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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次见 周盈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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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盈溪的大学生活比她想象的要无聊得多。
不是大学本身无聊,是她这个人无聊。高中三年好像透支了她太多的心力,别人参加社团,她没兴趣。别人谈恋爱,她没感觉。别人通宵打游戏,她早早就睡了。她就像一碗白开水,放在哪儿都是透明的,不冒泡也不结冰。
她妈倒是很满意,每周打电话来查岗:“小溪,学习怎么样?跟同学相处得好吗?有没有考虑考公?”
周盈溪每次都回答:“还行。” “挺好的。” “在考虑了。”
挂了电话她又觉得不对劲——她在考虑什么?她什么都没考虑。她只是习惯性地说了“在考虑”,就像她习惯性地说“随便”“都行”“没关系”。这些话已经成了她的条件反射,比膝跳反应还快。
她唯一觉得有点意思的事,是周末去找她姐。
她姐叫周辞川,比她大六岁,在这座城市工作,毕业两年了,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周辞川跟她不一样,周辞川是那种很飒的人,说话做事都利落,小时候父母吵架就是周辞川把她拉进房间捂住她耳朵的。
周辞川租的房子在城东,每个月房租占工资的三分之一,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她从来没抱怨过,反而总说“我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周盈溪觉得她姐真是帅呆了——虽然她从来没当面说过。
那个周末,周辞川打电话来说自己加班,让周盈溪直接去一个地址,说是个朋友家,她借住在那儿。
“朋友?男的女的?”周盈溪问。
“女的。大学同学。”周辞川的声音有点疲惫,“人家家里大,空着也是空着。我出差或者加班太晚就去住。你别吓着人家。”
“我什么时候吓着过人?”
“你那张脸不笑的时候挺唬人的。”
“那我不笑的时候像什么?”
“像有人欠你八百万。”
周盈溪挂了电话,对着地铁车窗看了看自己的脸。确实,嘴角往下撇着,面无表情,像个讨债的。她试着笑了一下,车窗里的人看起来更诡异了。
算了,就这样吧。
她按着地址找到城西的一个小区,楼很新,电梯很安静,上了十二楼,门半开着。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不是她姐的声音。有点哑,带一点低沉的尾音,像是一天没喝水。周盈溪推门进去,换了鞋,走过玄关,看见了客厅里的人。
那人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把吉他,正低头调音。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按在琴弦的时候微微凸起。屋里没开灯,只有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橘粉色的光落在那人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
周盈溪盯着她看了三秒,脑子里冒出两个字:我靠。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个人她见过。
两个月前,川西的山里,暴雨,泥泞的陡坡,有人从雾气里钻出来,蹲在她面前问“哪里疼”。
“你是周辞川的妹妹?”那人抬起头。
周盈溪对上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瞳色浅得近乎透明,眼尾微微上挑。她确认了,就是她。
“嗯。”周盈溪说。
“过来坐。你姐还没下班。”那人把吉他放在一边,站起来,“顾梦洲。你姐的大学同学。这是我家的房子,她偶尔过来住。”
“我知道。”周盈溪顿了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问,“你不记得我了吗。”
顾梦洲看了她一眼,点头。“记得。腿好了?”
“好了。”
“那就好。”她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周盈溪面前,然后很自然地坐回沙发上,翘起腿,重新拿起吉他。
周盈溪坐在沙发上,观察着这个人。
顾梦洲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没化妆,皮肤很白,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切的。
但她最显眼的是手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的,很细,在食指上转来转去,像是长在那根手指上一样。
周盈溪看着她的手灵活又舒展地翻飞,突然想到自己小时候也曾对各种乐器有过兴趣,但妈妈总是以耽误学习回绝了一次又一次。
“你什么时候开始弹吉他的?”周盈溪问。
“高中。那会儿不想上课,就弹吉他。弹着弹着就弹下来了。”
“学了很久?”
“嗯。”顾梦洲拨了一下弦,“反正时间多,慢慢弹。”
周盈溪对这句话没太在意。她注意到的是顾梦洲的表情——调音的时候眉头微皱,很专注,像在做什么精密实验。等她弹了一段旋律,眉头松开,整个人看起来就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我好想听你弹一首。”周盈溪认真地说。
顾梦洲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不大,但周盈溪莫名觉得好看——不是那种“你好漂亮”的好看,是那种“你笑起来我心情好”的好看。
她弹了《加州旅馆》的前奏。手指在琴弦上移动,不高不低的速度,不急不缓的节奏,每个音都干干净净。周盈溪靠在沙发上听着,忽然想起山里的雨声,想起帐篷外面顾梦洲跟领队商量路线的声音——那时候她也是这种不急不缓的调子,好像天塌下来都不关她的事。
弹完了,顾梦洲抬头看她。
“好听吗?”
