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败名裂》东京上空

3、猎物 晋晓和晏清

　　晋晓站在晏家宅邸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里裹着草坪修剪后的青草气息，和远处飘来的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不算难闻，但也谈不上让人舒适。
　　门口迎宾的侍者躬着身子，笑容得体而周到。
　　晋晓跟在他身后，踏上了那条被暖白色灯光铺满的车道。
　　晏家的老宅是那种真正有底蕴的宅邸，和晋家那套现代风格的小别墅完全是两个物种。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院子里的几棵老槐树少说有几十年光景，树冠遮天蔽日，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车道两侧挂着串灯，沿着路面蜿蜒到主楼门口。已经有几十个人到了，三三两两地站在院子里寒暄，酒杯碰撞的声音和刻意压低的笑声混在一起，在夜空中形成一种沉闷的嗡嗡声。
　　晋晓认得其中一些人；张家的，李家的，还有几个他爸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他本能地想找个角落躲起来，但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人发现了。
　　“晋小少爷！”一个穿着银色礼裙的女人端着酒杯朝他走过来，笑容灿烂得有点刺眼，“好久不见啊，你爸最近怎么样？”
　　晋晓认出了她，一个姓苏的太太，常文莺牌桌上的常客。他挂上微笑，礼貌地应付了几句，然后找了个借口脱身，快步走进主楼大厅。
　　大厅里，人更多了。
　　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光芒折射得到处都是细碎的虹彩。地面是光滑的深色大理石，晋晓踩上去的时候甚至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大厅的一侧摆着长条形的自助餐桌，银质的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另一侧是几组沙发，坐着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中年男人。
　　晋晓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周征他们一行人。有点失望，他本来以为至少能有个熟人说话。
　　他在人群中穿行，接过侍者托盘里的一杯香槟，但他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当道具。他不太想待在这里，但又不能走，常文莺的那一通电话还在他的通话记录里安安静静的待着，那个尖利的声音至今还在他耳边回响：“爬你也得给我爬去。”
　　晋晓无奈的又把酒杯放下了。
　　他在大厅边缘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靠在墙上，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周围的人。有人在谈生意，有人在叙旧，有人在互相吹捧，有人在暗中打量。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标准化的微笑，每个人都在说着得体的话，更关键的是 —每个人都在演。
　　晋晓忽然没来由的想起韩朝。想起他站在厨房里的样子，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锅铲在锅里翻炒。和今天晚上他说让他早点回来的时候，那种神情……
　　他心中泛起暖意，掏出手机，想给韩朝发个消息，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到了”太敷衍了。“我想你了”又太肉麻了，而且他才离开不到一个小时。
　　正犹豫着，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晋二少？”
　　晋晓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晋晓打量着眼前这人，他的长相不算惊艳，不过很耐看，眉骨挺高，鼻梁直，嘴唇微微上扬。他的眼神很平静，看人的时候不躲闪也不逼视，带着副眼镜，又添了一丝文质彬彬。
　　“我是江殊，”他伸出手，嘴角微微上扬，“久仰。”
　　晋晓和他握了握手，心里疑惑这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人为什么会找他。“你好。
　　“第一次来晏家？”江殊的语气很自然，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在闲聊。
　　“嗯。”
　　“感觉怎么样？”
　　晋晓想了想，说了句客套话：“挺气派的。”
　　江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心照不宣的意思：“是挺气派的，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么觉得。后来来多了就习惯了，他们家什么都大，院子大，房子大，养只狗都养得比别人家的大。”
　　晋晓心里对这人的身份有了眉目，不过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江殊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但没有乘胜追击，只是自然地换了个话题：“你一个人来的？”
　　“是啊。”
　　“我也是，”江殊耸了耸肩，“这种场合，一个人来一个人走，省事。”
　　晋晓对他多了几分好感。他不像其他人那样上来就问“你爸最近在忙什么项目”那样刻意套近乎。他就是站在那儿，和你聊几句闲天，然后适时地闭嘴。
　　这种分寸感，在晏家今晚的宾客里，算是比较稀缺的玩意。
　　“你和那个晏家小少爷很熟？”晋晓随口问了一句。
　　“还行吧，”江殊的语气淡淡的，“认识挺多年了，但算不上那种穿一条裤子的交情。他那人…
　　江殊犹豫了一下，才说：“比较乐意一个人呆着，不太爱跟人走得太近。”
　　晋晓想象了一下，感觉这个叫晏清河的应该会不怎么好相处。
　　江殊似乎看出了他的态度，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忽然说：“你认识那边那个人吗？”
