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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笛渡江南 3 “你碰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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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脚踏出幻境夹缝,雨气扑面而来。
方才被撕裂的空间瞬间闭合,两人的身影重新落回乌镇码头的石阶上,青石板上积着水,映着乌篷船摇曳的影子,和他们刚从绝境逃出来的狼狈格格不入。
礼倾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银簪
。那道淡红的印记还在发烫,顺着簪身一路蔓延,冷意直钻心口,连指尖都泛了白。
宴烬瞥到那抹红,语气带着玩笑的意味,“半缘体就是麻烦,被盯上就甩不掉。”
礼倾咬着唇,没说话。
两人没再停留,转身踏上了回缘丝渡的水路。
乌篷船摇摇晃晃,和来时一样的烟雨江南,此刻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船行到半路,礼倾忽然听到了什么。
不是雨声,不是水声。
是笛声。
很轻,很碎,像隔着雾,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调子和他在幻境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你听到了吗?”他猛地抬头。
宴烬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抬手按住礼倾的肩,低声道:“别应。”
话音未落,那笛声忽然清晰了几分,像是顺着雨气钻进了船舱,缠在他的耳边一遍遍循环。
礼倾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雨声、水声都被笛声盖过,满脑只剩笛妖的回音。
——别走。
“醒神!”宴烬猛地拍了他一下,掌心里的妖力炸开,将那道缠人的笛音震散,“他的执念,已经跟着你出来了。”
礼倾喘着气,额上已经冒了冷汗。
那道红痕,此刻已经爬到了银簪的簪尾,红得刺眼。
“他……在引我。”礼倾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疯了。”宴烬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怒意,“居然敢把执念放出幻境,直接缠上渡缘人。”
这是禁忌。
是把渡缘人,也拖进自己的缘结里,一起困死。
乌篷船在雨里晃得厉害,船夫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带着颤音:“公子,前面……前面那是什么?”
两人猛地抬头。
雨幕里,一道红衣身影,正站在水面上。
他没有撑伞,雨丝落在他身上,瞬间被无形的屏障隔开。
手里握着一支竹笛,笛身上的裂痕,比他们在幻境里看到的,又深了几分。
墨绿的眼,隔着雨雾,死死盯着船舱里的礼倾。
笛声,停了。
雨也停了。
整个江南,瞬间静得可怕。
他的声音,穿透雨幕,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礼倾的耳里。
“跑哪啊?”
雨不知何时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水汽凝在眉尖,冷得刺骨。
洛铭就站在水面上,红衣无风自动,墨绿的眸子像两潭沉冰,直直锁着船舱里的礼倾。
他没有踏浪,没有施法,就那样平平淡淡立在水上,仿佛脚下不是流水,而是坚实的青石板。
船夫早已吓得瘫在船头,牙齿打颤,连呼吸都不敢重。
礼倾浑身僵住,指尖冰凉,袖中的银簪烫得像火。
那道红痕顺着簪身往上爬,已经快要缠上他的指节,一股无形的拉力从簪尖传来,要将他的魂魄往水面上扯。
“别动。”
宴烬低喝一声,赤纹扇唰地展开,扇面火焰纹路暴涨,赤红色妖力在身前凝成一道屏障,他将礼倾死死护在身后。
“执念离体,幻境越界,你这是要破天地规矩?”
洛铭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竹笛上的裂痕,淡淡的道。
“你碰了我的东西,你不能走。”
宴烬只觉得他在做春秋大梦:“去你的!这天地规矩还真能让你破解。”
“规矩?”
洛铭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的缘结,我的记忆,我的约定……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外人来管?”
他抬眼,墨绿瞳孔微微一缩。
“他碰了我的碎片。”
“他就得留下。”
话音落下的刹那,水面骤然炸开一圈涟漪。
无形的音波以洛铭为中心扩散开来,不是攻击,是牵引。
礼倾闷哼一声,心口剧痛,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像是有一只手从虚空里伸出来,攥着他的魂魄往外拖。
“礼倾!”
宴烬脸色大变,猛地扣住他的手腕,灼热的妖力疯狂涌入,强行压住那股拉扯之力。
可那执念太过霸道,早已顺着银簪缠进礼倾的魂脉,越是压制,反噬越烈。
“你放开我……”礼倾喘着气,声音发颤,“他会把你一起拖进去的……”
“闭嘴。”宴烬咬牙,语气冷硬,却将他握得更紧,“我不放。”
洛铭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墨绿眸子里泛起一丝戾气。
他指尖一按笛孔。
嗡——
尖锐的笛音刺破长空。
这一次不再是温柔的曲,不再是悲伤的调,是杀音。
水面翻涌,无数水箭凝聚成形,朝着乌篷船疾射而来。
宴烬赤纹扇一挥,火焰暴涨,水箭在半空轰然炸开,水雾弥漫。
“走!”
