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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78035”   祁北折 ...

  •   祁北折喘不上气。他挣扎着去摸掉落的钢笔,但手腕处传来咔嚓一声!

      剧痛顿时让他眼前发黑,他的手腕被拧脱臼了。

      “我如果是你,”时晗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同样伎俩绝不会在同一个人身上用两次。”

      祁北折的意识在涣散。他听见自己的心率飞速加快,那声音的来源快要冲破胸口!

      “噗呲——!”

      下一刻,他听见一声闷响!

      声音并非来自他的心脏,而是身前!

      时晗的表情凝固了。他低头,看见一只机械臂从自己胸口穿出,红色的血沿着手臂处伸出的刀刃往下流。

      祁北折瞪大眼睛,眼见着身前的人缓缓滑落在地,不再动弹。

      而他身后的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逐渐对准了祁北折。

      刹那间,机械臂再次抬起!

      ……

      一个月前。

      新历77年1月25日,祁北折的父母死在了调管局。

      祁则鸣的脑袋在他面前炸开。宋序言拉着他的手腕跑过一条无尽的长廊,把他推进一间实验室,从外面反锁了门。

      他被锁了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后门被身着制服的人打开,而他眼前是宋序言已经倒在血泊里的画面。

      一个仿生人正跪在她身前。

      所有人说,是那个仿生人杀了他们。

      紧接着他疯了,调管局顺理成章以“精神失常”为由,把他送进了第零区的象牙尖塔。

      这一个月他被注射了太多东西,快要到了分不清哪些是记忆,哪些是药剂塞进去的幻觉的地步。

      一个月后,那个仿生人也被送来了。

      夜色汹涌,狂风大作,好似要摧毁孤岛的每一处角落。

      孤岛北端,一座跨海大桥连接着另一端的狭长地带。

      这片区域宛如一叶将要与孤岛分离的小舟,其边缘矗立着零星的建筑,道路上看不见活物——偶有误闯的鹰隼掠过上空,下一秒便被气流裹挟着坠入深海,消失无踪。

      庞大的孤岛名为“珀耳塞福涅”。至于这狭长地带的官方名称是“第零区”,而黑市商人与某些政府官员私下戏称其为——

      “观察箱”。

      只有被岛屿彻底抛弃的“试验品”,才会被送往此处囚禁。

      …

      第零区腹地,象牙尖塔。

      塔顶仅有一扇窗能窥见外界,上面还铸有铁栅栏,外面是无边无际的海。

      灯火昏沉,居住此地的祁北折正伏案书写。

      自从被送到象牙尖塔,除了调管局定期派来的医生,以及门口矗立的守卫,他再未见过任何活物。每天除了吃喝拉撒便是等待疗程注射,如果非要说还能做点什么,那就只有手中的手札可供他书写了。

      手札封面印着调管局的标识。

      “调管局”,即“超自然物种调查与管控局”,名义上负责研究岛屿上的超自然生物并提取可用物质造福人类,实则是独立于岛域政府与联合警署的第三方组织机构,如今手握全岛最高科研权限,逐渐凌驾于所有之上。

      或许是在封闭环境中待得太久,祁北折时常产生幻觉,每当看向海面,那里总浮现着两道身影。

      祁则鸣和宋序言,他的亲生父母。

      他们的心口,各有一个狰狞的血洞。

      二人是政治联姻。男人祁则鸣,名号曾响彻全岛,他是联合警署署长——不,现在是“前”署长了;

