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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栗子的生日 ...

  •   他仰起头,看看晚霞一点点将动物园塞满,“我年轻那会儿,可不像现在这么窝囊。那时候我跑生意,天南海北地跑,兜里有钱,身边有兄弟和娇滴滴的年轻姑娘。但那时候也是真混,总觉得回到家就是窝囊,应酬,花天酒地,天天拿酒当水喝。换房子换车,我以为我是在给家里挣好日子,其实我是在把自己的命往死里作。”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腰,“后来报应来了。我的两个肾全坏了,尿毒症,堆起的钱山没两年全烧光了。医生说,我要么等死,要么换肾。我那个儿子啊,他是个好后生,孝顺,太孝顺了。他瞒着他媳妇,硬生生把自己的一个肾割下来,给了我这个老混蛋。”

      我愣住了,酒瓶停在嘴边。我从没听老莫提起过这些。

      老莫闭上眼睛,眼角挤出两道深深的皱纹,“我的命保住了。可是,我儿子的命薄。七八年前,他因为那个只剩一半的肾出了毛病,并发症,人就这么没了。”

      夜风突然变得很冷,他轻描淡写几句话,却波澜壮阔。我看着老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极其苍老、凄凉。

      “原本和睦的儿媳妇,从那以后就带着我的两个孙子、一个孙女,搬回了娘家。她恨我,她觉得是我这个当爹的,为了自己活命,吸干了儿子的血。她连我儿子的葬礼都没让我靠前。”

      老莫猛地灌了一口酒,因为喝得太急,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七八年,我连我孙子孙女的面都没见着。他们现在长多高了?上几年级了?我都不知道,我不怪我儿媳妇,她恨得对。是我这身老骨头,欠了他们一条命。”

      我说,“这也是世事无常,不是谁的过错。或许早一天到阎王那报道,早一天投胎一个富贵闲散的好命。”

      老莫指了指身后的通坎,“我不抱怨,也不感伤,从此我就躲在这个破动物园里,天天跟这些畜生打交道。动物好啊,你对它好,它就认你。它不会像人一样,能做出各种丧心病狂的糊涂事,也不会记恨你的无能。”

      “那是因为动物不会说话。”

      老莫说,“不会说话,还没有眼睛吗?”

      我突然想到心离这两个字,“你知道心离吗?”

      老莫双眼耷拉下来,像是喝醉了,“什么是心离?不是别人抛弃了你,而是你明明知道自己亏欠了什么,却永远也还不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部分心,从你身上硬生生地撕扯下来,烂在泥里。你那个妈走了,那是她的选择;我再不见不到孙子孙女,是我的报应。”

      老莫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将手里剩下的半瓶酒放在台阶上。

      突然一阵欢快的声音在栅栏外传来,是栗子下班回家的轻松心情,“明儿是我生日,你们可都别忘了!”

      她的话像一个鱼钩,将我从沉重悲怆的池塘中吊起来,湿漉漉地晾晒在干燥的现实中。

      第二天是栗子的十六岁生日,老莫做东道,就在象房对面“好再来”的小饭馆里订了桌饭。栗子换了件米黄色的蛋糕裙,从灰姑娘变成了受人宠爱的小公主。

      马大夫手里提着米色蛋糕盒子,一进来就嚷嚷,“旬生,这家蛋糕店可真远啊,老板还冷漠,说两句话就爱搭不理。”

      我说,“这家店如今是城中最时髦的蛋糕店,学校的女生们着了魔似的涌过去,光是和新款蛋糕合照就要排老长的队。”

      马大夫说,“怪不得对我冷冰冰的,原来是位蛋糕西施呀。”

      老莫说,“还不是你看人家老板长得漂亮,嘴里肯定是一堆啰嗦又轻佻的话,上个月才被两个年轻女客人投诉,骂你老不死,眼睛尽在不该打量的地方转悠!”

      栗子笑道,“不过也怪不得马大夫,前妻年轻又漂亮,眼光一下就挑了,只可惜老了,没人搭理了。”

      我揭开蛋糕盒子,是一个精致的榴莲蛋糕,上面的牌子写着“生日快乐”。

      马大夫从蛋糕盒子里拿出刀,递给栗子,“给。”

      栗子接过刀,洋溢着难得的欢喜,“谢谢老莫,谢谢马大夫,谢谢旬生。”

      点了蜡烛,许了愿望,栗子将蛋糕切分给各位,还把那一朵奶油花给了我,“喏,旬生,给你补补脑子。”

      蛋糕很甜,甜得霎那间让我误以为是我的生日。

      老莫问栗子,“你许了什么愿望?”

      栗子认真地说道,“我就想着早点考上好大学,离开这个鬼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谈一个轰轰烈烈的爱情,过一种不一样的人生。”

      马大夫故意说,“连我们这些人都要忘了?”