“好听。”周盈溪说,“你弹吉他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像随时会走的人。”
周盈溪说完自己就后悔了——她跟人家才第二次见面,凭什么说这种话?万一人家觉得她有毛病怎么办?
但顾梦洲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她只是把吉他放在一边,靠在沙发上,看了周盈溪一眼。
那一眼不是审视,也不是好奇,就是看了看。好像周盈溪说了什么不值得大惊小怪的话,但也不是完全没意思。
“你好像有心事。”顾梦洲忽然说。
周盈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的时候鞋都没放整齐,进来之后也没坐下,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不是有心事是什么?”
周盈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确实,一只歪在外面。她心想这人观察力也太强了吧。
“我妈又打电话了。”她说。
“催你考公?”
“你怎么又知道?”
“你姐说的。”顾梦洲的语气很平淡,“她说你妈天天打电话,你烦得不行。”
周盈溪笑了一下。“她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说。”
“她也不是故意的。有时候加班太晚住在这里,聊着聊着就说到了。”顾梦洲顿了顿,“你不想考?”
“不想。但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那就先不考。”
“说得轻巧。我妈那边——”
“你姐当初也这样。”顾梦洲打断她,“毕业那年,她妈天天打电话,她躲在我家哭。我那时候跟她说,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别人的。她想了好久,后来想通了。”
周盈溪看着她。“你爸妈呢?他们也催你吗?”
顾梦洲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夕阳又沉了一些。
“不催。他们随我。”
“这么好?”
“好?”顾梦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东西,周盈溪说不上来,有点像自嘲,又有点像无奈。“是挺好的。从小到大,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上课就不上,想学吉他就学,想出去玩就出去。他们从来不管我。”
“那不是很自由吗?”
“自由。”顾梦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在咀嚼它的味道,“自由到后来你会发现,没有人告诉你应该往哪走。所有路都开着,但你不知道选哪条。因为你选了哪条,结果都是你自己扛。”
周盈溪没听懂。她从小被管得太死,从来没想过“没人管”会是一种问题。但顾梦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像是在说一件压了很久的事。
“那你后来怎么选的?”她问。
“后来?”顾梦洲想了想,“后来没得选了。身体替我选了。”
她站起来,说冰箱里有饮料,问她要喝什么。
话题就这么断了。
那天晚上周辞川回来后,三个人一起吃了饭。顾梦洲坐在对面,吃得不多,但喝了不少啤酒。她喝酒的时候不像在喝,像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事——仰头,灌下去,放下杯子,转戒指。
周盈溪注意到那枚戒指在她食指上转了无数圈。
“那个戒指有故事吗?”她忍不住问。
顾梦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戒指还在。“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买的。想给自己留个东西。”
“为什么十八岁?”
顾梦洲没有回答。周辞川在旁边咳了一声,周盈溪便没再问。
但她记住了。十八岁,戒指,十八岁生日。
她觉得这个人在十八岁那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吃完饭,周辞川去洗碗,周盈溪和顾梦洲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人看。周盈溪刷手机,顾梦洲翻杂志,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过了一会儿,顾梦洲忽然开口。
“你大一了吧?”
“嗯。”
“学什么?”
“会计。”
“喜欢吗?”
“不喜欢。”
“那为什么学?”
周盈溪想了想。“我妈让我学的。”
顾梦洲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同情或者安慰的话,只是说了一句:“那你挺乖的。”
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赞赏。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周盈溪却莫名觉得被戳了一下——不是疼,是痒。
“你大四了?”她问。
“嗯。毕业设计都做完了。”
“你学什么的?”
“设计。”
“喜欢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水平?”
顾梦洲想了想。“就是如果你想做,能做到不差的水平。但你要问我有没有热情,没有。”
“那你对什么有热情?”
顾梦洲没有立刻回答。她转着戒指,转了好几圈。
“赛车,滑雪,徒步之类的吧。”她说。
“这样吗?”
“就这样。”
“那你怎么不去做?”
“做不了。”
周盈溪等着她解释,但她没有。顾梦洲站起来说去倒杯水,就这么走开了。
周盈溪坐在沙发上,盯着她消失在厨房门后的背影,心想:这个人说话怎么跟挤牙膏似的,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她就不说。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烦。反而有点想继续问。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但她知道,她想再见到顾梦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