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焰》一只鹿在蛮荒

13、Chapter13 拓荒 祁北折

　　祁北折垂下眼睫。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伤痕还很明显，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拓荒者。十几年前便成立的民间组织，最初他们只通过游行和抗议为底层民众争取权益，后来组织里来了一个神秘的副领队，他们便迅速建立起自己的武装力量，打的一手好游击，甚至揭露不少岛屿体制的黑暗。后几年他们的目标转向“仿生”事项，认为仿生机械是上位者奴役人民的另一种方式，还查出仿生事宜与器官贩卖、非法解剖、灰色交易相关，但最后被联合镇压，死伤无数。

　　他们的副领队“折光”经历镇压后再无下落，也许除了领队沈彻再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你是……”

　　“我是折光。”祁北折说，“拓荒者的副领队。”

　　许昭明盯着他，一动不动。

　　“这不可能。”他说，“所有人都说折光已经死了。”

　　祁北折没着急与他争辩，只是幽幽开口：“你为什么这么笃定他死了？我不觉得你是那种习惯听信传言的人，所以你是听了谁的话？”他眯起眼，接着说，“你这里有拓荒者的人？”

　　许昭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折光销声匿迹太久，任谁不会这么觉得？你说你是折光，有证据吗？”

　　“拓荒者领队沈彻的左手小指少一截，是他小时候在工厂打工时被机器切掉的，他睡觉会打呼但从不承认。他说过一句话——‘今日为之高呼，不仅仅为机械，更为千千万万身处黑暗中的平凡人。今日少数人踏着机器的臂膀登顶，明天就能踏着所有人的鲜血走向新世界。’”

　　祁北折停顿下来，看出许昭明眼里闪过犹豫和动容，他紧接着问：“所以，沈彻死了吗？”

　　…

　　祁北折实在没想到在今天还能见到多年未见的故友。

　　沈彻住的地方在街尾，一间比别处稍大的木屋。

　　许昭明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粗犷又警惕的声音：“谁？”

　　“彻哥，是我，好久不见。”

　　门开。

　　一个年轻但满脸沧桑的男人走了出来，少白头，左腿微跛。他看见祁北折，整个人忽然定住。

　　是沈彻。

　　祁北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彻于他不仅是领队，更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二人从小时起便是同窗，到大学才分开，私下一直有联系，沈彻帮他躲避过很多次时晗的监视和惩罚，祁北折也是因此才加入拓荒者。当镇压事件结束后，自己迫于被时晗发现的压力主动退出拓荒者，很快却听说组织解散的消息。他当时也联系不上沈彻，其实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但现在命运给了他希望。

　　他很久没有这么快乐了。

　　沈彻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一瞬间也亮了起来，“你……”他声音发抖，“折光？”

　　祁北折点头。

　　沈彻整个人定住了。

　　他盯着祁北折，从头到脚，从脸到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红着眼狠狠拍着祁北折的肩膀。

　　“外面都说你被囚禁在第零区，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一直不信！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他声音哽咽，“你真的还活着……”

　　祁北折握住他的手。

　　“沈哥，你的腿……你还好吗？”

　　沈彻一把抱住他。

　　“好！我现在好的不得了！”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祁北折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感觉到沈彻的肩膀在抖，很快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肩上。

　　沈彻的声音沉闷，“你离开不久拓荒者就遭遇了调管局和警署的联合打击，我们的人死了太多，为了保护他们我不得不解散组织，有的隐姓埋名选择了离开，有的与我辗转来到了这里，加入了清道夫，腿伤是那个时候落下的。我想这一定是时晗的手笔，他把你从组织抽离，给我们扣上‘暴动’的罪名一锅端，他早就计划好了！”

　　沈彻松开他退后一步，用袖子抹了把脸。

　　“进来。”他说，声音还有些哑，“都进来说。”

　　屋子里很简陋，床和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旧书和文件。沈彻给他们倒了水，祁北折注意到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许昭明哑然失笑道：“看来我们的确救对人了。”他转头看着祁北折，“我很想知道当年你退出组织去了调管局，我知道这是时晗给你安排好的，但具体发生了什么？”

　　祁北折沉默了一会儿。

　　“当时时晗意识到了什么。”他说，“关于我参加拓荒者的事，他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们当中有‘内鬼’在给他传递消息。他开始怀疑有自己认识的人暗中加入组织，查到我头上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所以你……”许昭明顿了一下。

　　“我必须走。”祁北折说，“我不能让时晗顺着我查到拓荒者。为了减轻他的疑虑，我选择暴露在他眼皮子底下，于是进入了调管局，也希望能在那里查到些蛛丝马迹再传递回组织。”

　　沈彻的眼眶又红了，“为了防止秘密泄露，你离开那天只有我一人送。”他望着许昭明，眼里布满愧疚，“抱歉，这件事我瞒了所有人，谎称折光已死是不想让他陷入险境。”

　　说罢，他给许昭明添了水。

　　许昭明点头，“彻哥，我理解的，换我也会这么做。”