      我好似完全理解栗子的心情,马上打岔说,“人年纪大了就一堆废话,还没唱生日歌就分蛋糕了,栗子你赶紧唱。”

      老莫先起了个调,像是耍猴前敲响的破锣,“祝你生日快乐!”

      就在我们唱生日歌的时候,几辆摩托车轰着油门停在了饭馆门口。几个小混混走了进来,为首的是阿宽,栗子的前男友。三个月前,他追栗子的时候,天天在猴山下面送奶茶。追到手不到一个月,就嫌栗子身上有猴骚味,把她甩了。

      今天,他搂着一个穿着低胸吊带、画着大浓妆的女孩,波涛汹涌,手里端着杯奶茶,连路走得都摇摇晃晃。

      跟在他们身后的竟然是林小雅,以及她新换的男伴,她的优雅和精致即便在这些人中,都显得清高,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真丝长裙,进门时拿手帕掩着口鼻,眉头微蹙。

      阿宽看到栗子,吹起口哨,“哟,这不是我们的猴王吗?怎么?在这儿开蟠桃会呢?”

      林小雅的男伴用手替林小雅扇着风,讥讽道,“小雅,你站远点,当心身上染上猴粪味。”

      阿宽的新女友也来劲,“怎么来这里吃饭?难不成这城里没其他正儿八经的餐厅了?”

      林小雅的男伴笑道,“那不是阿宽跟这里猴王谈恋爱的时候,在这店里冲了一千块钱,总要把钱花完吧。”

      林小雅看了眼我,假惺惺地说,“你们别这么说,虽然这地方破了点,但我尝过,菜的味道还不错。”

      饭店伙计不明真相,只是上前招呼他们坐下,端茶倒水。

      林小雅突然极其做作地蹙紧了眉头,死死捂住鼻子,侧过头干呕了一下,“咦,什么味道?怎么有股发馊的酸菜味儿?”

      她男伴立马像条闻到味儿的猎犬,四下里一踅摸,目光极其嫌恶地落在了我身上,指着我说,“还能是哪儿?就是那个傻小子身上散出来的!估计十天半个月没洗澡了,一身的酸菜缸味儿混着动物的尿味!”

      我心里憋着一股无名邪火,可看着他们那副光鲜亮丽、居高临下的嘴脸,我只觉得一阵深深的难堪。这是栗子的生日会,不能让她难堪。

      老莫掐着手中的酒瓶,双眼通红,我低头劝说,“在动物园要闹起来,我们要吃亏的。”

      饭店伙计给我们这桌陆续上菜,马大夫转移话题,“昨儿跟厨师打过招呼了,今儿的菜都使出他们的看家本领,栗子你快尝尝,这只富贵鸡应该合你胃口。”

      那个吊带女在一边夸张地捂住鼻子,“什么富贵鸡,我看都是叫花鸡!我都被熏着了。”

      栗子握着切蛋糕刀的手紧了紧,指关节泛白,她冷冷地盯着阿宽,“你们换个地方吃饭吧!这家店的钱,我让老板都退给你!”

      “哎哟,还是这么爱生气!” 阿宽松开吊带女,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目光在栗子胸口扫了一眼,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嗤笑,“啧啧啧,还好分得早。就你这口平底锅,搓衣板都比你有料。跟我现在的马子比,你也就是只没发育的小猴子。”

      “哈哈哈哈!平底锅!” 后面林小雅的男伴起哄,“还不如猴屁股有料呢!真不知道你怎么看得上她的?”

      阿宽指着老莫和马大夫,“再看看这桌人,一个瘸子老猴子,一个醉鬼老猴子。敢情这里是个花果山,可惜谁也做不了齐天大圣!”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阿宽的嘲笑。

      不是谁拍桌子,而是老莫手里的啤酒瓶碎了。

      玻璃渣刺进了老莫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里,鲜血滴在桌子上。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缓缓站了起来。林小雅吓得脸色一白,赶紧往她男伴身后躲去。

      阿宽被吓得退了一步,“死瘸子,你干嘛?想碰瓷啊?”

      还没等阿宽反应过来,一坨白色的东西就在他脸上炸开了。

      是栗子。她抓起剩下的大半个蛋糕,像扣篮一样,狠狠地拍在了阿宽的脸上!

      “给你脸你要不要脸!我去你大爷的平底锅!你是我见过最差劲的男人,骑个摩托车还真以为自己拉风了!你在这里耀武扬威,转过头为了要点钱,天天去巴结歌舞厅的小姐,像个狗奴才一样!就为了人家心情好的一点打赏!”

      栗子吼道,举着切蛋糕刀虽然没砍下去,“你们都给我滚!”

      阿宽气急败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奶油,吼道,“打!给我打死这帮养猴子的!”

      场面瞬间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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