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医权途》晚风叙丶

9、深院藏锋，暗探微澜 温九尘夜访

　　案上那卷染着旧痕的绢布，已被她反复看过数遍，父亲遒劲的字迹里，字字都是血与泪，桩桩罪证直指沈茂狼子野心，可她指尖抚过那些牵连甚广的朝臣名字，眉心始终凝着一抹沉郁。
　　沈清辞自然懂其中凶险。这份铁证若是过早暴露，沈茂必定狗急跳墙，联合朝中党羽反咬一口，届时不仅翻案无望，萧玦会被冠上私藏罪奴、构陷朝臣的罪名，连她和青禾，都再无立足之地。三年寒院隐忍，她早已不是冲动行事的闺阁女子，懂得蛰伏，懂得蓄力，更懂得在暗流里藏好锋芒。
　　青禾端着刚温好的燕窝羹走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案边，生怕惊扰了沈清辞思绪。小丫鬟如今眉眼间全然没了往日的怯懦，收拾药草、研磨药粉、守院望风，样样都做得妥帖，连说话都多了几分笃定：“小姐，墨影侍卫的伤口已经不渗血了，我按您的吩咐，每日给他换两次清毒膏，他说再过几日便能下床当值了。”
　　沈清辞抬眸，见青禾眼底满是踏实的暖意，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辛苦你了，夜里风凉，你也早些歇息，不必总守着我。”沈清辞接过瓷盏，温热的羹汤滑入喉间，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寒凉。
　　“我不困，陪着小姐。”青禾摇摇头，蹲在药架旁，慢慢整理晒干的草药，将薄荷、金银花分门别类捆好，嘴里小声念叨，“等墨影侍卫好了，咱们就能早点揪出密道里那个神秘人，小姐也能少操些心。”
　　提及密道里的不明势力，沈清辞执盏的指尖微顿。
　　墨影说那人身法奇快，武功路数诡谲，既非沈茂麾下死士，也不是萧玦的暗卫，来去无踪，更像是在暗中观望。她心头第一反应便是温九尘，那位江湖医圣，自黑莲心草一事起，便如影随形，她入寒院、离侯府、探密道，他总能精准踩在关键节点，却始终不肯现身，亦正亦邪，捉摸不透。
　　他是敌是友？是念及与沈家的旧情，还是另有所图？
　　这个疑问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拔不掉，也挥之不去。
　　沈清辞放下瓷盏，起身走到药架前，取下一只刻着莲花纹的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清苦却独特的药香散开——这是她用黑莲心草残叶调制的引味香，当年温九尘留下的黑莲心草，世间罕有，此香唯有他能辨识，若是他真在附近，定会被香气引来。
　　她本不想过早与温九尘碰面，可此人太过诡异，若不摸清他的底细，日后复仇路上，必成大患。
　　“青禾，取一块素绢，浸上此香，挂在别院后门的竹枝上。”沈清辞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考量，“不必声张，悄悄去做便好。”
　　青禾虽不解，却还是乖乖应下，接过瓷瓶退了出去，动作轻缓，半点声响都没发出。
　　待药庐内只剩自己，沈清辞重新坐回案前，铺开宣纸，提笔写下江南二字。墨影此前传来消息，温九尘去往江南，而那里正是沈家旧部藏匿之地，林岳将军率旧部隐于市井，开着药堂蛰伏多年，只等她一声号令。如今铁证在手，却不能轻举妄动，联络旧部、收拢势力，便成了当下最要紧的事。
　　她正思忖间，院门外忽然传来暗卫极低的通传声，不是萧玦，也不是墨影，语气带着几分谨慎：“沈小姐，府外有位自称姓温的先生求见，说有要事与您相商，并无恶意。”
　　温姓？
　　沈清辞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痕迹，心底那根弦瞬间绷紧。
　　她刚挂出引味香，温九尘便找上门，速度竟如此之快，此人的眼线，到底布到了何处？
　　“让他在前厅等候，我即刻便到。”沈清辞压下心头波澜，从容整理好衣饰，褪去一身药气，换上一身素色锦裙，眉眼间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疏离，迈步往前厅走去。
　　前厅内，烛火明亮，一道月白身影负手而立，身姿清逸，周身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洒脱，又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神秘感。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身，眉眼温润，唇角噙着一抹淡笑，正是江湖传闻中亦正亦邪、医毒双绝的温九尘。
　　他比传闻中更显清隽，一袭月白长衫，未束发，墨发松松垂在肩头，手中摇着一把折扇，扇面绘着莲纹，竟与沈清辞瓷瓶上的纹样有几分相似。
　　“沈小姐别来无恙，寒院一别，倒是让温某挂念许久。”温九尘率先开口，声音温润，听不出半分恶意，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却又不含冒犯，“温某不请自来，还望沈小姐莫怪。”
　　沈清辞站在厅中，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礼数周全，却满是疏离：“温先生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密道之中，多谢先生出手相助，清辞铭记于心。”她没有点破，却直接挑明密道之事，既是试探，也是摊牌。
　　温九尘闻言，折扇轻摇，笑了笑：“沈小姐果然聪慧，一眼便认出是温某。举手之劳罢了，当年与令尊有过一面之缘，受他恩惠，如今看着沈家后人身陷险境，总不能袖手旁观。”
