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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齐六说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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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六说得对,有的人心,太烫了,只留下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
——鸣渊
岛是雾中岛,局是迷中局。
“由我来挑选新的巫女?”鸣渊眯起眼睛,不解地盯着前来传话的齐六看,“去哪里挑选?”
“夫人喊我来传话,说老爷已经向外宣布,您是唯一见过神的人,拥有替神明挑选下一届巫女的权利,请小姐着装,随我
来。”齐六低着头,毕恭毕敬,却偷偷用眼向一直停在巫女肩头的乌鸦瞟去。
“知道了。”鸣渊点点头,并没有像府里人所说的那般难缠,她似乎并不在意。
齐六站在边上,鸣渊还穿着那条祭祀时的有着巨大裙尾的红裙,连袖子都没有,虽说开了春,这样穿出去肯定是要冷的。她下意识开口道:
“鸣渊小姐,把外套披上吧,外面冷。”
话音落地,她已走向屋子里的衣柜,却出乎意料地停住,里面的衣服竟比府里有些丫鬟的还要少。
王婆婆说,鸣渊小姐去祭祀后,房间里的东西就都扔了。
可她已经回来数日,难不成,一直都没有添过?齐六拧起了眉头,转身便问:“小姐的衣服都在这里了吗?”
“嗯,不用外套的,我不会冷。”鸣渊点点头。她越过齐六,突然闻到了一股再熟悉不过的气息,从眼前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外头雪都还没化干净呢,这连个袖子都没有·······”齐六还没说完,鸣渊那张脸就凑了过来,在自己身上嗅着什么。
“她们没跟你说过吗?我不会冷的。”鸣渊停下了,金色瞳孔里没有一点情绪,早已习惯被这样对待。
齐六只想起以前在码头见过的被冻在路边硬了的尸骨。还想再开口,却跟她肩头上另一只黄金瞳孔对上。
那只乌鸦,它毫无征兆地叫了两声,鸣渊回头:“卡瓦尔?”
它朝一个方向点着头,漂亮的羽毛在空气中抖动着,露出耀眼的光芒。
齐六顺着它给的方向看去,在窗前那张小凳上,一件上好绒毛内衬的金丝勾勒的黑色斗篷躺在那里。
她顿时心领神会,快步拿起,对着正捧着乌鸦看的鸣渊放柔了声音,像在哄着小孩子,“鸣渊小姐,披上这件吧。”
齐六没有给鸣渊反应的机会,轻柔的动作却不由分说,乌鸦顺势飞到了桌上,饶有兴趣地盯着她。
“你是新来的吗?”鸣渊突然问。
齐六抿嘴笑了一声,“是的。”
“哦,你为什么不一样?是因为新的就不一样吗?”她乖乖地,问题却一个又一个往外面抛。
“什么?我有什么不一样?”齐六懵了。
鸣渊从桌上把乌鸦捧在怀里,一边搓它的脑袋一边说:“她们不怎么跟我说话,也不会在我外出的时候给我披衣服。”
“唯一给我披过衣服的,是他。”鸣渊炫耀似地指了指手里那享受的黑团。
“你是第二个。”她说。
齐六愣在原地,她刚被买回来时就听说了这位小姐,身为巫女不近人情,几乎没有任何情感,不知人间冷暖,更不知疼痛为何物。
“外面天寒地冻的,还没化开,就算是神仙,不穿好衣服也会冻死的。鸣渊小姐,你是不是感受不到冷。”齐六替她整理着帽子上的毛领,继续问道。
“嗯。”鸣渊的身体竟有些紧绷,却没有推开她。
“这是好事,不知冷暖,这年头比火更烈的,是滚烫的人心,比雪还要寒的,也是凉薄的人心,小姐感知不到,就不会被这人心烫到或是冻到了。”齐六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着,明明不过十九,说话却格外老成。
鸣渊缓缓地点头,脑子里还在思索她的话。
“你是个怪物!是没有心的,我看,这可不是什么神赐,是惩罚你的。”母亲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起。
“你父亲居然指望你和川子一样,川子可是有一颗时刻都在跳动的热心,你呢?你这胸腔里,”母亲狠狠地推了一把女儿的胸腔,“是空的!怎么可能跟川子一样呢?”