      女人宋序言,则是岛屿一切疯狂与危险的代名词——调管局前局长。

      他们各自以铁血手腕掌控权柄,让三足鼎立中的岛域政府位置岌岌可危。

      他与他们已许久未见。

      这对夫妻死在一个月前,一场蓄谋已久的枪击案中,就倒在刚刚成为调管局研究员、即将与多年未见的父母重聚的祁北折眼前。

      过去二十多年,他们将所有时间投入岛屿治理与禁忌研究,最终缔造出“普罗米修斯系统”,实现了理论上的“起死回生”。

      众人对此趋之若鹜,高官显贵掷出无数钞票乞求一枚系统芯片,甚至有人愿以行将就木的身躯作为实验容器,可都遭到了拒绝。

      他们在外面众星捧月,在家里形同陌路,连亲生儿子的死活都不曾过问。

      祁北折不关心什么起死回生。他勤勤恳恳二十余年,历经数十轮考核才有了进入调管局的机会,终于得以与父母重逢。

      而今,机会没了,父母也没了。

      祁北折眼睫微颤,失神片刻,待手札上的墨迹干透才回过神,继续写道:

      “新历77年2月25日,雾。”

      “今日有所不同。”

      “调管局送来了编号78035的仿生人,大家称他为‘恶犬’。”

      “他们说他身上有‘普罗米修斯’,认定他是永生的神明、完美的武器、可被驯服的猛兽。他们指望我能窥见父母藏在芯片里最后的秘密。”

      “可我又能做得了什么?”

      祁北折起身,走向那扇窗。窗外是海,以及浓雾后隐约浮现的冰川。

      他转过身,看向玄关处那个胸口闪烁着机械蓝光的“东西”。它明明陷入了休眠,眼睛里更是什么都没有,却让祁北折觉得它正在平静地回望自己。

      “嘀嗒——嘀嗒——”

      塔尖老式钟摆行进着,一时竟分不清声响来自时钟,还是玄关处的鬼影。

      这具被所有人判定为“无生命迹象”的机械体,被特殊合金镣铐锁住,颈间套着黑色项圈,真真就是只收起爪牙的恶犬。

      关于震惊全岛的枪击案,传闻开枪者正是诞于宋序言与祁则鸣之手的“普罗米修斯系统”——二人生前将系统芯片植入一具尸体,用人造组织替换其全部器官,使其成为真正的“仿生人”,却阴差阳错激活了系统的自我意识。

      它的编号是“78035”,由宋祁二人亲自编写。

      案发后,警署迫于舆论压力欲起诉78035,并要求审问祁北折,因为他是除父母外唯一可能目击凶手的人。

      然而调管局高层中途介入,以“祁北折精神失常”为由拦下审问,并将诊断证明甩在下任警署署长肥头大耳的脸上。

      “他在目睹父亲中弹后就立刻被母亲锁进了实验室,他根本就没有看清凶手的面容!对受害者进行二次迫害是在罔顾人伦!”

      祁北折想说自己没病,但母亲生前的两位亲信、被称为调管局“黑白无常”的江守白和陈一舟同时摁住了他:

      “你疯了,不过很快你就能好起来。”

      很快,针对78035的舆论愈演愈烈。

      人们开始恐慌,完美遵从代码的机器竟也会失控?

      他们说它“坏掉了”,更担心“永生”研究终将反噬人类。

      于是抨击接踵而至。

      死于非命的宋序言与祁则鸣被定义为“罪魁祸首”;失控的普罗米修斯则是“挣脱绳索的疯狗”。

      人们说这是恶有恶报,说普罗米修斯不是在杀人,而是完成了“弑神”。而那“神”,本就是屠戮人间的恶鬼。

      还有更甚者成立民间组织将岛屿体系喷了个狗血淋头。

      领头人拳打岛屿政府,骂他们甘做缩头乌龟,是一群连饭都不会吃的桶;脚踢联合警署,斥他们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不过是狺狺狂吠之徒;至于调管局,则被讥讽为“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披着白大褂的乌鸦”。

