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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审讯室隔壁的办公室扣了几个人。

      一开门,淡淡的烟味和潮湿的雨水味扑面而来。

      周峰叫人送了三套干爽的衣服过来。本来他不想给谢行屿拿的,可周萧珩冷声道他不换我就不换,周峰拗不过,只得让人多带了一套。

      三个人都坐在一把金属椅子上,椅面冰凉激得人后背一僵,再困也不得不打直脊背。头顶的灯泡黄光集中成一个刺眼的圆锥,朝四周张狂地发散,正正地打在三人的头顶上。不远处的办公桌上坐了几个刑警,正在打印马上要用的审讯资料,他们翻动纸张的声音很轻,沙沙的。

      没有人说话,雨声突然就变得很清晰。它们砸在办公室唯一一扇小小的、带着铁栏杆的窗户上,噼里啪啦,急促而混乱。

      谢行屿盯着外面的窗玻璃,雨水正扭曲地淌下来,一道又一道,把外面本就漆黑的天切割成无数块模糊的碎片。

      “周萧珩,你对得起你妈吗?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你就给我搞这个?同性恋?你丢不丢人!你让我在亲戚朋友面前怎么抬头!”周峰死死地盯着周萧珩,厉声质问。

      周萧珩冷笑一声:“我妈要是在,她只会希望我开心,不会像你一样,在乎别人的眼光。”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破了周峰紧绷一天的神经,和最后的理智。

      他扬手就朝周萧珩挥了过去,周萧珩没躲,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头偏到一边,脸颊立刻红了一片。

      “你还敢顶嘴!”周峰红着眼,还要再打,整理资料的警察立刻冲上来拉住他:“干什么!!”随即掏出手铐,将周峰拉回了位置,把人扣在了凳子上。

      “珩哥……”谢行屿小小的一个缩在哪儿,怯生生地抬头,眼睛红红的。周萧珩转头对他笑了笑,用口型说了句:没事儿。

      看着他俩互动的周峰暴怒了,他挣着往前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高,嚷道:“老子养你十八年!你妈走了十年!老子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报答我?!你跟男人搞,你恶不恶心?”

      手铐绷紧在金属椅子上,咔嗒咔嗒地响。

      刑警制止道:“别吵了,别吵了。”

      “你打我也没用……”周萧珩声音颤抖,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报答不了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我没有你这个儿子!我要和你断绝关系”周峰被民警按着肩膀,依旧挣扎着嘶吼:“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不供你读书了,我的财产以后也不会给你,你死在外面都和我没关系!”

      “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断绝关系,”周萧珩擦掉眼泪,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选择是什么。你不接受,我也没办法。”

      曾经紧密相连的血脉,在白青山的脱口而出的秘密中生出了裂缝,又在周峰歇斯底里的质问和巴掌中,逐渐演变彻底了天堑。更可怕的是父子俩人都知道,在时光里,这伤口会被沉默和固执撕扯的越来越开。

      周峰楞楞地盯着周萧珩,他没想到一贯听话懂事的儿子,性格竟然是如此的倔强吗?

      没有深仇大恨,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一个不肯低头,一个不愿妥协。最终,只能在人生的路上,渐行渐远,成为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

      刑警叹了口气,松开了手,拍了拍周峰的肩膀。周峰呆坐在椅子上,看着儿子泛红的脸颊和倔强的眼神,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周峰的愤怒里,藏着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恐慌和不舍。

      他别过头,再也没看周萧珩一眼,只是重重地吐出一句:“滚。”

      周萧珩认命般闭上眼睛,眼泪顺着他的脸往下流。

      坐在一旁的谢行屿睫毛微微抖着,像被风吹袭的蝴蝶,不敢落下来,只能在狂风中用尽全力支撑身体。他望着周萧珩——那个刚刚挨了一巴掌、声音哑得发碎、却依旧挺直脊背对父亲说“这就是我的选择”的人。

