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焰》一只鹿在蛮荒

2、Chapter2 “少爷！” “芯片

　　“芯片在哪里？”

　　时晗的声音不高，却让祁北折的太阳穴像被针扎过。

　　“回神了。”男人不轻不重地敲起长桌，然后姿态优雅地扶了扶眼镜，眼神锐利，不苟言笑，“你应该知道外面有数以百计的人要问你案件细节，与其被人反复刺激，不如现在就告诉我。芯片在哪里？”

　　祁北折握紧拳头，没有回答。余光里，门口站着守卫，时晗身后是78035。那个仿生人换了身新制服，项圈还亮着。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凄惨，没有直视男人，只是开口：“时晗，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说了，调管局关于我的审讯日志里写得够清楚，你还想听什么？”

　　自打进入“观察箱”他就被宣判失去所有自由，但他还不甘心。

　　“你现在胆子比以前大多了，对我连‘老师’都不肯叫了。”男人淡淡评价，遂而转头对门外的守卫说，“今晚我留下来，你们都下去。”

　　守卫犹豫：“时秘，这得有上级指示……”

　　时晗眯起眼，对另一人说：“关艺，去请示两位副局。”然后他看了眼第一个守卫，“张奇，你可以走了。”

　　片刻后来自副局的亲笔调令下达，张奇被调回后勤。他脸色煞白，与关艺擦肩而过时，看到了后者脸上难以察觉的笑容。

　　目睹这一切的祁北折什么都没说，他平淡地目送一个平平无奇的守卫被带走离开。

　　时晗回到塔内，却不再坐下，而是像个没事儿人一样端详起周围陈设。

　　“祁北折，你此前接到上级指示，要求随团前往岛屿政府做为期一月的汇报交流会议，临行前与宋局及联合警署前署长会面。1月25日17时10分，前署长头部中弹，17时13分，身负重伤的宋局领你进入一间实验室，从外部反锁，之后发生的所有事你说你都不知道，真的吗？”时晗平淡道，眼神却逐渐阴鸷。

　　祁北折忽而觉得头痛欲裂，太阳穴像也遭到子弹重创，朦朦胧胧看不清眼前的画面。

　　直到眼前的人和物扭曲起来，他最后几分理智告诉他，自己又出现幻觉了。

　　时晗的身影逐渐变了，祁北折努力睁开眼，却看到眼前之人溶解成碎片，然后又重聚起来，变成了父亲的模样。

　　父亲脸上的笑容和蔼亲切，正如其背后落地窗外的夕阳，温暖、热烈，他朝祁北折伸出双臂，似乎是想要拥抱……

　　可就在刹那间，祁北折余光看到那轮红日近了！它不断缩小，正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朝他们射来！

　　“噗——！”

　　子弹射入发出沉闷的响声，父亲的脑袋在自己面前炸开了花！

　　鲜血溅他一身，半面脸上全是滚烫和湿润，他的大脑顿时停滞下来，眼眸瞪大。

　　来不及反应，背后一股大力扯过他的双肩，拽起他狠狠扑向地砖，背部的疼痛和擦着头发丝飞来的第二颗子弹终于使他清醒！

　　紧接着他抬眸，看清眼前的人是他母亲宋序言，她腰间出现了一个不大的血洞。

　　宋序言额角全是汗水，她本扳不动自己已经成年了的儿子，然而紧急关头突然爆发的力量和下意识的举动让她根本无暇多虑，拉起祁北折就向楼内封闭长廊奔去！

　　现实中祁北折双手抱头，痛苦倒地，嘴里呜呜咽咽吐露呓语！

　　门外的关艺只是偷着回头瞄几眼就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个年轻人好像被鬼上身了一样。

　　果然，进了第零区的人，不可能活着走出去。

　　时晗蹲下，钳住祁北折的肩，迫使其转向自己，完全无视对方此时正在经历什么，然后从制服内袋取出一支预充式注射器，毫不犹豫地扎向祁北折的手腕静脉。

　　一直处于待机状态的78035旁观着这一切，而他的数据库里正悄无声息地自动检测液体信息。

　　实验室编号H217，又名“强安定剂”，用于抗焦虑、紧张及恐惧，可以缓释幻觉，成人单次用量控制在0.1~0.3ml，一日一次。此药起效时间极短，只有3-5分钟，20分钟左右达峰值。常见不良反应包括嗜睡、乏力、头昏及产生抑郁情绪等，注射药剂后患者需平躺静养，如若再度受到外界刺激可能会遭反噬。长期使用具有成瘾性，需逐步减少用量。

　　这支试剂容量为0.3ml。

　　祁北折手腕垂落，因为疼痛失焦的眼神被强制凝聚起来。他的呼吸频率开始下降，瞳孔对光反射也在恢复，眼周的薄雾褪去，直到看清时晗的脸。

　　太近了，他可以闻到那人制服下隐约的消毒水味道。

　　时晗看着狼狈伏地的祁北折，轻笑了一下，如同披着人皮的恶鬼，“我们继续，我的好学生。”

