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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走后的第三十七天,我没掉一滴泪
凌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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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十七分,我是被小棉袄的哭嚎拽醒的。
秋露把玻璃窗浸出一层薄雾,屋里只亮着盏暖黄的小夜灯,四岁的小祖宗举着那件绣了兔子的幼儿园园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衣服胸口被剪刀豁了个拳头大的洞,兔子脑袋直接没了,只剩俩长耳朵耷拉在破洞边上,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床脚,七岁的大儿子大金毛正蹲在地上,指尖跟一团黑线死磕。那是我前一天熬夜到十二点,给他补刮破的校服裤子剩下的线,现在被小棉袄扯得缠满了床腿、蚊帐钩,连他的校服拉链都绕进去了,他越解越乱,脸憋得通红,指节都攥白了,眼看就要跟着妹妹一起哭。
这是孩子爸走后的第三十七天,我睁眼的第一秒,就接住了今天的头两件事。
我光着脚踩下床,地板的凉意顺着脚心窜上来,先把哭到打嗝的小棉袄捞进怀里,特意剪短的拇指蹭掉她挂在下巴上的眼泪,掌心稳稳垫着她的后颈,捏着她的小下巴指了指那个破洞:“你给兔子开了门,它脑袋没了,到了那边,你爸认不出它,不收。”
小棉袄的哭声戛然而止,眨巴着泪汪汪的眼睛,低头盯着破洞,瞬间懵了,小手揪着兔子耳朵,瘪着嘴不敢再哭。
我转身拽过大金毛手里的线团,没耐着性子解那堆死结,直接拿剪刀 “咔嚓” 剪断,把缠在拉链和床腿上的线全扯下来,拉开衣柜拽出孩子爸生前给他买的大一号藏青运动裤,扔给他:“穿这个。老师问,就说校服裤子洗了没干,揪着不放就让她给我打电话。”
大金毛抱着裤子愣了愣,闷头往身上套,小声嘟囔了句:“妈,你现在比我三叔还干脆。”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拧开燃气灶的小火,淘好的小米下进锅里,蓝盈盈的火苗舔着锅底,水刚泛起细泡,兜里的手机就跟催命似的震了起来。
第一个是物业,楼下张阿姨投诉,我家卫生间漏水,漏到她家浴霸上了,早上要洗澡不敢开开关,让我立马下去解决。
电话刚挂,第二个又顶进来,是婆婆。公公早上要去建材市场抢扛货的活,发现电动车后胎爆了,家附近的修车铺没开门,让我赶紧想办法,晚一步今天就没收入了。
我握着手机,指尖蹭了蹭冰凉的锅沿,把火调得更小,先给物业回了电话,声音平得很:“阿姨您别急,我家总水阀现在就关,您家浴霸千万别开。我送完孩子立马过去,漏了多少水,泡了什么东西,该修该赔,我一分不少。”
挂了电话就拨了小区门口修车王哥的号码,他住 1 号楼,常年早起,我报了公婆家的地址,转了五十块定金,只说补胎,多退少补,他应得干脆。
还好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没耽误做早餐,也没误了事。
我转身继续煎鸡蛋,油星子在锅里滋滋响,大金毛叼着牙刷凑过来,一脸蔫样。我想起前几天他回来念叨班里的班花,随口搭了句:“你不是说林朵朵是你们班班花吗?长大了不想娶个这么漂亮的?”
他头都没抬,吐掉嘴里的牙膏沫,闷声回:“不想。”
我挑了挑眉,把煎好的鸡蛋夹进吐司里,压上小熊模具:“哦?漂亮小姑娘谁不喜欢?”
“我要找就找我同桌赵小满那样的。”
我乐了,把印好花的三明治递给他:“你前几天不还说人家脸圆得像包子,不好看吗?”
他终于抬头,小眉头皱着,幽幽补了第二句:“她能教我写数学作业,还天天给我带橘子软糖。”
顿了两秒,他叹了口气,吐出一句让我手里的锅铲顿了半秒的话:“我才不要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我把热好的牛奶推给他,没接话。还好还好,孩子心里门儿清,没被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晃了眼。
六点四十,公婆准时推门进来。
公公扛着半蛇皮袋早市的白菜萝卜,裤脚沾着泥,把菜往厨房角落一放,就蹲在玄关换鞋,烟袋锅子攥在手里,没点,只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全是愧疚,半个字没说。我顺手把他放在门口的烟袋挪到了通风的鞋架上,没让他带进屋,怕烟味呛着孩子。
婆婆紧随其后,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大金毛身上的运动裤,看见小棉袄手里的破园服,眉头瞬间拧成疙瘩,嘴一张,念叨就跟连珠炮似的砸了过来:
“薇薇啊,你怎么能让大毛不穿校服?老师该说家长不负责任了!这园服剪破了又得买,一套八十块,钱是大风刮来的?你爸电动车胎的事你找的人靠谱吗?别被人坑了!还有,我昨天听食堂的人说,你妈昨天来小区了,没上楼,是不是来劝你改嫁的?我跟你说,你可不能走啊,你走了这俩孩子怎么办?我们老两口怎么办?”
