖怪说话,他索性不管这事,上前拉开了陈旧的木门。

      末冬的清晨反常得飘起了雪,穿堂风一来,银絮便朝着苏患而来,落了满屋。

      他伸手抓住一片,那柔软的触感提醒他,此时下得不是雪,而是梨花。

      “公子很喜欢梨花么?”洛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花瓣似乎也流连于他,有一小片还挂在了他纤长的睫毛上。

      “一定是公子的光临让这庙很高兴,而赠予公子的一场梨花。”洛浔说着,走到了苏患身侧。

      苏患不置可否,转身看向那神像。

      那是一尊手拿长剑的战神,不过因为民间雕得实在不精细,再加上磨损太重,尽管洛浔修补了,仍是辨不清容颜。

      “很少有人看见了我还会高兴的。”苏患移开了视线。

      掌心的花瓣被风吹走后打了个转,又贴到了苏患的发间,任苏患怎么拂去都粘着不走。

      “我呀,我算人么?”洛浔的红瞳中酿着笑意。

      “你算往茶里加东西的小人”苏患说完后,在洛浔的笑声中向神像做了一揖,转身走出了小庙。

      他之前用灵识查过,这杯茶中不含灵力和邪法,因此才不做防备地喝下,结果中了计。

      “我加了安神花,公子的魂魄受过伤,没错吧。”洛浔顶着一头花瓣追赶上来。

      “你很聪明,但是下次不允许乱加东西。”

      苏患把收拢着的柒伤当口袋用,将手中的花瓣投入,他心下惊诧于自己旧伤的严重程度,想不到一点草药就能将自己放倒。

      看来要加快寻找的速度了。

      苏患转头看向洛浔,晨光将他照得像玉瓷瓶,不知为何,这妖有一种莫名的亲和力。

      “与我做个交易吧,洛浔。”苏患轻声道,

      “你带我去妖界皇陵,我就把印撤了,还你自由。”

      “好。”洛浔看着苏患,眼里读不出情绪,缓声道。

      苏患冲他点了点头,他最后环视一圈这梨花雨,捏着诀正欲飞下山,衣袖却被轻轻拉了一下。

      “昨晚消耗太大了,飞不动。”洛浔的声音里好似写满了委屈。

      苏患叹了口气,隔着衣袖拉住洛浔的手腕,两人轻盈地朝山下的村庄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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