      这样的新闻刊登在《岛屿小道》上第二天就被紧急下架,但上面的内容早就以“人传人”的方式飞入寻常百姓家。

      深夜,无论是岛屿政府,还是联合警署,亦或是调管局,大门上无一例外都被画满了乌龟,作案者尚未落网。

      …

      祁北折不知道自己究竟疯没疯。

      但他知道这个世界应该是要完蛋了。

      回过神,78035胸口的蓝光依旧规律闪烁。

      祁北折朝它走去,苍白修长的手指抚上机械体的脖颈,缓缓下滑,直到遮盖住仿生皮肤上的光芒。

      那里存储着这个物件的“心脏”,正模拟着微弱而持续的搏动。

      他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如同感受一个鲜活的生命。

      祁北折嗤笑一声,“有模有样。”

      他将手指移向机械体胸口,在那宛若人类一般的仿生皮肤上来回游走。

      “找到了。”

      按下隐秘按钮的瞬间,机械体仿佛突然被注入灵魂。它睁开双眼,冰蓝幽暗的瞳孔逐渐聚焦,锁定在面前之人脸上。

      睁开眼后,祁北折觉得“它”更像“他”了,完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接着78035开口了,他的声音完全听不出任何机械音色:

      “您好,祁先生。我是编号78035。未来我将与您相伴,请您赋予我姓名。”

      他正如人类般停顿换气,抬眸,用那双毫无温度地眼睛盯着祁北折。

      有一瞬间后者觉得这个仿生人和自己说话的每一秒钟对这个人来讲都充斥着极致的厌恶。

      “祁先生,您将赐予我‘新生’。”仿生人再次重复,像在完成某项不得不完成的指令。

      窗外寒风嘶吼,听不到任何生灵的声音,只有屋内壁炉焰火灼灼,发出“滋滋”轻响。

      祁北折沉默良久。

      78035静静等待着,而他的“新主人”却仿佛只是在审视一堆废铁。

      “新生?”祁北折终于启唇,话音里带着刻意的笑意,听上去却如窗外的风雨般冷冽无情,“你我自踏入这里起就不可能再走出去,至于名字……”他嗤笑道,“重要吗?”

      78035没有如期拥有自己的名字。

      他像其他仿生工具那样平淡地接受现实,用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道:“好的,祁先生。”

      可他的双眼里却满是不断刷新的数据流,项圈蓝光随之急促闪烁。

      他在做什么?

      表达自己的情绪?是失望,还是愤怒?

      可是,重要么?

      祁北折仔细端详起78035的面容。

      78035确实比活人更像人,只凭肉眼祁北折根本分辨不出他和记忆里的那个男孩有什么差别。

      ……他真的太像那个人了,

      简直一模一样。

      祁北折今年二十八岁。十五年前,曾在某家父母资助的福利院参加活动,见过一个与78035极为相似的孩子。

      尽管时隔十五年,但那张脸实在美得刻骨铭心,与面前此人缓缓重合。

      祁北折清晰地记得,当年面前之人身着残缺的衣衫,脸颊沾染血迹,双手满是伤痕,像盏黯淡的琉璃灯。

      那个孩子说,来福利院参加活动的那群人杀了他的鸟,于是他跟他们打了很久。最终他手指骨折、遍体鳞伤,却强忍着疼埋葬了那只折翼的雀。

      凭良心讲,祁北折自认为并不是十分热心肠的人,而身后又有眼睛正看着他,他绝不能浪费时间听一个没开智小孩的哭诉,于是他沉默良久,盯着那双烟灰色的眼,最终平静道:

      “你挡路了。”

      烟灰色的瞳孔里原本有惶恐与期待,而下一瞬骤然凝滞,随即涌起狠戾的光,死死追随着祁北折远去的背影。

      “你他妈就和那群人一样!冷血!无耻!”

