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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噩梦 怎么舍得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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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是说你之前在另一个时空不仅认识他,还和他恋爱结婚了十年,离婚后他自杀了,你也因为急病死了,就来到了现在,客厅那个余鹤双也经历过很多个时空,所以他才能知道我的电话,找到你的所在。”
萧韫神色复杂,在脑细胞急剧死亡之际悬崖勒马地咬了下唇。
“好,你就算说现在天上挂的是太阳我都信了。那你现在接下来怎么打算?”
周璧眼神一暗,说:“我要找到他的日记本,确定那个日期和结局。”
萧韫不置可否,说:“如果你猜对了,在他的倒数归零那天就是你的死期,那你这十年就只拿来等待这个结果吗?要是这次时空转换是唯一一次呢,没有下次机会了璧璧,你要用,怎么说,‘最后的十年’来赌活过那一天的可能性吗?”
周璧抿紧唇,她还没来得及想这些。一直以来她所在意的只有那个日期和结局,这之间的十年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萧韫又问:“那你要拿余鹤双怎么办,他看起来不像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如果记忆不同的话,可以当成同一个人吗?如果不当成同一个人的话,你放得下去世的那一个吗?替身可不是什么好的东西。”
如果记忆不同的话,还是同一个人吗?
周璧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讲座,当时台上的教授举了个例子让她印象深刻。
如果轮回转世真的存在,而你恰好拥有了不死不老的能力,当你在漫漫时间长河中终于再次找到前世的亲人或者爱人,她或者他的相貌和姓名都没有改变,但他的人生轨迹完全改变,与你相处的记忆也在轮回中消散,那这个人还是当初的人吗?
她的问题没有引发任何讨论,台下寂静无声。后来她也没有给出解答,只是在讲座结尾时向在场的人阐述她对于“人”的理解:
“人生来是一张白纸,经历在纸上添笔墨,记忆成为注入躯壳的灵魂,直到死去才是一个完整的‘人’。”
所以即使拥有一模一样的躯壳,当灵魂随记忆逝去,就不是当初的人了。
萧韫按着眉心,说:“这样的话我和何承贝也不是与你相熟的那两个人了。”
周璧深思恍惚,说:“那么这个世界,只有我是例外。”
“什么例外,你不能给余鹤双开例外。”何承贝突然出现,用力晃周璧,“我今晚就要把他赶出去!”
“不能这么想,这是死胡同,想不明白的。”萧韫在周璧脑袋边打了几个响指,“璧璧,我是觉得与其惴惴不安地活在等待里,不如什么都不要想,就随便过、开心过、想怎么过怎么过。每个人最后都会死的,结局是怎么样又如何,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她端起杯子出去,一打开房门就被门前的高大的黑影吓得退了两步。萧韫低声惊呼:“你干嘛站在这里,cos男鬼吗?吓死人了。”
余鹤双没披毯子,病中的姿态有些颓丧,他的目光越过萧韫和何承贝,落在周璧黯然神伤的脸上。
“要赶我走吗?”
何承贝大手一挥,食指隔着一个房间的距离怼在他鼻子上,说:“对!你!要赶的就是你!”她扫一眼安静的床,“还有她,这个小恶魔,你们俩都走!”
“真的要赶我走吗?”他仿佛听不见何承贝的话,又问了一遍。窗外闪过一阵灯光,照亮他不被门框遮住的半边身体。
一明一暗间,周璧看到他脸颊上与小痣重合的泪。
“你再装可怜,我唔唔唔!”