空的。这一块是空的。鸣渊竟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胸口,母亲说,这里面是空的,没有一颗心。
有心才能学会冷和暖。她没有心。
一阵后知后觉的痛堵在了胸口。
冻僵了的手突然被蹭了蹭,温热的羽毛藏着乌鸦独特的气息,鸣渊这才想起,怎么会是空的。
这里是卡瓦尔的巢穴,即便之前真的空空如也,现在也住进了一只乌鸦。
它可比什么滚烫或者是凉薄的人心要漂亮,要迷人。
通往神庙的长街人声鼎沸,雪上还躺着过年时的红色鞭炮碎屑。两边站满了人,几百双眼睛紧张地盯着街的起点,有人期待
有人恐慌,不约而同的是,他们身边都站着一个女孩。
今年巫女献祭失败,矿脉也消损了很多,矿上要的人大量减少,许多人都在饥寒交迫中度过了这个年,原本盼望开春就能有
活干,却还是只有少数人得到了矿上的工作。
巫川家作为掌握祭祀话语权和全岛最稳定的矿脉的家族,当即宣布进行第二次祭祀。
来弥补神的怪罪。
而作为被神排斥的巫女——巫川家称为是完美地继承了神意志的鸣渊,将会亲自挑选新的巫女。
而这一次,女儿成为巫女的家庭将会获得丰厚的补贴,牺牲一个女儿,换来一家人的生计,一笔非常不错的买卖。
这些巫女祭品是光荣的,她们的死亡会为岛上换来源源不断的黑油,会继续维持岛的经济流通,是伟大的牺牲。
而今天,巫川家那位被神拒之门外——不,那位继承了神的旨意的巫女鸣渊,将会亲自挑选。
会是谁家的女儿造次劫难?不,不是的,是谁家将会获得活下去的机会?那笔丰厚的补贴,会是谁家的?
“老爷说,被选中巫女的人家会获得一笔丰厚的钱,这能够支撑他们一段时间了。”齐六坐在摇晃的马车上,轻轻地替鸣渊
整理着头发。
手上的那缕,浓密又有光泽,一股醇厚的香气席卷了狭小的空间。
竟有些·····诱人?
齐六慌忙晃了晃头,从那荒诞的想法中抽离。
“嗯。”鸣渊出神地盯着马车外的蓝天,卡瓦尔在马车启程前就飞走了,在空中盘旋又盘旋,飞得很高,缩成一个小点。
这次会是几天?
一天,两天,或是一星期,还是一个月?
她有点不想他走这么久了。
可是看着那飞翔的样子,又不舍得喊住。
马车外的喧嚣和马车内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后面跟了两列骑马穿着盔甲的人,他们胸前不约而同地佩戴着一枚雕着青鸟的
徽章,象征着身份——阳初家的人。
这座岛的军事力量,仅次于巫川家的家族。
青鸟在神话中为神而死,象征着绝对的忠诚,而阳初家自诩为青鸟的后裔,流着青鸟的滚烫的热血。
他们受命为这次巫女的挑选护航。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那里可从来没听说过有活口。”等待的人们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
“谁知道?不是说有神脉么,说不定,真的是·····”
“什么啊,我看,就是神也不要这样的女子,你瞧瞧她,冷血的要命,我们往日里去求神的时候,她几时像川子小姐那般轻
声细语?”
“街上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跪在地上乞讨时,她可从未施舍过。”
“你们不知道吧,前几日巫川夫人跟她起争执,一边喊着怪物一边从她屋里面跑出来呢。”
“对,我也听说了,就连一表人才的阳初耀,跟着她去了一趟,回来又是背后长了对大翅膀又是拦住不让开矿的。”
“神若是选择让她继承旨意,那怎么会让矿井里面流出一滩污水和一群死鱼?”有人恨得咬咬牙。
“喂,你们可知道,被挑中的巫女那家人,奖励多少钱?”