      男孩诅咒他,说他一辈子都将被恶鬼缠身,永无摆脱之日。

      孩子嘶哑的咒骂苍白无力,祁北折只觉得很可悲。

      当年他大可以再接着说一句“我为什么要救你”,但最终只是攥紧拳头什么都没说,绕开那个孩子,在随行秘书时晗的带领下走掉。

      他就该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他无能,他懦弱,他一样可悲。

      后来时晗随口说,那个孩子叫“方知有”。

      也许是好奇,祁北折请求时晗调查方知有的基本信息,时晗眯眼,但还是帮他查了。

      方知有是在七岁时被送进福利院的,当时一家人出门游玩遭遇车祸,只有他活了下来。他模样标致,像个女孩儿,可惜性格阴鸷暴烈,是院里出了名的“打架王”。

      八岁时他被富商夫妇收养,计划培养为继承人,但第三天他就割伤了养父的脚踝,划破了养母的脸,随即被退回。就这么一拖拖到十二岁,再没人愿意收养他。

      祁北折觉得自己与这人此生不会再有交集,便停止了调查。

      然而六年后,也就是九年前,大学期间在调管局实习时,祁北折意外发现一份实验体名录——

      上面赫然写着“方知有”的名字。

      会是那个人吗?

      他问带队前辈,这里的实验体通常都在进行什么实验。

      前辈不疑有他,只以为是这个学生太好学,于是答道:“活体一般注射新研发的药剂,像细胞实验的话就会做一些观察培养工作。这次实习你们接触的实验体是大小鼠、家兔和猴子。”

      “那用完的实验体会怎么处理?”

      “统一处理,集中焚烧。”前辈以为祁北折是在可怜那些动物的生命,于是继续道,“做研究最忌讳的便是怜悯,你要记得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未来的岛屿……”

      祁北折没再当众追问。

      他私下向前辈打听用活人实验的事,却只换来前辈惊疑的目光。前辈说要向上级反映,而最终到来的是一个着制服的女人。

      “只是小事,烦扰您亲自来。”前辈似乎也没想到来的竟是此人,言语间带着些低三下四。

      女人扫了带队前辈一眼,没理睬,转头望着祁北折,眼里没有任何温度,“你在哪里看到‘方知有’这个名字的?”

      仔细着瞧,祁北折觉得她和年幼时母亲派来照顾自己的秘书气质相仿,穿的服饰也大致类似。

      紧接着她甩出一沓名单,“是在这里翻到的吗?”

      祁北折一行行看过去,原先写有“方知有”的地方被替换成了一种小鼠的类别,以及它的编号。

      “这不对,我明明看到……”

      女人冷笑一声,打断了祁北折的辩解。

      前辈见状及时开口,尴尬地在两人之间周旋:“北折,下次举报记得要保留证据,否则是会被告诬陷诽谤的。那人是你朋友?或许只是你们太久未见,你太过思念以至于看错了呢?”

      祁北折眯起眼。

      他知道自己不会知道真相了。

      也罢。

      非亲非故,那人也不值得他以身涉险。

      他这么安慰自己。

      临走时,女人忽然叫住他。

      “你叫什么名字?”

      “祁北折。”

      “姓祁啊……你走吧。”

      祁北折转身而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位前辈口中的“集中焚烧”,指的是扔到调管局后山焚烧,而被强制带来这里的一切活物都不可能再活着走出去。

      奇怪的是,自那件事后,直到祁北折正式入职调管局,他都再未见过前辈第二面。

      他就是这么无能,他谁都救不了。

      从始至终,他都只能孤单一人。

      …

      祁北折的指尖从78035的后颈缓缓移开。

      机械体的眸子不是记忆里的烟灰,而是纯净的蓝,此刻正静静倒映着他的面容。

      难道这就是命运对他十五年前冷漠的报复吗?

      这个非人非神非鬼的物什,要来索他命了么?

      壁炉的火,忽然“噼啪”爆出一星火花。

      不过……那又如何?

      祁北折的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一个囚犯,一个将死之人,他有什么可怕的?

      他反而应该觉得庆幸,死前还能有个人……虽然不是活的,虽然也许厌恶他,但至少有个东西还能陪他说说话。

      “78035。”他轻声,像吟游诗人般喃喃,“欢迎来到……你我的观察箱。”

      78035眼中的数据流骤然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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