何承贝看向捂自己嘴的人,没一会就妥协地自己闭上嘴。
周璧摸摸何承贝的脸以示安抚,看着余鹤双,说:“不赶你走,去睡觉。”
光彻底暗下,卧房内一片漆黑。他似乎一瞬焕发生机,留着晶莹的眼微微弯了下,接着缓慢侧身扶住门框,虚弱地咳了两声。
“感觉温度又升高了,我找不到体温计。”他说着,偷偷瞟不远处的二人。
何承贝白眼都要翻上天,拿下周璧的手,说:“那天早上我就该直接把他推下楼梯然后拉你去上课。”
周璧拍拍她的手,走向余鹤双,说:“我给你找,你先去躺着。”
客厅只亮着那盏小小的蘑菇夜灯,萧韫重新装了水后就被何承贝拉进房间里不知又在密谋什么,由于她们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隐约能听见她们对于余馥睡眠质量的敬佩和一些“大红袍”“铁观音”“黑茶”之类的词语。
余鹤双白天都只是低烧,周璧以为按他的体质睡一觉喝点水就好了,现在又严重的话估计是因为洗头。今早萧韫她们出门时说要买些药回来但是忘了,周璧翻了几个柜子终于找到一盒退烧药,但是体温计莫名消失。家里的药品上次更换还是两年前,她翻看盒子上的喷印,果然已经过期。
最近的药店在小区对面,周璧打定主意,随便拿件外套和伞就出门。
雨不大,但下得乱七八糟,打开的伞只能遮住头顶一小片刚长出的小绒毛,浑身上下贴满羊毛般凉丝丝的雨水,周璧打了个寒战加快脚步。她买好东西出来,远远地注意到小区门旁唯一的路灯不知怎么灭了,黑洞洞的路口像是吞吃行人的兽口。
记得有次不知为何举办的聚会中几个比较亲近的朋友玩了“击鼓传花”和“真心话大冒险”结合的游戏,音乐停下时作为信物的那包小零食被丢进余鹤双怀里。他选择“大冒险”,内容是穿过一条连通两栋临近楼房的窄桥拿回对面楼顶的某个东西。
这不算是个困难的冒险,对面楼顶也架了个小棚,有几人围在那里烧烤,偶尔也有保安走来巡逻,总体安全系数很高,唯一的难度大概是桥的周围没有灯光且桥有点晃。
余鹤双起身前有片刻的犹豫,众人期冀的目光推着他走进那片黑暗里,然后他就完全失去音讯。由于桥是楼房的住户自己拉起来平日来往晾衣服用的,所以它的承载力并不强,一群人只能聚在桥头呼喊。
那时周璧和余鹤双才认识不久,本来萧韫在说要走了,后面不知道因为什么留下了,又不知道玩了什么游戏周璧被推出去找人。
周璧走到一半,突然被搂进一个冰凉的怀抱。余鹤双的手里没有东西,虎口紧紧卡着一条细细的绳子,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是她被萧韫弄丢的发绳。
怕黑的原因余鹤双没有主动提起,周璧就没有问,只是后来不管离开哪里总习惯留个亮光。
得打电话问看看物业,叫人尽快修好才行。
周璧把药和体温计揣进口袋,撑开伞走下阶梯。夜里路上没什么车,她左右看了看就要穿过马路,药店店员突然叫住她,跑出来交还她落在收银台前的发绳和钥匙。
应该是掏手机的时候掉出来的,周璧接过东西,道了谢再回头,马路对面多了个四处张望的人影。他没有打伞,虚扶着指示牌的杆子,头焦急地转动,最后终于停在她的方向。
周璧察觉他僵直的背脊在找到她身后的灯光时放松下来,应该还庆幸地长吁了,让滚烫的呼吸在深夜晕开一团飘渺的白雾。她再次确认路况后迅速跑过去,伞面凝出的水珠翻滚着落入坑洼不平的地面。
“你怎么……”
“还以为,”
二人同时开口,周璧让出发言的机会,余鹤双扯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还以为,你走了呢。”
“去给你买药,不要没打伞也没穿外套就下楼。”周璧抬高伞盖过他的头顶,“回去再擦擦身子,测一下体温,如果过高的话就吃片退烧药,然后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余鹤双凝望自己与她之间被蓄意空出的地面,浅浅的水洼飘着一片已经将筋脉暴于天地的枯叶,问:“会好吗?”