“谁要是被选中了,那家人可以一辈子不用去抢那个矿上的名额了。”如同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带着女儿的人们跃跃欲
试。
一笔能够一劳永逸的钱。
马车缓缓地停下,鸣渊木然地从车上走下来,这是她第三次走在这条长街。
第一次,是他们送她去献祭,石子被雪包着砸在自己身上,不会痛的巫女站在人群里,一动也不动。
第二次,是她从深渊里归来,人人见她都被吓得面容失色,好像她是刚从地狱走回来的阎王。
第三次,她来挑选巫女。长街的灯笼已经有些破败,寒风吹得每个人的脸庞都是红的,他们裹紧了衣服,紧张地等待着她。
鸣渊踏上这条街,地上的石板上堆了雪,鞋底传来凉意。每家每户门口都站着一个瘦弱的女孩 ,她们的头发多是乱糟糟,脸
颊通红,营养不良的面孔,被父母推搡着站到了前面。
千篇一律。
鸣渊扫了一眼,缓慢地踱着步子走过去,忽视他们期待的目光。
却突然驻足在了一家人面前。
木门虚掩着,门前光秃秃的。
他们家只站了两个大人,没有看见小孩,并且十分戒备地盯着自己。
那眼神充满敌意,并随着她的动作愈发加深。
“鸣渊小姐,确定是这家了吗?”身后戴着青鸟徽章的高大男人询问道。
鸣渊并不搭理他,反而是好奇地打量着对方二人,试图搞清楚那敌意是为何而来。
直到有一个小小的头探了出来,头发整齐地扎成两股小辫的女孩眨巴着眼,从父亲的背后同样好奇地盯着自己。
“小璇,进去。”挡在前面的男人爆喝一声,上前一步,鸣渊这才看清藏在他身后的另一样东西,一把有缺口的柴刀。
“离我女儿远一点!”站在边上的女人爆发出一声尖叫,上前狠狠地推开了鸣渊,力道大得恨不得一下把鸣渊推出岛。
打了个趔趄的鸣渊抬起不解的黄金瞳孔,这个粗布女人手上,同样拿着一把菜刀。
两个人的反抗激烈地像快要炸开的气球,而鸣渊和那个女孩的对视,完美引爆了这对父母的情绪。
男人的手在发抖,女人的脚也在发着抖,瞳孔缩小成一个小点,死死地盯着鸣渊。他们很害怕。
很害怕地在保护着他们身后的那个好奇的女孩。
鸣渊却想不通,她张了张嘴,还是问出口:“为什么?”
齐六说过,过完年矿上没有黑油,大部分人家的米缸已经空了。眼前这两个人也很瘦,女人几乎是薄薄一层皮贴着骨头。
连拿起菜刀都显得费劲。
“什么为什么?难不成我要把我的女儿送去死不成?”男人激动地骂道,他举起柴刀,“你给我退后,退,退后。”
“鸣渊小姐,确定是这家了吗?”那个戴着青鸟徽章的高大男人又一次询问道。
“去死?当巫女,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么?”鸣渊茫然地问出口,可比等别人先给出答案的,是回忆。
母亲曾说过,巫女是最靠近神的人,不是谁都能被选中当巫女,不是谁都能像鸣渊一样拥有神脉,能够成为巫女,何其有
幸。
巫女为百姓向神明献祭,向祂虔诚地祈福。
是幸运的。
神——那个躲在由黑油编织的网状保护里觑窥的生物,偷食别人的记忆和力量,怎么能够称作为神?
又有什么祭祀的需要?
矛盾的理论在脑海里拉扯。
她张了张嘴唇,接着问道:“你们难道不想要自己的女儿成为最靠近神的信徒吗?”
父亲大吼一声道:“神?我们难道要为了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放弃我活生生的女儿去死吗?!”
他猩红的双眼像童话里护住宝物的恶龙,仿佛下一秒就要向自己撕咬过来。
虚幻的神,真实的女儿。
“鸣渊小姐,如果确定了,我们就······”身后那个高大男人已有些不耐烦。
“可是如果她成为了巫女,你们就可以活下去了,巫川家会为你们提供,粮食,等雪化需要很长一段时间。”鸣渊又说,她
像是在说服眼前不愿交出女儿的夫妻,又好像在说服自己。
川子的记忆把自己淹没,那些跪在上一个巫女面前祈求粮食的人,他们说,粮食没有了,人就活不了。
“我们不要你的破粮食!”女人的唾沫飞到脸上,鸣渊瞪大了眼睛,表情说不出来的奇怪。
“我们一家人,就算是饿死!也要死在一起!我不会让你们把我的女儿带走的!”
“对!你们有本事,就踩着我和我老婆的尸体把我女儿带走!”男人也声嘶力竭起来。
“妈的,两个人真是吵死了。”不等二人反应,戴着青鸟徽章的人率先一步拔了剑,毫不犹豫地砍去。
却被一道力生生抗住,硬是停在了半空中,刀尖悬在男人的喉咙前。鸣渊睁着眼,鎏金流转,抬起手,她转过头来,平静地说,“谁让你动手的。”
“砰”的一声,人高马大的男人飞出去几米远,摔得十分狼狈,甚至在地上滚了几圈。
而做出这一切的,是这个同样瘦弱的巫女。
她蹲了下来,和躲在父母背后的那个女孩平视,上好的裙子落了地,浸在雪里。
“你想不想当巫女?”在一片寂静里,鸣渊这样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