　　晋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不认识。”
　　“我跟你说啊”江殊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上次他在一个宴会上喝多了，把人家桌子上的花瓶当成话筒，唱了一整首《小苹果》。”
　　晋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比较沉默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他们又聊了几句，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像什么最近哪家餐厅不错，哪个地方适合周末去走走。江殊说话不紧不慢，偶尔抛出一句不痛不痒的吐槽，恰到好处地让对话保持在一个轻松但不深入的层面。
　　“行了，不耽误你了，”江殊看了一眼手机，似乎有人找他，“我先过去一下，回头聊。”
　　“好。”
　　江殊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对了，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二楼的书房坐坐。那边人少，清静。”
　　晋晓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已经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
　　晋晓在大厅里又待了将近半个小时。
　　他和几个认识的人打了招呼，和几个不认识的人交换了名片，被一个阿姨拉着聊了十分钟她女儿有多优秀“在国外读的MBA，今年刚回来，你们年轻人可以认识认识”，又被一个叔叔拍着肩膀夸了一通“晋二少一表人才”。他的嘴角一直维持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脸颊的肌肉已经有点酸了。
　　他忽然想起江殊说的书房。
　　二楼人确实少。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晋晓认不出是谁的作品，但看画框的质地就知道不便宜。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晋晓没有那么没分寸，不过比起这个 ，他是真受不了楼下那些人的敲打盘问，于是直接走了进去。
　　书房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左右，三面墙都是到顶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泛黄了。正中间是一张深色的大书桌，桌上摊着几张纸和一支钢笔，旁边有一盏亮着的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光线柔和地洒在桌面上。书桌对面是一扇落地窗，窗帘半拉着，能看到外面院子里星星点点的灯光。
　　有人在。
　　一个人站在书架前，背对着门口，晋晓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松松地敞着。
　　晋晓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这里没人江殊说“清静”的是指没有人，他以为是个空房间。现在有人在了，他应该转身离开。但他的脚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动，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他好像见过他。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
　　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晋晓看着人的气质，用脚趾头都想的出来，这应该就是晏清河。
　　晋晓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张脸在他的记忆里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了，从那个夜晚到现在，时不时地冒出来。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现在看到真人的时候，他发现那张脸比他记忆里的还要……
　　“晋二少？”
　　晏清河的声音低低的。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上，动作很慢。
　　晋晓回过神来，迅速调整好表情，走进书房。“不好意思，不知道这里有人。朋友说这边清静，过来躲躲。”
　　“没事。”晏清河靠在书架上，双手插进裤兜里。“我也在躲。”
　　晋晓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正常。
　　是的，他其实比他想象的正常多了。
　　他的感觉认为，晏清河应该是一个阴郁的、不好接近的、让人想远离的人。但眼前这个人，除了长相好看得有点过分之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内向的年轻人。他不像那种在宴会上大出风头的少爷，也不像那种刻意端着架子的世家子弟。
　　“你是这个宴会的主角，”晋晓说，“你躲什么？”
　　晏清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主角就不能躲了？又不是每个主角都要出头的。”
　　晋晓被他的话噎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也是。”他说。
　　沉默了几秒。不尴尬，但也算不上舒服。晋晓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下。他应该找个借口离开，回到楼下去应付那些他不想应付的人，然后熬到宴会结束，回家。但他没有走。
　　“听我爸说，晋家和晏家有个合作项目。”晏清河先开了口。
　　“好像是，”晋晓说，“我不太管公司的事。”
　　晏清河看了他一眼。“那你管什么？”
　　晋晓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他管什么？他什么都不管。晋家的生意有他爸和他哥，他自己的日子就是打打游戏、喝喝酒、和韩朝腻在一起。
　　“管自己。”他说。