周璧握着伞柄的手被寒气侵蚀,白皙的手背上蓝紫色的血管被绽开的红簇拥,她点点头,说:“当然了,只是感冒而已,很快就好了。”
说话间小区门口的灯闪几下,又亮了起来。
“灯亮了,走吧,回家。”
等待余鹤双擦洗的间隙周璧进厨房煮了点姜汤,余鹤双出来后她已经喝完了一碗,小盆里的汤还剩一半。
“我也想喝。”余鹤双走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周璧手里的碗。
“碗在柜子里,或者你直接端盆喝吧,喝完放着就行明天再洗,我去拿体温计。”周璧随手把碗丢进洗碗池里,擦擦手回客厅翻她的外套。
余鹤双看了会儿被她放下的碗,最后端起盆一滴不剩地喝完了姜汤。他把姜片丢进垃圾桶,用水冲了盆和碗后才出来。
周璧用酒精擦过体温计,正坐在沙发上打呵欠。被余鹤双丢下的毯子现在裹在她身上,鲜红色包边在脖子上围了一圈,雪白的羊毛像斗篷一样散开盖住她盘起的腿。
她向后靠在沙发上,歪着头闭上眼眯了会,迷迷糊糊看到有人走过来,他的手还没伸出来,她一抹脸坐直了,拿起桌子上的体温计往他手里一塞。
“十五分钟。”
余鹤双呆呆地收拢手指,一条腿跪上沙发,说:“我也想盖。”
周璧摸摸沙发扶手,萧韫和何承贝起身前把毯子都放在这里,她自己的毯子就叠在她们的上面,然而她只摸到了纹路密集的布制沙发面。
“掉地上了,你自己捡。”
“脏了,我要干净的。”余鹤双揪住一撮羊毛轻扯,“我跟你一起盖吧。”
他掀开毯子一角,手背碰到了周璧的脚踝,她混沌的脑子一下子就醒了,一收腿直接把毯子解下来,团巴团巴递给他。
余鹤双惊愕地看着她动作,在手碰到毯子的那一刻就立即将它摊开盖回去。
“你盖吧,我坐会就要去睡了。”周璧推推,转身去够水壶。
“为什么?她们说了什么,为什么你想要赶走我,疏远我?”
余鹤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周璧拎茶杯的手一滞。他的语气不再带有委屈和讨好,像是单纯地想弄清楚一个不明白的知识点那般发问。
周璧感受到他的迫近,酥麻的痒意停在肩胛骨。他的额头克制地靠在她的后心,徐徐涌来的暖流烫红衣料下的肌肤,缓缓铺开一张笼罩她全身的罗网。
为什么要疏远?
周璧的心难以自控地加速跃动,而后随着脑海中飘落的秋叶狠狠一坠。
因为她的余鹤双留下最后一吻就变成了余鸢喆怀里小小的盒子,永远留在她回不去的地方;因为说不清是自责还是沉睡许久的爱终于醒来,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放不下已经离开的他;因为她无法保持清醒,随时随地都会溺进与他的过去,把眼前的人当成他;因为她作为格格不入的异类困在这个没有任何“他的痕迹”的世界,深知无法拒绝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靠近自己。
设身处地,她才明白余鹤双的话。
怎么舍得拒绝这十年?
“刚开始我很高兴你终于有关于我的记忆,我以为这样可以让我们更快地贴近,我不必再装作陌生人在无法拥抱你的惶恐中步步为营。尽管我知道天有道自不会让有情人分离,但我仍旧害怕任何一个变数会带离你。万一这是最后一次,而我恰好错过你了,该怎么办?我没有办法接受,所以我很着急,是吓到你了吗?”
余鹤双闭着眼,颤动的睫毛扫过她的突出的骨头,低沉的嗓音和着轻柔的气息似要托起那颗不断跌落的心,抚平不安在心湖上吹起的涟漪。
“还是你的记忆出现了什么问题,我总觉得你看着我的时候,并不是在看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你告诉我好不好?如果我们好好沟通,问题都会解决的不是吗?”
“如果我说我和你的来自不同的时空呢,我不是与你一同经历上个时空的周璧,”周璧绷直了发抖的手臂,“我想知道,你怎么看待不同时空的我?”
身后的人静了许久,再次开口时紧绷的脖子一松,脸终于碰到她的后背。
“所以你要问我那些奇怪的问题,看来这不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余鹤双从她的只言片语里解读出这个喜讯,笑意又柔柔地泛起,“不管你从哪个时空来,你都是你,我都爱你。”
他的豁达和坦然太不可思议,周璧压低眉毛,问:“那和你一起的那个周璧呢,你要拿她怎么办?”
