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败名裂》东京上空

2、赴宴 晋晓和晏清

　　宴会时间定在周五晚上。
　　晋晓在周三的时候终于坐不住了，开始试图找借口推脱——先是说自己感冒了，常文莺直接甩过来一个家庭医生的电话让他立刻约上门问诊，他只好“痊愈”；又说公司临时有项目要加班，晋德鸿沉默了三秒后说“那就请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吃饭睡觉等小事，又拜托他哥帮自己糊弄过去，可他哥对此也是表示“不行”“不能”的态度。
　　晋晓没辙了。

　　周四晚上，他窝在沙发上，脑袋枕在韩朝腿上，盯着天花板唉声叹气。韩朝一手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他的头发，电视里的综艺节目传来一阵一阵的笑声，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明显。
　　“宝贝儿，你说，我明天穿什么？”晋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韩朝的小腹，声音闷闷的。
　　“衣服。”
　　“……说的是人话吗？”
　　“你穿什么不都是衣服。”韩朝的语气波澜不惊，手指却没有停，像给猫顺毛一样摸了摸他的脑袋。
　　“我不想一个人去。”他仰起脸，下巴抵在韩朝的小腹上，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刻意的可怜，“你陪我去呗。”
　　韩朝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晋晓却看懂了。
　　“行行行，我知道你没兴趣。”晋晓又把脸埋回去，声音里带着几分赌气，“我就知道你不想见我爸妈。”
　　沉默了几秒。
　　“不是不想见。”韩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像夜风穿过窗帘的缝隙，“是时候不对。”
　　晋晓没接话，这句话这三年他已经听习惯了。
　　他知道韩朝说得对。他带韩朝回过晋家，吃过饭，也聊过天。他爸妈虽然表面没说什么，私底下说的那些话，晋晓不是没听到过的。什么“那孩子是挺好，但毕竟是个男的”还有“晋家的脸面还是要顾的”“你弟弟不懂事，你当哥哥的多劝劝”。这些话像一根根长了倒刺的细针，扎进去的时候疼，拔出来的时候还会带下来一块肉。
　　晋逢倒是从来没说过什么。他哥那个人，对所有事情的态度都是“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晋晓有时候觉得，晋逢不是不关心，而是太了解了，了解自己的脾气，了解有些跤必须自己摔了才知道疼。
　　所以他不劝，也不推，就站在旁边，等着，看自己什么时候腻了，烦了，撞到南墙知道要回头了。
　　“行了，别想了。”韩朝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不就是去宴会，又不是上刑场。”
　　“比上刑场还可怕。”晋晓哀嚎一声，“你不知道我妈，上次在宴会上让我跟一个什么董事的女儿跳了半小时的舞，那姑娘根本不会，踩了我好几脚，我脚背都肿了。”
　　韩朝的手指顿了顿。
　　“你就任由她踩你？”他的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什么，但晋晓还没来得及分辨，就听他说，“那你挺能忍的。”
　　“那我能怎么办？把人家推一边儿去？”晋晓无奈的说，“我妈在旁边跟个摄像头一样，我不敢啊。”
　　韩朝不说话了，但是手上力气明显加重了一点。
　　晋晓忽然笑了，仰起头看他：“宝贝儿，你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
　　“你就有。”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下手这么重？”
　　韩朝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没注意。”
　　晋晓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一把搂住韩朝的脖子，把人按进沙发里。韩朝被他压得闷哼一声，抬手推他的脸，但力道软绵绵的，跟赶苍蝇似的。
　　“你干什么……”韩朝的声音被他堵了回去。
　　晋晓亲了他一口，想要再亲的时候韩朝偏过头，耳朵尖红透了，声音哑了几分：“晋晓。”
　　“嗯？”晋晓贴在他耳边，嘴唇几乎碰到他的耳廓。
　　“你明天还要见人。”
　　“所以呢？”
　　“……你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要脸。”
　　“脸这个东西还是有用的，至少我还能靠美色诱惑一下你。”
　　“……”
　　晋晓闷声笑了。他把脸埋进韩朝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沐浴露的味道和韩朝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
　　“宝贝儿。”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嗯。”
　　“我很快就回来。”
　　“嗯”
　　“明天晚上给你带好吃的”
　　“嗯”
　　“你是不是只会‘嗯’”
　　韩朝忍无可忍的抓住他的头发，咬牙切齿的说：“你！……”
　　刚说完韩朝就再次闷哼一声，身体软进他的怀里。而罪魁祸首正挑衅的看着他，“韩哥哥，是因为太佩服我所以说不出来别的话了吗。”
　　韩朝：“不要 脸！……”