      周萧珩的话不是和风细雨,而是一根根细针,轻轻扎在谢行屿心上。他能看见周萧珩眼底的疼,看见那被父亲骂出来的委屈,看见他决绝的眼神,看见少年强撑起来的,为了护住他的硬骨头。

      可掩饰的再好,也会有破绽,当周峰那句“我要和你断绝关系”砸出来时,周萧珩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谢行屿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死死锁在周萧珩身上,有心疼,有愧疚,有慌乱,还有一种被人用命护住的沉重。他想上前,想拉住周萧珩,想替他受那句狠话,可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周萧珩朝他望了过来,安抚似的浅浅一笑,他眼底的光很软,又很烫,像含着一汪快要溢出来的泪。他明明痛哭的快要死了,却被他死死咬着牙,憋了回去。

      谢行屿没有上前争执,只是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看着他的少年,为了他,亲手斩断了最亲的血脉。

      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凝住了:心疼、愧疚、震撼、感激、酸涩、无力……一切安静得吓人,又重得快要压垮人。

      谢行屿微微张了下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两个少年眼底的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

      “你先说,”吴瞳耸了耸肩:“我觉得我的应该比你重要,秉承着大招最后放的原则,你先说吧。”

      林迎:“行吧,”他把U盘插进了电脑,从文档中调出来了几张开车的截图,林迎道:“这是加油站前抓拍的照片,你们仔细看开车的人是谁。”

      交通摄像头的画面被调出来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

      林迎双指推开,把图片放大,而众人看清图片中的脸时,皆是一阵惊呼:“这是……周萧珩?”

      路口停车线前,一辆不起眼的轿车静静地等在红灯下。驾驶位上的人带着帽子,微微低着头,侧脸被车内阴影遮去大半,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和一只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的手。

      他没有看前方,而是微微偏头,像是在留意后视镜,又像是在观察路边有没有人注意。

      林迎把画面一帧帧往后挪。下一秒,那人忽然抬眼,目光直直对上了摄像头。

      那一瞬间,屏幕像被冻住。

      闪光灯咔嚓一声抓拍,光恰好扫过他的脸——许时被闪光灯惊动,周萧珩才抬起了眼睛,他眼神警惕,带着一种被撞见时的戒备。

      接着,画面再往后,绿灯亮起,车子缓缓起步,尾灯拉出两道暗红的光,很快汇入车流,驶向了夜色深处。

      林迎看向喻衡:“基本上可以确定把项链放在袁健家的就是周萧珩了。那边有不少的脚印,都是在泥地走的,接下来花点时间侦查,周萧珩想抵赖也不行。”

      方阳竖起大拇指:“牛啊林哥,这可是抓拍的照片,一天得有几千张吧,你一张一张的找的?”

      “不是,是喻队提醒,查周峰家的车牌号,我们才能快速排查出来周萧珩去过袁健的小屋。”

      方阳啧啧称赞:“不过周萧珩这算无证驾驶吧?”

      “说正事儿”林迎肃色:“现在问题来了,周萧珩没有不在场证明,他是哪儿来的项链?”

      方阳点头:“目前案件最难侦破的地方就在这里,根据现有的线索来看,周萧珩没有作案时间,现在项链的来落也清楚了,袁健的嫌疑又小了,这一切又绕回了死胡同啊……难道说白杭真的是不小心失足死的?”

      林迎:“看来只能从周萧珩身上突破了,不过这小子可不是一般的倔啊,”

      “不用”吴瞳打断林迎,众人随着声音疑惑地转向他,吴瞳的表情像黑夜里忽然照到靶心,冷锐里带着一丝尘埃落地的稳重。吴瞳看了看祁乐,后者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找到了,关键证据,”吴瞳掏出怀中的鉴定报告,啪地一声拍在桌面,推过去给喻衡。

      “在小祁警官的提醒下,王队重新打着灯一点点一点点找的……”