　　…

　　一小时后，时晗擦了擦指尖，大步走出象牙塔尖。

　　关艺见了立刻像条哈巴狗似的追了上去，环顾四周后满脸堆笑，小声问：“时秘，审的怎么样啊？”

　　时晗闭上眼，回忆方才的问话。

　　“姓名？”

　　祁北折刚从幻觉里抽身，大脑尚且迟钝，下意识答道：“……祁北折。”

　　“1月25日下午，枪声响起后宋序言将你推进一间实验室，你还记得是哪间吗？”

　　祁北折断断续续地答道：“我们跑进去……”

　　“跑进哪里？”

　　“长廊，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廊道。”

　　A区7栋46层廊道，这条廊道一侧是大型休息厅，是宋序言专用休息区，通过廊道另一侧是她一层的实验室。

　　“进的是哪一间？”

　　“左手边，第五间。”

　　A7465，时晗手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还是记下了这个地方。

　　他接着诱导：“在你进入实验室后，门被关上前，宋序言背对着监控对你说了一些话，说了什么？”

　　当时宋序言的确背对着监控，而当时A区所有的监控正巧被人黑掉，所以在17时12分46秒至17时27分51秒这段时间里，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当监控恢复，画面里只有跪倒在斜对面另一间实验室里的78035，以及已经身亡了的宋序言。

　　“……她叫我好好活着。”

　　时晗在祁北折面前踱步，接着道：“突如其来的子弹让你很害怕，但你更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你透过门上的钢化玻璃，虽然模糊但还是看到有一个身影一扇一扇地推门而入，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你意识到那应该是枪。就当他快要搜到你这间时，斜对面的实验室发出响声，他被吸引转身。也就是这个瞬间你看清了那张脸，对吗。”

　　祁北折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像是发呆般游离了起来。

　　“那个身影正是你此前在新闻上看到的仿生体编号78035，当然，也与十五年前你在福利院遇到的那个名叫‘方知有’的孩子长得一模一样。”

　　提及十五年前，祁北折凝眉，想要回忆那时候的情景，但大脑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那些画面与时晗说的一模一样。

　　“所以那一刻你意识到，这是78035——或者说是方知有针对前署长和宋局的背叛和谋杀，因为他们在他身上做了许多活体实验，折磨了他数余年，过去那些日子的卑躬屈膝不过是他的伪装，时至今日他真正实现了复仇！”时晗厉声诱导，“我知道在脱离我的管控后，你在大学期间参与了一个叫‘拓荒者’的组织，后来毕业也参与了许多类似为仿生体争取权益的游行活动，甚至还参与策划过。所以当看到此情此景，你心里觉得极为矛盾，一边是儿时偶遇却没有救下来的少年，一边是自己深受崇拜的亲生父母……你不知道该怎么选，对吗？”

　　幻觉和药剂的双重作用让祁北折无法理智地思考，肌肉松弛，神经疲乏。

　　“孩子，我来告诉你怎么办。”时晗的声音温和了下来，“你一直是一个善良的孩子，十五年前没有救下方知有不是你的错，而是当时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你带不走那个男孩，更无法惩治那些罪人，所以你在蛰伏，你要成长，要等羽翼丰满。而这一切罪恶的源头就是他们为了打造‘普罗米修斯’！你当然不会让这种沾着无数人鲜血的东西落入歹人手中，对吗？你心中有自己的准则和正义，无论犯罪的人是谁，即使对面是父母，你还是会坚持将其绳之以法，要将真相大白于世间，对吗？”

　　鬼魅般的话语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对……”祁北折如同被催眠般愣愣点头。

　　“所以，宋序言留下的芯片在哪儿？”

　　“在……”下一刻一根钢笔从祁北折袖中刺出！

　　它直直刺向时晗脖颈处的大动脉！

　　时晗偏了偏头，轻飘飘握住他的手腕。

　　只是一瞬祁北折口中忽然吐出接连不断的血沫！

　　好痛！全身都在痛！像有数以万计的蚂蚁在身上爬，

　　啃食他的皮肤！吮吸他的血肉！敲断他的脊柱！抽离他的魂魄！

　　“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老实，从小到大你都想和我斗，赢不了，何必呢？”时晗一把将其推倒，俯身低头看着那个垂死的人。

　　“不试试，怎么知道？”祁北折吐出一口血，冷笑着盯着时晗。

　　“你现在试完了。”