“这是什么说法?我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你的时空错乱了,或许是你丢失了我们曾经在一起的一些记忆,但是不管多少个时空,永远都只有一个你。”余鹤双平稳的心跳隔着两层血肉打入周璧胸腔,他拉起滑落的毯子包住怀里的人,终于识破噩梦的真面目后长叹出淤积的浊气,“bb,我爱你啊。”
短暂的温馨氛围被丢在电视柜上亮起的手机打破,周璧逃跑似起身,抓过手机就进了阳台。
梁时序坐在办公椅里,玻璃窗外零碎的灯光照在桌前。
“时序,我想不明白。”
手机里传来女子哽咽的求救,梁时序吹灭提神的熏香,回道:“璧璧,将所有事情想得一清二楚是哲学家和科学家的任务。如果你纠结的是过去,过去已经过去,如果你烦恼的是未来,未来还是未来,那些无法改变和无从知晓的事不该成为束缚自己的牢笼。”
夜风将雨吹去另一个城市,鹭岛上空呈出一轮清月。待周璧平复好情绪,客厅挂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一。她轻轻拉开阳台门,小小的蘑菇灯融开一圈温暖的光,沙发里放着叠好的毯子,到处静悄悄的。
她拿起桌子上的体温计,找光对着数值,发现水银柱达到了惊人的39刻度。可是旁边的退烧药没有拆封,烧好的水也没有少分毫。
很快烧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周璧配了杯恰到好处的温水,端着水杯拿着药打开自己卧房的门。余鹤双蜷缩在有些小的床里,被子盖到下颌,深邃的五官藏在完全黑暗的角落。
他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眼睛闭得很用力。周璧伸出手贴着他的额头测温,未发现什么异常,又伸指揉揉他眉心,散开紧张的肌肉后原封不动地端着东西出去。
原本是要去萧韫她们房间睡的,但是现在太晚了,萧韫的睡眠质量并不比何承贝和余馥,周璧想想还是打算睡在客厅,不去打扰她们。她摆好几张毯子,躺进温暖的羊毛里。客厅空旷,即使门窗紧闭也总感觉有一股冷气,她往沙发深处缩着,慢慢睡去。
梦里她回到刚和余鹤双结婚那时,他们刚入住新房便迫不及待地在这间崭新的屋子里添置生活的痕迹。他们一起去做了些陶器,由于二人都是新手,捏的东西都歪歪扭扭的,但还是高高兴兴地把所有奇形怪状的东西带回了家,诡异但可爱的青蛙勺成为余鹤双御用饮品匙,开了一圈小红花的盘子则是周璧专属零食盘。
次年临近秋天时余鹤双提议手工缝几个抱枕,二人便出发挑选布料和棉花。那段时间一下班回家吃完饭他们就窝在一起制作抱枕,余鹤双的针法止步于缝上衣服的破洞,周璧在幼时因闹腾的性格让祖母不得不放弃传授绣法,因而她绣的图案也是只可意会,于是几个乱七八糟的抱枕挺着稚气的绣花就这么摆在他们的沙发上。
“我觉得巨好看。”余鹤双坐在地毯上收着针线,满意地点点头。
周璧卷起剩余的布料,说:“我也觉得,特别是那个笑脸。”
余鹤双笑着附和,又摇头晃脑哼起不着调的歌。周璧掏着口袋找不到手机,回头翻找桌面,寻觅无果后只能遗憾转身。
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模糊,余鹤双消失不见,只有抱枕上的笑脸清晰。
周璧想拿抱枕,可向前一步眼前的事物就远一步,她着急地站在原地,周遭事物却没有因此停止远去,最后只剩她被留在黑而一物不存的空间。
孤寂和绝望如浓雾包围着她,她张嘴发不出声音,抬腿不知走向何处,无助地流下泪来。
脸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周璧挣扎着睁开眼,对上余鹤双担忧的眼神。
“怎么哭了,做噩梦了吗?”他蹲在地上,手指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珠。
泪珠溢出眼角,填满了眼窝又滑向另一只眼,周璧口中苦涩,说了声:“余鹤双。”
余鹤双摊开手,用温暖的手心贴她凉透了的脸颊,回道:“是我,我在。”
没有再等到回应,余鹤双轻手轻脚地把毯子里又睡过去的人抱起来,走向卧房的途中他的颈窝蓄起一小片湖泊。
周璧颤得破碎的鼻息扑进他有力的怀抱,一起陷入软媲绵云的被褥。
她想起父母去世后孤独的活在世间,远洋外的小姨连夜回到鹭岛,不得不分别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妨糊涂而快乐地活着,给自己一个重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