　　——

　　周五傍晚，晋晓站在穿衣镜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一会儿呆。
　　他最后还是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这套是晋逢送的，意大利定制，面料轻薄柔软，剪裁贴合身形，穿上之后感觉自己都高了一倍，肩线利落，腰线收紧，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今天看起来人模狗样的。
　　韩朝帮他系上了领带。
　　其实晋晓是会系领带的，但他每次都会故意磨蹭，然后站在韩朝面前，微微低头，，等着韩朝的手指绕过来，他每次都面无表情，但每次都会帮他系好，他的手指修长，三两下就是一个漂亮的温莎结，然后顺手把领带推到他领口。
　　看着自己的模样，晋晓总感觉少了什么。他回了房间，他转身走进卧室，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银色的袖扣，很简单的款式，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但打磨得很亮，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韩朝送他的第一份礼物，三年前的第一个纪念日。那时候韩朝还不太会挑礼物，在商场里转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选了这个，递给他时说着“你爱要不要”，但是一直有意无意的看着他。
　　晋晓当时笑得不行，说“你真的不在意吗”，韩朝说“不在意”然后就没理他了，晋晓哄了好久韩朝才愿意回他两句。
　　他把袖扣别上，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了。”晋晓对着在客厅里的韩朝说。
　　晋晓走出卧室，看见韩朝站在玄关处，手里拿着车钥匙，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和黑色长裤。
　　“你送我？”晋晓挑了挑眉。
　　“顺路。”
　　“顺路？你去哪儿？”
　　韩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把晋晓的皮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他脚前。
　　晋晓盯着那双鞋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宝贝儿。”
　　“穿鞋。”
　　“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滚”
　　“你就说是嘛，我又不会笑话你。”
　　韩朝直起身，面无表情的盯着他，晋晓相信他敢再多说一句话，韩朝会当场把他掐死。
　　“穿。鞋。”
　　晋晓施施然的穿上了鞋，眼睛止不住的往韩朝那边看。
　　韩朝收回了目光，转身开门，先一步走了出去。
　　晋晓穿好鞋追上去，在电梯口追上他，伸手牵住了他的手。韩朝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任由他十指相扣地握着。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两个人走进去，晋晓按了B1，电梯门合上，镜面里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影子：一个穿深蓝色西装，一个穿浅灰色毛衣，一个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一个只是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就出门了，他们像两个世界的人，却站得很近，近到肩膀挨着肩膀。
　　“你到了那边，少喝酒。”韩朝忽然开口。
　　“嗯。”
　　“少说话。”
　　“知道了。”
　　“少喝酒。”
　　“一定。”
　　“……早点回来。”
　　晋晓偏过头，看着韩朝的侧脸。电梯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抿起来时衬得整张脸带上了一丝青涩。他忽然觉得韩朝长得真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而是那种越看越好看、越看越移不开眼的好看，像一杯放了很久的茶，初入口时觉得淡，喝多了才发现那股清茶才是最令人感到回味无穷的。
　　电梯到了B1，门开了，地下车库的冷风灌进来，韩朝迈步走出去，晋晓跟在后面，手还牵着，谁也没松开。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韩朝的声音很轻，被车库里的回声吞掉了大半，但晋晓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他愣了一秒，这是他第二次听到注意安全，一次是他哥说的，一次是韩朝，他攥紧了韩朝的手，攥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温度刻进骨子里。
　　“知道了。”他说，声音忽然有点哑，“我保证，早点回来。”

　　——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从市中心一路向东，穿过灯火通明的商业区，驶入一条空无一人的路上。晋晓认得这条路——晏家的老宅就在这条路的尽头，是那种真正有钱人家住的别墅，光地皮就值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来的钱。
　　车窗外，路灯的光迅速地掠过，在韩朝的侧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晋晓靠在副驾驶上，看了他一路。
　　“看够了没有？”韩朝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被盯之后开口。
　　“没有。”晋晓理直气壮，“看一辈子都看不够。”
　　韩朝没接话，但车速似乎快了一点。
　　车子在晏家宅邸的门口停下的时候，晋晓透过车窗看到了外面的阵仗，欧式风格的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排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门内的车道两侧挂着一串串暖白色的灯，沿着车道一直蜿蜒到主楼门口。已经有十几辆车停在门口，下来的男男女女都穿得正式而体面，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假惺惺的握手，虚与委蛇的寒暄，然后被引进去。
　　晋晓深吸了一口气。
　　“到了。”韩朝把车停在路边，没有开进去的意思。
　　“嗯。”晋晓松开安全带，却没有下车，转过身看着韩朝，“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
　　“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嗯。”
　　“别等我，你先睡，我回来得晚。”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韩朝偏过头，看着他。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外面的灯光照亮了车内的一半空间。
　　“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他说。
　　晋晓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倾过身去，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韩朝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就那么安静地让他亲了一下，睫毛微微颤了颤。
　　“走了。”晋晓松开他，推开车门。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屋外人来人往，远处飘来的食物的香气。晋晓迈出车门，弯下腰，隔着车窗对韩朝挥了挥手。
　　韩朝点了点头，然后升上了车窗。
　　晋晓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拐过路口，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他站了很久，直到那两个红色的车灯彻底不见了，才收回目光，转身朝着晏家的大门走去。
　　门口的人迎上来，笑容得体而周到：“晋二少爷，这边请。”
　　晋晓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踏上了那条被灯光铺满的车道。
　　他不知道的是，在晏家主楼的二楼，有一扇窗户半开着。
　　窗边站着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红酒，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条灯光的尽头。看着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人，从一辆车里走出来，和车里的人告了别，又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才转身走进来。
　　他把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
　　夜色渐沉，屋内灯火通明，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窗帘的一角，又放下。楼下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油画，这个人的神情是安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而他下一瞬，却在这片阴影里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笑容。望着楼下那个人，开口。
　　“我找到你了。”
　　说完，转身隐在了二楼的阴影里。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抽出时间写完第二章了，本人由于每天没有多少时间能写，所以更新真的很慢下次一定快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