他拽着礼倾,纵身跃出船舱,足尖点水,朝着岸边疾退。
洛铭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吹笛。
笛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厉。
礼倾耳边全是轰鸣,眼前阵阵发黑,银簪上的红痕已经爬到了他的手腕,像一道血色锁链。
“他在锁你的魂。”宴烬低声道,“再拖片刻,你会被他直接拉入幻境,永世不醒。”
礼倾咬着唇,冷汗浸透衣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点点蚕食,眼前不断闪过幻境里的画面:柳色、青衣、承诺、等待……
还有洛铭那双绝望又偏执的眼睛。
“我……撑不住。”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宴烬几乎是本能地将他揽进怀里,赤红色缘丝与银白色缘丝在两人周身缠绕、交织,泛起细碎的光。
那是缘丝相契,是宿命相吸,是挡也挡不住的羁绊。
洛铭的笛音骤然一顿。
他看着相拥的两人,墨绿眸子里戾气暴涨。
“你们……”
“都别想走。”
他抬手,笛尖对准礼倾。
一股漆黑的执念之气凝聚在笛口,化作一道锁链,破空而来。
宴烬瞳孔骤缩,将礼倾死死按在怀里,转身硬抗这一击。
“噗——”
锁链穿透妖力屏障,狠狠撞在他后背。
宴烬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红,却依旧没松开怀里的人。
“宴烬!”礼倾失声。
“没事。”他低头,声音微哑。
他抬手,赤纹扇凌空一转,妖核之力全开。
火焰冲天,照亮整片烟雨江南。
锁链被火焰焚断。
洛铭被震得后退半步,红衣翻飞,脸色苍白几分。
他看着宴烬护着礼倾退入岸边树林,墨绿眸子里恨意与执念交织。
笛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温柔得可怕。
——我会等你。
——你一定会回来。
礼倾手腕上的红痕微微发亮。
他回头望去,雨幕中,红衣身影依旧立在水上,像一尊百年不变的石像。
他喉间发涩,“他……会追来吗?”
“追来也无妨。”宴烬语气沉冷,嘴角血迹未干,却依旧将他护得严实。
“缘丝渡有结界,他执念再重,也闯不进渡灵之地。”
宴烬握紧他的手。
“我们回缘丝渡。”
树林深处,夜色渐浓。
林间光线渐暗,前方隐约浮现一片淡银色光幕,雾霭流转,纹络如丝,正是缘丝渡入口。
刚踏过结界一瞬,礼倾只觉浑身一轻,那股从魂魄深处被拉扯的痛感骤然消散大半。
他踉跄着扶住一旁古木,低头看向腕间。
红痕淡了些,却仍像一道浅疤,牢牢印在肌肤之上。
长老靠在软榻上,指尖转着串老旧的缘珠,见他们进来,也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宴烬嘴角未干的血,轻啧了一声。
“这是被哪个疯魔缠上了?”他语气散漫,像看戏似的瞥了眼宴烬。
“盼不得我半点好。”宴烬道,“先来看一下这半缘体,被笛妖执念标记了。”
“什么?!”闻言长老瞬间坐直了身子,方才的散漫一扫而空,眉头紧蹙,指尖飞快捻动缘珠,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色。
“别动,我看看。”
他手指一挥,一道淡金微光落在礼倾腕间。
微光落下的瞬间,礼倾只觉腕上一阵刺痛,他忍不住低喘一声。
他仔细盯着那道红痕,眼神沉得吓人。
确认过后,他长长吐出口气,看向礼倾的目光复杂凝重,又带着庆幸。
“疯了……真是疯了。”长老低声叹道,难掩后怕,“好好的活结,被他拧成死结,竟敢往半缘体身上钉执念。”
礼倾眉头紧锁:“那怎么办长老,能压吗?”
长老抬眼,目光淡淡扫过礼倾腕间的红痕,语气轻淡,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重量:
“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
他没看礼倾,只看向宴烬,那眼神仿若说了万句话。
宴烬瞳孔微缩,明白了他的意思。
长老掌心一翻一枚莹白的丹丸落在掌心递去。
“安魂丹,保他七日魂不乱。”
“七天内,必须把结解了。”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任务,一句交代,半点情绪都没有。
可那眼神里的沉冷,只有宴烬看得懂——
他耗不起,死结等不起,半缘体更不能断。
长老重新靠回榻上,闭眼转着缘珠,语气又松懒下来,听不出喜怒:
“回去歇着吧,最好明天一早出发。”
“别耽误了正事。”
礼倾站在一旁,看着腕间的印记,心中五味杂陈。
他在想——自己走上渡缘人这条路,正确吗?
只有宴烬握紧了丹丸,心头一片清明。
他看向礼倾苍白的侧脸,浅金瞳色暗了暗,却只能应下:“好,明日一早就出发。”
殿内烛火轻轻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交叠一瞬,又迅速分开。
礼倾垂眸望着腕间那道淡红印记,只觉得这缘丝渡的安宁,竟比江南烟雨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