　　“那个仿生人，”沈彻继续说，“我听昭明说了，是编号78035对吗？”

　　祁北折点头。

　　“你和他……”

　　“他就是方知有。”祁北折打断，“福利院的那个孩子，后来被送去做实验体的那个。”

　　沈彻很快想起来了。

　　“方知有……”他喃喃，“十五年前你就求我让我查的那个人？”

　　祁北折点头。

　　沈彻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你现在居然还在找他。”

　　“是他找到我了。”祁北折说，“他为了护我逃跑受了重伤，机身快要强制休眠。”

　　“你想修好他？但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沈彻托腮思考，“……但有一个地方或许有。”

　　祁北折看向他的眼睛。

　　“锦绣城吗？”

　　“锦绣城。”

　　二人对视，默契地说出了相同的地名。

　　祁北折转头对许昭明道：“我答应你的绝不会食言，我只要十个人，不仅为了方知有，更为了清道夫，我会从锦绣城里带回你们想要的东西。”

　　许昭明点头，他终于相信祁北折了，不过很快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但你还需要和我的人磨合，你需要很长的时间。也许你们等得起，但清道夫等不起，警署和调管局的人随时可能再来。”

　　“我也等不起，我不想方知有闭上眼睛沉睡过去，哪怕只是一刻。”祁北折道，“所以我想用曾经在拓荒者做过事的人。”

　　“我们等这一刻已经太久。”沈彻平静地笑。

　　从沈彻屋里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沈彻目送他们离开，还不忘点支烟。

　　两人并肩走着，许昭明回头去看沈彻的住处，那儿的人已经回去了，他并不能看到他，却还是看了很久。

　　祁北折不太明白他在看什么：“人早就回去了，烟气都散光了，你还在看什么？”

　　许昭明一愣，回神后忽然笑了。

　　“在看一条路啊。”

　　“什么路？”

　　“也许是你们的拓荒之路吧。”他耸肩，笑着道，“明天开始我让人跟着你，把这条街从头到尾再熟悉一遍。你需要什么直接告诉我，不只是有关清道夫的完善，还有你的日常所需。”

　　“谢谢，但我的话就不需要什么了。”祁北折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许昭明站在暮色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他递给祁北折一个东西，正是白天戴过的白色鎏金面具。

　　“你的东西落下了，我帮你带着，”他说，“也许现在你不需要了，但留个纪念吧，你戴上它的时候总像换了个人。”

　　祁北折怔住。

　　许昭明转身，再次走进暮色里。

　　…

　　第二天一早，沈彻的屋子里挤满了人。

　　“看看谁来了。”沈彻站起来，笑着迎接祁北折。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来人。

　　有男有女，最小的看着只有二十出头，最大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他们的衣服破旧，手上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

　　那些人盯着祁北折，像是在辨认什么。

　　“差点忘了你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这是折光，他没死，现在回来了。”

　　一个满脸胡茬不修边幅的男人猛地站起来：“折……折光？！”

　　祁北折认出他，“柴青。”

　　柴青眼睛红了，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我操！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屋里顿时炸了锅，七嘴八舌的问题将要砸过来。

　　沈彻拍了拍桌子：“行了，都坐下，先说正事。今天不是叙旧的，今天是要给你们派任务的。”

　　等安静下来，他指着屋里的人：“柴青你认识。苏蔓，管后勤的。周云生，你走后才加入的……一共九个，加上你，十个。我的腿脚会拖累你，但他们可以成为你最好的助力。”

　　祁北折嘴唇微张，心情复杂。

　　柴青凑过来笑着问：“折光，你这些年干什么去了？怎么又突然冒出来了？”

　　祁北折静了一瞬，说：“我进调管局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调管局？”苏蔓皱眉，“那个地方？”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我有我的理由。”祁北折说，“你们叫我折光，但这并非是我本名，你们也可以叫我……祁北折。”

　　在场除了沈彻外所有人又是一惊。

　　祁北折将此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全部告诉众人。包括时晗长期的监视，拓荒者面临的风险，他的离开，自己在调管局的经历，象牙白塔的囚禁，以及——方知有。

　　他说：“我欠他人情，所以必须去锦绣城。而且清道夫也需要从锦绣城里得到一些东西，这是一举两得。我在调管局时了解到岛外大量的精密配件需要经过锦绣城转运，因此我要截一批货。”

　　沈彻从床底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箱，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这是锦绣城的地图，几年前出任务时画的，细节处可能有所差别，但大体结构没变。”

　　他把纸摊开，众人围过来。

　　他指着地图中央一个红点：

　　“这是主街，明面上卖合法东西，但真正的交易在地下。调管局的货会从东门进，经过三道检查，送到这里。”

　　祁北折补充：“七号仓库，专放高价值物资。”

　　“对，配件都在那里。光学传感器、关节电机、仿生神经纤维束。每个月一批货，清关后存进七号仓库，等调管局来取。”

　　“下次货运什么时候？”

　　“三天后。”

　　祁北折抬头，看着屋里的人：“柴青，你带人负责外围。苏蔓、周云生跟我进仓库。”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