　　他自己其实自己也开着一家公司，虽然不如晋家做的大，但胜就胜在没人管，每天管管公司也不累。
　　晏清河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晋晓读不懂的东西。
　　“你回国多久了？”晋晓问，不知道该聊什么，但也不想让沉默继续。
　　“不到一个月。”
　　“习惯吗？”
　　晏清河偏了偏头。“没什么不习惯的。”
　　又是那种很短的、很干净的回答。不卖惨，不解释。
　　晋晓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可能是好奇，可能是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他想问更多，但他知道自己不该问。
　　“我是不是打扰你看书了？”晋晓指了指书架上那本被放回去的书。
　　晏清河摇了摇头。“那本书我看过了。”
　　“好看吗？”
　　“还行。”
　　“……”
　　晋晓有些尴尬，空气仿佛凝固了。
　　晏清河看着他，似乎是在疑惑他为什么沉默。然后他说：“讲的是一群人互相算计，一个个争得头破血流，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掌局的人，到最后发现大家都是棋子。”
　　晋晓想了想，说：“听起来挺没意思的。”
　　“是挺没意思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你不下去吗？”晏清河问。
　　“你不也不下去？”
　　晏清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灯光映在他的眼睛里，让那双深色的瞳孔看起来亮得不真实。晋晓被那双眼睛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行吧，”晋晓说，“那我先下去了。打扰了。”
　　“没有。”
　　晋晓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晏清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晋二少。”
　　他回过头。
　　晏清河还站在书架前。他看着晋晓，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下次来，不用躲书房，直接找我就行。”
　　晋晓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心跳有点快。
　　他骂了自己一句：“晋晓你有病吧。”
　　然后他睁开眼睛，整理了一下领带，往楼下走去。

　　——
　　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晋晓坐在回去的车里，把领带扯松了一点，长出一口气。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晕在玻璃上拉出一条条模糊的线。他掏出手机，看到韩朝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他忘了给韩朝发消息了。
　　他急忙回复：“到了。宴会刚结束，在回来的路上。”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晋晓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了屏。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起了晏清河站在书架前的样子，想起了他说话时低沉的声音，想起了他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弯度，想起了他说的“下次来，找他就行”
　　他用力摇了摇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你有男朋友了。”他对自己说。
　　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车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里拼凑出韩朝的脸——韩朝在厨房里炒菜的样子，韩朝帮他系领带时低垂的睫毛，韩朝说“早点回来”时轻轻的声音。
　　他能想起那些画面，但那些画面里，总有另一个人的影子在边缘晃来晃去。
　　那个逆着光站着的人。

　　晏清河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的车一辆一辆地离开。
　　院子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还在门口寒暄的。侍者在收拾杯盘，银质餐具碰撞的声音清脆而遥远。他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红酒，但一口都没有再喝。
　　门被推开了。
　　江殊走进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怎么样？”江殊问。
　　晏清河没有回头。“第一步。”
　　“他比我想象的要……正常，”江殊说，“我还以为晋家二少是个多纨绔的人呢。”
　　晏清河没有说话。
　　江殊耸了耸肩，转身往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他那个小男友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用你管。”
　　“行，你说了算。”江殊的声音轻飘飘的，“但你要是搞不定，我可以帮忙。”
　　然后他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晏清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回窗边，院子里最后一辆车也开走了。车道上的灯还亮着，暖白色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路面上。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夜色，抿了一口。
　　红酒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微涩，微甜
　　窗帘在他身后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