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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间 周盈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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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盈溪第一次见到顾梦洲,是在川西的山里。
那年她十八岁,刚高考完。成绩还没出来,志愿还没填,妈妈每天都在她耳边念叨会计专业好就业,文科专业好考公,女孩子要稳定。
周盈溪听得烦了,一个人报了户外团去了趟川西。
她跟家里说的是“和同学一起”,实际上谁也没带,包括最好的朋友米佳意。
谁知徒步第二天开始下雨。山路变得泥泞,能见度很低,领队让大家跟紧。
周盈溪走在队伍中间,雨衣的帽子太大,老是往下滑,她腾出手去拽的时候一时不察,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整个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人在坡上翻了几个滚,树枝划破手臂,碎石硌着后背,最后被一棵树拦住了。
她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雨已经下了大半天,泥水顺着她的衣领灌进去,冷得她直打哆嗦。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站起来,左腿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上面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抬头看了一眼,雾气很重,什么都看不见。她喊了一声“我没事”,嗓子立马被雨水呛住了,咳了半天。
周盈溪刚平复下来,然后就看到有人从坡上滑了下来。
不是滚,是滑——那个人蹲着身子,一只手抓着坡上的灌木,一只手撑在地上,脚蹬着泥泞的坡面,控制着速度往下走。动作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这种事。
那人滑到她面前,蹲下来,摘下帽子,一股清清淡淡的味道随之而来。
是个年轻女人,高高瘦瘦,扎着高马尾,雨水顺着她的鼻梁和脸往下淌。她的眼睛很亮,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浅得几乎透明。她看着周盈溪,问:“哪里疼?”
声音有点哑,像嗓子里含着一团没化开的雪。
“腿。”周盈溪动了动身子说。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按了按她的小腿,周盈溪疼得叫了一声。
那人收回手,说:“没骨折,可能是扭了。能站起来吗?”
周盈溪点了点头,那人便扶着她站起来。她比周盈溪高快一个头,手臂很有力,撑着她的时候很稳。
周盈溪骤然进入一个暖和的怀抱,下意识向里缩了缩。
那女人声音很轻,近似安抚:“上面的人会绕路下来接应,我们走慢一点。”
“你是领队?”
“不是。我也是游客。”
“那你为什么——”
“看你掉下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
周盈溪一顿,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只是把脸又向她怀里埋了埋。
她撑住周盈溪的胳膊,带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坡很陡,泥很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雨打在她们身上,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周盈溪冷得发抖,但那人扶着她的手臂一直很稳。
走到坡顶的时候领队和几个队员刚绕过来,看到她们都松了一口气。
有人给周盈溪处理伤口,有人递热水。她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个人的背影。那人把雨衣脱了,拧了拧水,重新穿上,马尾湿透了,贴在后颈上。
领队着急的不行,去问那人你怎么自己下去了,万一出事怎么办。
那人说来不及等你们。领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盈溪,没再说什么。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周盈溪犹豫了一下,喊。
那人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顾梦洲。”
“我叫周盈溪。”
“嗯。”顾梦洲点了点头,转回去了。
那天剩下的路程,顾梦洲走在周盈溪旁边。不是那种刻意的照顾,就是走在旁边,偶尔伸手扶她一下,偶尔停下来等她。
她们没怎么说话,雨太大了,说话要扯着嗓子喊,喊几句就累了。
晚上到了营地,领队给周盈溪重新检查了腿,说没什么大事,休息几天就好。
她坐在帐篷里,隔着帐篷布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是顾梦洲的声音,她在跟领队商量明天的路线,声音还是哑的,语速很慢,说的话也不多,像是在想一件事的时候顺便说几句话。
周盈溪躺下去,帐篷外面雨还在下,打在布面上的声音细碎而均匀。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浮现的是顾梦洲从坡上滑下来的样子——蹲着身子,手抓着灌木,脚蹬着泥泞的坡面,动作很稳。
像在风雨飘摇中降临的救世主?周盈溪在脑子里暗暗给画面中的顾梦洲加了一层佛光普照,随即又被自己逗笑。在又累又困中伴着顾梦洲模糊的讨论声进入了梦乡。一夜好眠。
后来几天她们没再单独说过话。周盈溪没什么机会和她接触,队伍里人多,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节奏。顾梦洲走在前头,周盈溪走在后头,隔着七八个人的距离。
让一个蹲了三年大狱的高中生追上一个常年户外的人,周盈溪叹了口气,有心无力啊。
周盈溪难得一个人出门,遇到困境总忍不住雏鸟心态般看一眼顾梦洲,便会心安许多。有时候顾梦洲停下来喝水,回头看一眼队伍,目光扫过她的时候也会停一下,点点头,然后继续走。
时间过的很快,徒步结束的那天下午,大家在停车场解散。顾梦洲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把登山杖收进包里,拉好拉链,转身要走。
“顾梦洲。”周盈溪忍不住叫住她。
顾梦洲回过头来,夕阳勾勒出她略显清瘦冷硬的面部轮廓。
“谢谢你。”周盈溪顿了顿说。
“没事。”顾梦洲不以为意,“以后遇到想不通的事也最后不要一个人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顾梦洲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你总是皱着个小脸发呆,什么东西都往自己包里塞,连水都自己背。有目的有伴的人不这样。”
说完她挥挥手,转身上了一辆面包车,车门关上,车子开走了。
周盈溪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公路尽头,心想这个人观察力真强。
她没想过会再见到顾梦洲。那种萍水相逢,山高水远,一辈子大概也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