　　时晗起身，随手抽倒长桌上的花瓶，狠狠砸向在地上匍匐的祁北折。

　　碎片划破衣衫，扎烂他布满针孔的手臂，顿时鲜血直流！

　　…

　　“时秘？时秘？”关艺的声音再度响起。

　　时晗拿起手中的纸质档案，一目十行地翻着页，微微皱眉。

　　加上这次，已经是第六次了，祁北折关于芯片的说辞每个版本内容都不完全一样，祁北折的每次回答都不完全一样，要么颠三倒四真假参半，要么装疯卖傻什么都不说。

　　自己亲手养大的狼崽长大了，不听话了。即使来回被扎了那么多次致幻和安定剂也不能让他听话。

　　既然他要疯，那就让他疯得再彻底一点，看还能不能扛得住？

　　时晗回头看了眼狼狈倒地的祁北折，“通知医生，今天的致幻剂量调到3.0ml。”

　　关艺不是医生，根本意识不到这个剂量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立正站好，回应道：“是！”

　　脚步声愈发遥远。

　　78035颈间的光开始急促闪烁。

　　刚注射H217，又要注射A103，这是要让祁北折彻底疯了。

　　不过……那又怎样？

　　和我有什么关系。

　　可这个想法刚冒出不久就被体内某种运行机制强行扼制，他几乎是本能地打开自己的体温调节系统，将冷却液的循环速率提升，然后精准地在祁北折床头的一个小箱子里翻出了纱布，俯身将昏迷的祁北折抱在怀里，想要为其做简单的止血工作。

　　下一瞬间他愣愣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有几乎与人类完全一样的皮肤，可他知道皮囊之下不过是没有生机的零件。

　　他也不过是谁的思想执行体，就像现在，不受控制地为这个将死之人包扎。

　　这个人曾抛下自己两次，从来没有回头。他凭什么要救。

　　可他无法控制自己，只能通过加重力道宣泄自己不情不愿的情绪。

　　纱布勒得太紧，祁北折半梦半醒间蹙眉，没睁眼便脱口而出：“知道你还在恨，又何必惺惺作态。”

　　78035一顿，歪了一下头，像极了外面最寻常的服务型仿生人。

　　但他的声音却和那些冰冷的机械全然不同，倒像个真真的人，“没有。”

　　祁北折嗤笑一声，任由额头抵在78035的肩，感受到的不是预料中冰冷的铁，而是如肌肤般温热细腻的纹理。

　　他忽然觉得莫名恼火，于是骂道：“装。”

　　又是自动调温，又是人类音色，又是仿生皮肤，即便没有强攻击性能和自主意识，只当个普通的服务型机器也得值不少钱吧。

　　祁北折自暴自弃地苦笑，“我们还能下去么。”

　　“我可以，你不行。”78035直白道。

　　祁北折冷笑一声，“你可以？那你现在被困在这里又算什么？不是都说你是岛屿最强仿生体么，你干脆直接把调管局杀穿逃出去不就好了？”

　　“我的芯片缺失一部分，我也缺失了相当一部分记忆，但我不知道它们都去了哪里。”78035微微侧头，“我得找回我的东西。”

　　迷迷糊糊间，祁北折很想再出言讽刺几句，但身体不受控制地陷入昏迷，再醒来时自己身边多站了个人。

　　“少爷！”

　　这是个头发蓬松的男人，只见他刚瞅见祁北折睁眼就扑到床边，眼底青黑，声音却压得很低，“时晗那个医盲要给你打3ml致幻剂，我换成葡萄糖了。”

　　祁北折愣住。

　　“你是……”

　　“松鸦，后勤医疗部部长。”男人眨眨眼，一边给他扎针一边飞快地说，“别问我是哪边的，问就是有人想让你活着。少爷，你命硬，别死在这儿。”

　　传闻后勤医疗部的部长生性放荡不羁，此生只信奉两件事，喝酒与涨薪。

　　针头拔出的瞬间，松鸦直起身，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笑脸，大声说：“放心，今晚保准你好好睡！”

　　祁北折盯着他，攥紧了被角，“你怎么一直叫我‘少爷’啊？我算哪门子少爷。”

　　“还说不是少爷呢？”松鸦道，“整个调管局都是你家的人，四舍五入整个岛屿不都是你的人？”

　　“你这四舍五入也入的太多了……”

　　祁北折翻了个白眼，却扯住了眼周的肌肉，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他这具身躯哪儿哪儿都是伤，哪儿哪儿都在痛，像个瓷娃娃似的。

　　“你看看，报应来了吧。你这儿有伤，刚趁你睡着上了药。我来的时候这78035快用纱布把你全身缠个遍了。”松鸦不屑地扫视一眼78035，“没死的都要被他弄死了。”

　　“以后应该就不会再见了吧？再见是不是就是我的遗体了？”祁北折难得开了个玩笑。

　　松鸦叹了口气，像是不忍般低声道：“少爷总会幸运的，我们一定还能活着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