　　他语气坦荡，提及沈将军，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感念，不似作伪。
　　沈清辞眸色微动，却并未全然放下戒心：“先生既念及家父旧情，为何始终隐匿行踪？此番前往江南，又所为何事？”
　　“温某生性散漫，不爱露面罢了。”温九尘走到案前，随手合上折扇，语气渐渐沉了几分，“至于江南，自然是为沈家旧部，也为沈小姐手中的证据。沈茂如今在京中布下天罗地网，对外谎称你已病逝，暗地里四处搜寻你的踪迹，他早已察觉你拿到了密道证据，不日便会对江南旧部下手。”
　　沈清辞心头一震，指尖悄然收紧。
　　她竟忽略了这一点，沈茂老奸巨猾，密道被闯，必定会猜到她在联络旧部，江南旧部是她最后的依仗，若是沈茂先一步动手，她便彻底失了助力。
　　“先生可有对策？”沈清辞语气微沉，褪去了疏离，多了几分郑重。此刻不是计较戒心的时候，江南旧部安危，关乎复仇大局，她不能冒失。
　　温九尘看着她眼底的急切，嘴角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认真：“温某已在江南安排好人手，护住林岳将军等人，沈茂的人暂时动不了他们。只是沈小姐，你与七皇子合作，需多加谨慎，皇子权谋，从无真心，他护你，不过是看中沈家旧部与你手中的医毒之术，切莫深陷其中。”
　　他话里话外，都在提醒她提防萧玦，语气真切，像是真心为她着想。
　　沈清辞垂眸，掩去眼底思绪。
　　她与萧玦，本就是盟约合作，彼此借力，可这段时间相处，萧玦的维护、关切、倾力相助，早已超出了利益范畴，那份双向的在意，她能真切感受到。温九尘的话，像是一盆冷水，让她瞬间清醒，却又不愿全然相信。
　　“清辞自有分寸，多谢先生提醒。”她淡淡开口，不置可否，“先生此番相助，清辞感激，日后若有需要，定当回报。只是别院不便久留，先生请回吧。”
　　她不愿再多谈，温九尘的出现，打乱了她的布局，也让她与萧玦之间，多了一层无形的隔阂。
　　温九尘看着她疏离的模样，知晓她心存戒备，也不勉强，起身拱手：“既如此，温某便不打扰，沈小姐切记，万事小心，沈茂的狠辣，远超你想象，若有危难，可持此扇，到江南任意一家回春堂寻我。”
　　他将手中莲纹折扇放在案上，转身离去，身影轻快，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之中，没留下半点痕迹，如同他来时一般神秘。
　　沈清辞看着案上的折扇，扇面莲纹精致，材质上乘，带着淡淡的药香，与黑莲心草的气息如出一辙。她指尖抚过扇面，心头乱如麻，温九尘的话，到底是真心提醒，还是故意挑拨她与萧玦的关系？
　　正思忖间，院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是萧玦的贴身暗卫，神色急切：“沈小姐，殿下请您即刻随属下前往七皇子府，有紧急要事商议，沈茂已派人暗中前往江南，意图围剿沈家旧部！”
　　沈清辞心头一沉，温九尘的话，竟真的应验了。
　　她来不及多想，拿起案上的莲纹折扇，又取了应急药包，对暗卫道：“即刻出发。”
　　青禾闻讯赶来，连忙拿起一件披风披在她身上，眼底满是担忧：“小姐，此去凶险，我陪您一起去！”
　　“好，你随我同行，墨影留在别院镇守，看好药庐与证据。”沈清辞语气笃定，没有半分慌乱，此刻的她，早已不是寒院里任人宰割的罪奴，而是手握棋局的复仇者，越是危急，越是沉稳。
　　一行人趁着夜色，悄悄离开别院，坐上隐蔽的马车，朝着七皇子府疾驰而去。
　　车厢内，沈清辞靠在壁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反复闪过温九尘的话、萧玦的维护、沈茂的狠辣，还有江南旧部的安危。
　　她与萧玦的合作，始于盟约，终于救赎，可权谋之路，从来都布满荆棘，信任与猜忌，总是相伴相生。温九尘的出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搅乱了原本的步调，也让她看清，前路的凶险，远比想象中更甚。
　　马车驶入七皇子府，萧玦早已在前厅等候，一身常服，眉眼间满是急切，见到沈清辞进来，立刻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紧绷：“清辞，你可算来了，刚收到消息，沈茂派了死士，连夜赶往江南，要围剿林岳将军的旧部，我已安排暗卫先行赶往江南，只是怕来不及，想与你商议对策。”
　　他掌心温热，力道轻柔，满是关切，没有半分皇子的架子，全然是对她的担忧。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的真切，心头那丝因温九尘而起的猜忌，瞬间消散了大半。她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殿下，我与你一同想办法，温九尘刚刚来过，他已在江南布下人手，暂时护住旧部，我们需尽快派人支援，同时在京中制造动静，牵制沈茂的精力，让他无暇顾及江南。”
　　萧玦闻言，眸色一沉：“温九尘？他竟找到了你？此人太过诡异，你日后切莫与他单独相见，太危险。”
　　“我知晓，可他此番，确实帮了大忙。”沈清辞轻声道。
　　两人并肩坐在案前，对着京中与江南的舆图，细细商议对策，萧玦部署兵力，沈清辞谋划计策，以医毒之术设下埋伏，牵制沈茂死士，彼此配合默契，没有多余的言语，却有着无需言说的信任。
　　烛火映着两人的身影，彼此的气息交织，没有暧昧情话，却在这危急时刻，尽在权谋血仇里滋生的情愫，早已刻入心底。
　　这一夜，七皇子府灯火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