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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死 我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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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二十四年初。
修城墙的苦,比乞讨难上百倍。
天不亮就被鞭子抽醒,一直干到月亮高悬。每天只有两顿,每顿是一个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一个粗面窝头。监工的打手拎着皮鞭来回巡视,动作慢一点就是一道血痕。
柳叙原本就单薄的身子,很快就瘦成皮包骨。但他咬着牙坚持,因为每天能领到三文钱。他偷偷攒着,想着攒够路费,就去更南边。找个太平的地方过活。如果可以的话 ,他找个武夫学点武艺,一切重新开始。
直到那个雨天。
连续三日的暴雨让城墙倒塌,压住了五个民夫。监工不让救人,说耽误时间。柳叙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个年轻人被滚落的砖石瓦砾压在泥土中挣扎,满是血污的手伸的老长,五指张开胡乱的挥舞,又握紧,直到手上的泥土和血迹被雨水冲刷干净,然后又慢慢地落下去。当天夜里 ,那只手,和母亲最后握焦木的手,在他的梦里重叠了。
第二天夜里,他潜进府库偷了自己的工钱——一共八十七文,用破布包着,塞在怀里——准备逃跑。但被同棚的一个民夫告发了。
监工把他吊在工棚前,用浸了盐水的藤条抽。柳叙咬着牙不吭声,血混着雨水流进眼睛,看什么都是红的。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一支箭射穿了监工的喉咙。
借着火把的光,柳叙看见一群人骑马冲进工地。他们蒙着面,手里的刀闪着寒光。民夫们四散奔逃。监工和打手们被一个个砍倒。混乱中,有人割断了他手腕上的绳子。
“还能动吗?”一个嘶哑的声音问。
柳叙抬头,看见一个独眼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疤。
“能。”
“跟上。”
那是柳叙第一次杀人。一个监工挥舞着刀冲过来,独眼汉子把一把短刀塞进他手里,说:“要么他死,要么你死。”
柳叙的手在抖。但当那监工的刀劈下来时,他的身体自己动了。他侧身躲开,短刀捅进对方腹部。温热的血喷了他满脸,那种黏腻的触感,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他跟着这群人上了山。路上他知道了,独眼汉子叫疤爷,是黑风寨的三当家。黑风寨在这一带有些名气,专劫富商贪官,偶尔也接些杀人的买卖。
“为什么救我?”柳叙问。
疤爷咧开嘴,露出黄牙:“看你眼神,像头没被驯服的狼崽子。寨子里缺这样的人。”
到了山寨,柳叙被分到最底层的喽啰队。每天就是操练、守寨、跟着小头目下山“干活”。他学得很快,刀怎么握,箭怎么射,怎么在黑暗中辨认方向。但他从不主动伤人。
这让他在寨子里显得格格不入。山贼们笑他婆娘心肠,他不在乎。每晚躺在大通铺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他都会想起阿娘的话:叙儿,人要行得正,站得直。”
他行不正了,但他想站着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