      白色档案中,有一张彩照,铺在工作台上的是白杭死的那天穿的防水半身塑料胶衣。而在腰间缝线十分不明显的位置,一枚清晰完整的指纹,正静静浮在荧光里。

      吴瞳一字一句地道:“不是受害者的,不是家属的,更不是勘查人员的。经过国家数据库的对比,我们确认了指纹的主人——谢行屿。并且,我们还去了谢行屿的家中,在一双鞋的鞋底发现了水塘边同样成分的泥土,能够确切证明,谢行屿去过水塘边。”

      喻衡猛地抬眼,眼底那层熬了多日的疲惫瞬间被一层锐光刺破。他眉骨微微一压,原本沉郁的眼神骤然定住,像猎人终于踩中了猎物的踪迹。他的指节轻轻叩了叩报告:“就是这个……”

      喻衡缓缓直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再看向众人时,语气已经平静得像水:“抓人吧。”

      这场暴雨下了很久,没有停歇的趋势。

      祁乐坐在窗前,身上搭了件厚厚的外套,手里捧了杯热气腾腾的红茶。他沉默地看着夜色,偶尔会重重的呼吸,然后又很快地收敛情绪。

      值班警察趴在桌上写笔录,笔尖沙沙响,偶尔抬头揉一揉熬红的双眼。

      刑侦办公室的饮水机每隔一阵就会咕嘟一声,冒出点热气,然后会来一个满脸倦色的刑警把热水放干净,接着,饮水机又轰隆轰隆的烧水。

      雨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泡在水声里。

      派出所的灯一直亮着,像黑夜里一块不肯熄灭的火苗,守着一屋心事,守着一地湿漉漉的人间。

      “小祁警官,吃吗?”一只手伸过来,吴瞳递给祁乐一盒热气腾腾的泡面。

      祁乐接了过来:“谢谢。”

      面泡的刚刚好,祁乐搅了搅,挑起一缕,稀里呼噜地吸进嘴里,冰凉的身体能够感觉到暖暖的泡面顺着滑下去。

      吴瞳:“小祁警官,辛苦你了。”

      有的警察轻轻咳嗽一声,有的警察在走廊尽头低声打电话,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坐着,手里噼里啪啦地敲着电脑处理文件,疲惫不堪的眼神被夜色泡得愈发发沉。

      祁乐:“不用谢,本来就跟了这个案子很久了,半途而废我也做不到。”

      吴瞳:“那……这个案子完了你就要回禁毒支队了吗?”

      祁乐手一僵,端着泡面,愣愣了点了点头。

      吴瞳:“你和……你和喻队真的分手了啊?”

      “……”

      一股酸涩在心中逐渐蔓延,有时候祁乐恨这个突然出现的花字,恨它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时时作痛,随时致命。

      他不能告诉给任何人,因为现在他都不能确定,祁夏,是不是真的死了。他恐惧这个秘密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如果事与愿违,他又该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国家,面对喻衡?

      可除了痛苦和酸涩,祁乐紧紧护着它,像护着一个注定夭折的孩子。因为那个人是祁夏,世界上永远没有人可以代替的祁夏,世界上唯一一个与他流着一样血的祁夏。

      所以,祁乐的决定是,回到那里。

      就像鲑鱼终其一生都要回到出生的那片水域,穿过险滩,逆流而上,遍体鳞伤,直到死在当初出发的地方。一路的礁石,一路的逆流,一路的熊爪与利喙,都在它身上刻下了伤痕。它的背鳍已经破碎,银亮的鳞片也脱落了许多,露出底下伤痕累累的、却依然紧绷的肌肉。可它不觉得痛。

      祁乐也是这样,有时候在梦里,他会听见一个声音,没有词语,只是低沉的回响,像雨林的心跳。醒来时他知道,该回去了,尽管他从未离开过潮湿的东南亚。

      他看到自己跃了起来,他要回去决一死战,世界在那一刻变得缓慢而清晰:水珠在阳光下折射成短暂的虹,岸边的油棕树如同沉默的巨人,天空蓝得有些不真实。然后,它所有的跋涉,所有的搏斗,所有的饥饿与恐惧,都只是为了这一刻——回到这里,然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裁决罪恶,把未来推动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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