她一边说,一边把布袋子往地上一倒,里面全是公公沾了水泥的脏工作服,还有她沾着油污的围裙袖套:“食堂洗衣机坏了,你顺便给洗了,甩干就行,我明天上班要穿。还有这半桶剩菜,是食堂昨天的,你分装冻起来,够你们娘仨吃好几顿,别天天瞎花钱买新鲜的。”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一句接一句的念叨,锅里的粥还在咕嘟,手机又在兜里震,是二妹的电话,我直接按了静音。
没应声,先弯腰把地上的脏衣服一股脑塞进洗衣机,倒上洗衣液按了启动,再把那半桶剩菜拎进厨房,找保鲜盒一盒一盒分装封好,塞进冰箱。动作没停,嘴也没跟她掰扯情绪,只一句一句把事说死:
“校服的事我跟老师沟通,不用您管。园服我中午找裁缝补,补不上再买新的。修车的王哥您认识,不会坑人。我妈来没来我没见,就算她来了,我走不走,不是她一句话说了算的,您不用天天把改嫁挂在嘴边。衣服洗完我下午给您送过去,菜分装好放冰箱了。”
几句话,没带一点火气,却把她所有的念叨全堵了回去。婆婆张了张嘴,眼圈红了,最终没再说话,蹲下去给小棉袄穿鞋。我顺手给她递了包纸巾,旁边放了杯刚晾好的温热水,她指尖碰了碰杯壁,没说话,却把眼泪憋回去了。
还好还好,老人的情绪稳下来了,没当着孩子的面掉眼泪。
七点整,我牵着两个孩子出门。刚下单元楼,就被花坛边的几个大妈拦住了。
带头的是王婶,以前跟婆婆在一个食堂打过工,天天蹲在楼下扒人家家事。她上下扫了我一眼,酸溜溜地开了口,话里带着假惺惺的关心,直往人心口扎:“薇薇啊,长得这么周正,难怪娘家急着给你找下家,听说找了个开家具厂的老板?真要改嫁啊?那这俩孩子你真要扔给你公婆?怪可怜的。”
旁边立马有人接话:“就是啊,你男人走了不是赔了一笔钱吗?你可得拿出来给公婆养老啊,别自己攥着,人家老两口养儿子一场不容易。”
大金毛攥着我的手瞬间收紧,把妹妹往身后护,小棉袄吓得往我腿后面躲。
我把两个孩子牢牢护在身后,往前站了半步,心里翻了句国粹,看着王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王婶,您家儿子上个月赌钱输了八万,您儿媳妇要跟他离婚,这事您摆平了吗?没摆平的话,您先管管自己家的事。”
我又往前凑了半步,脸上的笑收了:“我男人走了赔了多少钱,跟您一毛钱关系没有。您再当着我孩子的面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就把您儿子赌钱的事,在小区十二个业主群里,从头到尾说一遍,您看行不行?”
王婶的脸瞬间白了,嘴张了张,半个字没说出来。周围的大妈也瞬间闭了嘴,往后退了两步。
我牵着两个孩子,径直往小区门口走,没再回头。还好还好,没让孩子听进去那些腌臜话,没吓着他们。
送完两个孩子,我先回了家关了总水阀,拿了工具箱就往楼下张阿姨家跑。
漏水的地方不大,就是防水老化,顺着管道缝往下渗,浴霸外壳湿了一点,吊顶边角泡得起了点皮,擦干净通通风就没事。可张阿姨的老伴往沙发上一坐,张口就让我赔五千块,说要全换吊顶换浴霸,不然就去物业闹,去法院告我。
我没跟他吵,直接给物业打了电话,让他们派水电工过来检测。半小时后,水电工进门愣了一下,说话都客气了不少,拿着检测报告明明白白写着,防水自然老化,非人为损坏,维修加更换受损部件,最多一千块。
老头还不依不饶,拍着桌子喊。我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叔,您要告我,我随时奉陪,法院判我赔多少,我一分不少。但您要是再拦着我,不让我去接孩子,我现在就报警,说您寻衅滋事,限制我人身自由。您退休工资不少,别留个案底,影响您家孙子以后考学。”
老头瞬间就蔫了。最后协商下来,我出八百块,物业负责维修,这事了结。
还好还好,没被讹上,钱也在能承受的范围里。
从楼下出来,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我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靠在单元楼的墙上歇了两分钟,刚要去巷口的包子铺买个包子,手机又响了。
是村委会的李会计打来的,语气很客气:“秦薇啊,你家老陈生前在村里的承包地,要办确权了,必须家属本人签字按手印,材料都准备好了,你看什么时候过来一趟?催了好几回了,再晚就赶不上这一批了。”
我摸了摸兜里的摩托车钥匙,那是孩子爸留下的。他总说电动车续航短,跑两单就得找换电站,超时一次一天白干,这摩托车加满油能跑三百公里,远郊的单子也敢接;还说电动车爬坡没劲,老小区没电梯,拎着餐箱爬六楼,下来电瓶就亏电,这摩托沉,小偷搬不动,还能给我驮米面油。
我看了眼时间,离接小棉袄放学还有四个小时,够跑个来回。锁了家门,跨上那辆黑色的摩托车,拧钥匙打火的时候,指尖蹭到了车把上他磨出来的包浆,心口麻了一下,很快就压下去了。
风顺着乡道刮过来,拂过我的发梢,带着田埂里的青草味。我拧着油门,只盯着前面的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签完字,这块地就落到俩孩子名下了,是他给孩子留的东西,不能丢。
还好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